芙蓉-2005年第4期-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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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小小的哭声是零点时分——也就是在窗外最繁茂的礼花中绽放出来的。那时候,朱耳还在看书,听到哭声,他才知道妻子并没睡着。他放了书,走进卧室。易小小的衣服穿得规规矩矩,坐在床上,根本就没睡下过。朱耳正被节日的哀愁所缠绕,因此他语气凝重,他说:“小小,别哭好吗?你一哭我就没有信心了。你曾经说过,你的信心是建立在我的信心之上的,要是我也没有信心,我们不就完了吗?”易小小冷静地抹了泪,以异乎寻常的冷静口吻说:“那个时代早就过去了,跟着你,我早就没有信心了。”
朱耳无话可说。任何一个男人听到自己爱恋的妻子这样表白,都会无话可说。
……
从除夕夜到正月初三,屋子里都只有不知稼穑艰难的朱无病的声音。
初三一过,许多单位都上班了。看到窗外忙忙碌碌的上班族,易小小又哭了。她感到孤单。穷强化了她的孤单。她下岗一个月之后,就羡慕起上班族来。以前当播音员,早间、午间和晚间新闻都是她一个人负责播报,她必须起早贪黑,才能领到千把块钱的工资,那时候,她恨透了上班,甚至暗暗发狠:要是也像别的女人那样下岗就好了!没想到这命运果真降临到她的头上。开始一个月,她不以为然,一个月之后,她猛然醒悟:自己基本上是没有组织没有单位的人了,没有人管她了,她自由了,然而也孤单了!又过些日子,当她在单位已经领不到钱的时候,她才明白:穷困比什么都实在,孤单只是奢侈品。
可她目前还无班可上。年前,她找过单位经理,经理说,连董事长办公室主任的爱人都下岗了,你叫我怎么办?而且,你的特长在形象,在声音,现在,企业暂时还不需要这些。
易小小不能上班,但她渴望有固定的收入。只有固定收入才能给她带来安全感。既然单位明确表态暂时不需要她,要拿到固定收入,只有让朱耳出马了。而今三十四岁的朱耳,从未上过班,可并不是没人要他。前几年,好几家单位都找上门来,请朱耳出山,朱耳都一口回绝了。朱耳生来就是为了画画的。他必须画画。一个有艺术天赋的人,需要的是身心的自由。那时候,朱耳有回绝的资本,因为所有人都以为朱耳有不可估量的前程,易小小更是相信他不久的将来就会闹出动静。搞艺术的人,名声就是财富,而且,名声总是比财富先到。易小小就等着这一天。她有时甚至梦想:一觉醒来,满世界都在传颂丈夫的名字,订画的单子雪片般飞来,他们的钱也雪片般飞来……可她到底失望了,好几年过去,朱耳还是朱耳,一个没有任何响动的自由画家,此外,他什么也不是!连他前几年造出的那点名声,也无可挽回地暗微了,没有人再想得起他了。什么也不是的朱耳,惟一的出路就是去上班,去拿饿也饿不死养也养不肥的固定工资。
作出这种选择,于易小小是痛苦的。这无疑宣告了朱耳再也不可能像华子一样有钱,她易小小再也不可能成为富婆。可是,春节一过,那幅画卖得的一千多元钱,就用光了,她又要面临油完了米完了儿子的运动鞋破了之类琐碎而现实的烦恼。她已经深刻地领教了这种烦恼的威力,不想再担惊受怕地过日子。
初四这天晚上,老母亲和孩子睡下之后,易小小从卧室里来到客厅。朱耳正在作画。他总是等家人睡下之后在客厅里作画。他没发现妻子站在他的背后。他矮小的身子比桌面高不了多少。易小小看着他疲惫的背影,一种强大的母性使她浑身颤栗。他可是我的丈夫啊!易小小想,他过得真不容易啊,他虽然淡化生活的艰辛,但是,他心里的痛苦易小小是摸得着的,她甚至能闻到丈夫心里因为痛苦带来的腥味。他的痛苦不是物质赋予的,而是精神上的折磨。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在艺术上总也不能突破,从更大的范围来看,他还是像五年前乃至十年前一样默默无闻,而与他同时代的人,包括他在美院的同学,都人模人样地立足画坛,搞美展,开讲座,当评委,甚至受邀出访国外了。这种比照,轻者杀灭一个人的信心,重者杀灭他的天才,哪怕是非凡的天才。行走在艺术之路上的人,追求名声就是他生命的一部分,长久地没有名声,这个人的生命就自行萎顿了——只有极少数的大天才方能在默默无闻中依然坚挺。易小小懂得这些,因为她曾经是朱耳的学生,曾经在艺术之路上行走过。
正因为如此,她长时间地站在丈夫的身后,不敢惊扰他,更不敢把她心里想说的话说出来。“谁让我嫁了他呢,就让他画吧,如他所说,再坚持一下吧……”
在这关键时刻,又是朱耳自己坏了事。大概有了什么美妙的构思,他竟扔了笔,兴奋得直搓手,还轻轻地哼起了曲儿!
这种不合时宜的高兴劲儿,使他身后的女人厌恶。天啦,你高兴什么呢?就算你有了美妙的构思,你的构思能够挽救我们濒临崩溃的生活吗!
“我劝你不要画了。”易小小终于说。
朱耳吓了一跳,但没听清妻子说什么。他转过身,情不自禁地抓住妻子的手,把她拉到画布前,正要解释他高兴的缘由,就看到了妻子挂着冰霜的脸。除夕夜妻子那句鄙薄的话,铁钉一样扎入他的脑髓。他脸上的兴奋像用脏了的手套,被脱下来扔到了墙角。
“小小,还没睡?”
“睡得着吗?”
朱耳又陷入了无言的尴尬。
易小小悲哀地想:他怎么变成这样了?他以前不是这样的,哪怕明天就揭不开锅,他也会说出地动山摇的话来,彻底溶化易小小心中的顾虑,正因为如此,易小小才说,她的信心是建立在他的信心之上的。他说那些地动山摇的话,并不是虚张声势,而是在平静的心境下表现出的坚定的力量。可现在他不会说这样的话了,连他习惯的黑色幽默,也不见影儿了。
悲哀是短暂的,当易小小确认朱耳不可能成名,也不可能发家的时候,她就冷静下来。她说:“朱耳,你看人家都上班了,拿钱了,可是我们……”
“……如果还有人要我,”朱耳艰难地说,“我也去上班。”
他的脸上涌起一丝悲壮。他以为妻子多多少少会说两句阻拦的话,可是易小小没有,只是忧心忡忡地说:“那些单位要你,不是让你去当画家,而是搞广告策划,世道一日一变,前两年你是抢手货,现在不一样了。去年一年,广告策划公司像春草一样疯长,广东、上海的策划人员大批地涌进了这座城市,更何况本地的……华子公司……”提到华子,易小小把眼皮翻上去,快速地、意味深长地轮了朱耳一眼,才继续说,“华子公司的名气越来越大,半年前,他们为外地进来的一种酒做了幅广告,顿时让那酒销路大畅。酒的名字叫‘一口醇’,华子画了个颈儿略微向下倾斜的酒瓶,瓶里伸出一只女人的手,削葱般的指尖上滴下琼浆玉液,下面一行字:‘名酒一口醇,滴滴都是情。’……酒被人抢购回家,华子的名声也被人抢购回家,让他的生意十分火爆。府南河、西区和金沙遗址周边林立的广告牌,都是华子公司搞出来的……你去找单位,恐怕不那么容易了。”
朱耳收了笔,把未干的画布胡乱地卷起来,淡淡地说:“试试吧。”
次日,朱耳就去找单位。以前找过他的单位,他都去了,可正如易小小所言,那些单位的广告业务,有两家被外地人承包了,更多的则是被华子公司控制了。他们已经不需要朱耳了。
早上出门的时候,朱耳还有画家的从容,晚上回来,他的脸上就挂着窝囊的苦笑。
易小小一看,根本用不着问朱耳这一天的遭遇,而是说:“明天,我带你去我们单位试试,听人说,我们单位正需要一个广告策划员。”
朱耳默默地吃完了饭,就进屋睡下了。这天晚上,他破天荒没有看书,没有练字,也没有画画。
第二天上午十点,易小小带着朱耳坐到了S集团公司董事长办公室。董事长姓舒,看上去只有四十来岁,茂密的头发,浓黑的眉毛,光洁的面皮,挺直的鼻梁,粗大舒展的骨节,颀长有力的双腿,总之,是一个少见的漂亮男人。易小小亲热地喊了一声:“董事长。”这种亲热的口吻,明显是有求于人的时候装出来的,这让跟在她屁股后面的朱耳很心酸。舒董事长从文件上抬起头来,笑了笑,又带着疑问的目光看了看身材矮小的朱耳。易小小说:“董事长,我饭都吃不起了,你得为我想想办法呀。”董事长咧了咧嘴,露出坚固整齐的白牙,笑着说:“别人这么说我还相信,你易小小说我就不信了,你屋里头藏着一个大画家,随便涂一笔就够你穿金戴银了,谁不知道?”这一句话,彻底击垮了朱耳灵魂的高傲。他下意识地看了看身边的妻子。易小小既没穿金,也没戴银,一件大红的防寒服,是好几年前添置的,肩头已经发毛,瘦小的脖子,光溜溜地从领子里伸出来。易小小所受的创伤,一点也不比朱耳轻,只不过是另一个层面的。如果不是在董事长面前,她一定哭了。泪水已浸透了她的眼眶,甚至浸透了她脸上的皮肤,但没流出来。她沉默了半分钟,忧伤了半分钟,又把笑意挂在嘴角了。她说:“董事长,这就是我老公啊,我带他来,就是想在你手下谋个事情的。”董事长的目光狠劲地盯了朱耳一眼,疑心、小视、嘲笑等等意思,都在眼光里表明了。朱耳实在太不像个画家了,画家都是长发披肩的,可朱耳剪着平头,而且那么矮小,脸仿佛还有些浮肿。朱耳更像一个旧式的车夫。董事长站起来,跟朱耳握手,同时说:“久闻大名。”眼光却盯向别处。董事长的身胚那么高大,脸部那么刚强,可他的手却软得流水。握过了手,董事长请易小小夫妇坐,易小小夫妇都没有坐,易小小说:“董事长你下个话吧,我听说公司需要一个广告策划员,我老公别的不行,写写画画还是行的。”言毕,以火热的期待的目光看着重新坐回到圈椅里的董事长。被生活逼急了的人,在掌管生杀予夺之权的人面前,往往就有这样的目光。董事长没有再笑,一本正经地说:“我们已经承包给人家了,华子公司听说过吗?我们公司的广告策划,全部承包给华子公司了。”易小小道:“华子公司的老板还是他的学生呢。”她以装出来的欣赏看了丈夫一眼。董事长那句带着藐视意味的“久闻大名”,毕竟给了她一些胆量。听罢易小小的话,董事长“唔”了一声。在他看来,学生跟老师之间的关系,根本就不能成其为关系,退一步说,即使算一种关系,又能说明什么呢?
接下来,不管易小小怎样牺牲掉自己的尊严,把自己生活上的艰辛格外渲染,不管她怎样撕下面皮,声明她的老公在整座城市是一等的高手,舒董事长都淡淡地重复那句话:华子公司已经承包了。说到后来,他连重复的兴致也没有了,只低头看他没有看完的文件。
回家的路上,易小小依然走在前面,朱耳跟在后面。朱耳发现,妻子光溜溜的脖子更加细瘦了,而且,她的背影竟有了苍老的形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