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2005年第4期-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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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七重重叹口气:“我也是逃难之人,现在自身难保,怎能收留你呢?”农妇猛然跪倒:“大哥,你不收留我,我只有死路一条。”说着一头朝路旁的石头上撞去。韩七吓得大叫一声,忙扑上前死死拦住农妇。他是个软心人,心想:这个女人的丈夫让土匪吊死,家也毁了,又无亲可投,难道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去死?就暂且把她收留在身边吧。常言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今天救人就救到底嘛!“大妹子,你起来吧。如果不嫌弃,你就跟我上路吧。”
韩七本打算去靠山庄投奔潘化龙,可赶到地方一看,几孔窑已变成了废墟,院子的草长了半人高。显然,潘化龙早不在这儿了。没办法,他只好在旁边的一孔小窑洞里暂且栖身。不久,他和农妇成了亲。农妇十分贤惠,对韩七的生活照顾得体贴入微。韩七常常想,我真有艳福,娶了一个貌如天仙的美妇,生活有人照顾,真是太幸运了。自从住进靠山庄,韩七仍然出外为人巡诊。他配药的地方在附近一个极隐秘的小山洞,配药时间多在半夜之后,因此,谁也不知道。这天半夜时分,韩七悄悄地起来,走进小山洞,借着昏暗的蜡烛光,他突然发现自己配制药丸的碗盏让人挪动过,心不由一跳,莫非有人进来过?他把山洞细细一检查,又发现地上有一个脚印。显然,自己配药的地方让人发现了。韩七没有声张,在暗中留着意。一天,他溜进山洞,绑了个稻草人,将自己的衣裤为草人穿上。从外头看,活生生一个真的韩七。半夜时分,他悄悄地爬起来,没敢惊动身旁熟睡的女人,独自溜进配制药丸的小山洞旁边,在一丛草窝中隐藏下身子,两眼盯视着洞口。
突然,在朦胧的月光中,他发现一个女人蹑手蹑脚地踅了过来,心顿时一沉,那次莫非是她进了山洞?这个念头在心里一闪现,韩七不由感到一阵恐惧。他忙屏住气,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女人,看她究竟要干什么。
洞口被一堆草丛和几棵大树遮盖着,里面挡着一块石板。平时,谁也发现不了这儿。女人快步踅到洞口,顺石板顶端的气孔朝里窥视。看样子,她对山洞的路径了如指掌。韩七幡然猛醒,这个女人莫非是小野派来盗自己刀创药配方的探子?
韩七猜对了,这个女人果真是小野派来的女探子。那天夜里,小野派两个汉奸暗杀了韩七的老娘,本想堵死韩七的借口,逼他就范。可狡猾的小野又防了一手,他怕韩七连夜逃走,便暗中让两个汉奸继续留在韩家监视他的举动。后发现韩七果然要逃,小野本想一不做二不休,从韩七手中把刀创药配方硬抢过来,但后一想,觉得欠妥。中国人是十分有骨气的,如果硬下手,韩七把配方毁了怎么办?那岂不是鸡飞蛋打?后来,便想出了这个苦肉计,让这女人在巫岭山脚等着韩七,然后自己扎自己一刀,并编造了一套假话骗取了韩七的同情。女人和韩七成亲后,伺机盗刀创药配方。韩七每晚出去在山洞配药,她都在暗中跟踪和窥视。上次,趁韩七不在,她溜进了山洞,翻遍了所有地方,也没有找到配方。这时,大概女人把洞中的草人当成了韩七,窥视片刻,正要离去。突然,她听到一声吼叫:“站住,干什么的?”女人身子打了个哆嗦,慌忙掏出枪,朝在眼前站立的韩七逼过来。
女人的身分全暴露了。韩七猛然抬起脚,把女人手中的枪踢掉,然后豹子似的扑上前,一把掐住女人的脖子,死死地掐着,直到女人翻了白眼,他才松开手。他钻进山洞,把藏在暗穴中的刀疮药配方取出来,揣进怀里,捣毁了所有配制好的药丸和配药用的碗盏,这才走出洞口。
猛地,他发现洞子外面已经让日本鬼子包围了。小野阴笑着朝他走过来:“韩先生,幸会幸会,我找你找的好苦啊!”韩七明白自己跑不脱了,他坦然地站住,飞快地从胸前摸出刀创药配方塞进口中,一阵猛嚼。小野慌了,奔上前卡他的脖子。韩七一用劲,将嚼碎的纸泥咽入喉咙,吞进肚子,他脸上这才露出欣慰的笑容……
相亲相爱(短篇小说)
尹丽川
回老家的事是在下班途中一段步行路上突然决定的,我当即掏出手机给大哥打了电话。街上十分吵闹,大哥的语气有些含糊,但听得出来,他并没有吃惊,也没有表示什么。过了一会儿,我的手机就响了。我老家的中学同学王建新热情地问我哪天到,他好来接我。我没说不用。这没有用,王建新是个热情的人,再说我已经好几年没回老家了。
我自己有个小公司,所以连假都不用请,打几个电话安排了一下,第二天就直奔火车站。做这些事时我脑子里什么都没想,上了出租车才想起检查钱包,还好,现款刚够付车票钱。在售票处我稍微感到有些盲从,回老家的愿望昨天就谈不上强烈,今天就更加地可有可无了。在火车上我昏昏欲睡,好几次睁开眼,以为是在去公司的路上。对面的旅客也不像从前火车上遇到的那么鲜明有力,他们根本不像旅客,脸上没有目的地,也没有离愁。一个满脸疙瘩的女孩坐在下铺,双臂支在桌子上,安静地削着苹果。她削得很慢,小心翼翼,竭力维持苹果皮的完整。我也跟着小心翼翼,直待她终于削得一串完整的苹果皮,一圈圈环绕着,逐渐垂到桌面,铺成一小团。随后,她抄起地上的垃圾筐,大大咧咧地用手一抹,这团精致的苹果皮便掉进一堆沾满痰迹和茶叶末的瓜子壳中。我再次闭上眼睛。窗外先是一片灰白,大概是北方冬天的麦地,后来渐渐有了蜿蜒起伏,离南方总是越来越近了。
一天一夜混过去,老家嵋县就到了。下了火车,才得知嵋县已更名为嵋市。它应该比以前大了,或许还更新。一块“嵋市人民欢迎您”的白字红幅挂在车站顶棚,“欢”字右下角的一捺想是被风刮跑了。红幅的红色有些残旧,白字上染了几点红斑,像是被雨水洗乱了颜色。
嵋县多雨。今天就在下雨。天空灰暗,刮着阴冷的细风。站台没几个人。出了站台,到了路边,还是没几个人。马路对面,我的中学同学王建新穿着警服背着双手伫立着,目视前方,威严端正,显得十分醒目。他身后一个矮小的警察踮着脚为他撑着雨伞,另一个更矮也更年轻的垂手站在他身边。他们身后停了一辆黑色桑塔纳,车身在细雨中蒙蒙发亮,很安静地。
尽管王建新比从前大了不止一号,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王建新没有那么快认出我,他背着手一动不动,神色漠然,直到我离他只有十来米远了,他才醒过来似的,骤然咧开一个笑容,露出他曾经备受讥笑的一口白牙,同时潇洒地举起手做了一个轻微的手势。他身边的警察立刻朝我奔来,他身后撑伞的警察则会意地蹈开碎步,跟随王建新的步伐一同前移。为了保持和谐,身宽体胖的王建新把原本开阔的步伐切细、剁碎、放慢。从我这边看,他仿佛悬空顶着一把雨伞,携带宫女,王母娘娘似的飘过来。奔到我跟前的警察在我身上睃巡一番,之后不由分说,把我肩头的背包扯下来,挎在他的肩上。他悻悻地瞟了一眼我空垂着的手,分明有些不满我只带了一件行李。
胖了,胖啦!发福的王建新用手指戳了戳我的肚子。你也胖啦!我习惯性地想伸手拍拍他那张肉脸,不知为何又忍住了。王建新做了一个跟刚才相仿的手势,给他打伞的警察立刻站到了我身后。我忙说不用不用。王建新只顾拉着我向前走,嘴里念叨着,你小子,你小子,把我们都忘了吧。我注意到他的声音比以前洪亮多了。背着我背包的警察已在司机的位置上坐好。打伞的给我们打开车门,请示性地望了王建新一眼,后者一努下巴,他就坐到了前排副座。王建新拢了一下我的胳膊,我们坐到了后排。刚一坐定,车就启动了,精确无误,就像排演过一样。
听说你可发达了,好几十人的公司,王建新亲热地把一只胖手搭在我的腿上。我说,你听谁瞎扯,我要发了早衣锦还乡了。还能听谁说,于莉莉每次打电话都提起你。于莉莉?我重复了一声。是啊,她这次本来也打算回来,可惜临时有事。王建新轻轻拍了拍我的腿,仿佛才注意到地问:怎么,没带行李回来?我说,那边事儿挺多的,走不开,只请了几天假。哈哈,你是老板,自己跟自己请假还不容易。这里变化挺大的,既然回来了,就呆一阵再走。王建新说。我说下回吧,下回多住一阵。你们也该来北京玩玩。下回?王建新把头扭向窗外,喃喃道:下回不知轮到谁啊。
他不说话了,似乎陷入了某种情绪之中。我掏出一盒中南海,抽出两根烟。王建新回过神来,略微粗暴地挡开我的手,掏出一盒中华,说:抽我的,抽我的!我们各自抽了两口烟,王建新叹了口气说:话说回来,你小子还挺有良心,我还以为你不会回来呢。我说哪能不回来,我就是一直忙,抽不出空儿。是啊,于莉莉说你要回来,还真让我吃了一惊。于莉莉?我再次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我忍不住问,你是说咱们班那个于莉莉?王建新说,你这不废话么。她在北京?我问。王建新瞪了我一眼:不是她告诉你小顺出事的么。小顺?我问:小顺出什么事了?……我是说,他怎么出的事?王建新又叹了口气:小顺这人哪,没福,典型的死要面子。喝不了酒,他愣喝,喝完酒走不了路,他愣走……
我瞧了一眼窗外,烟雾蒙蒙,什么也看不真切。陈小顺出事了。陈小顺能出什么事呢,那么个老实巴交的人。路上的红灯好像很多,我们的车时不时停下来。一停下来,警察司机就按动雨刷,前窗玻璃咯吱咯吱地响。王建新说,快到了。到了你也别多问,表示一下悲痛就行了。我说,行。我本来想要回我的背包,被他阻拦住了。他说,我们先去看一下,然后去吃饭。我说,也行。
我本来一下火车就该去瞧我大哥的。我上次见到我大哥是好几年前,我妈过世,我回来了一趟。那一趟只呆了几个小时。那时候我大学刚毕业,几经周折,进了一家中日合资的广告公司,实习期间不得请假。我周末赶回来,赶上入土下葬,给我妈磕过头,跟我大哥解释了几句,就搭上回京火车,总算没有耽误。我记得我大哥瞧我的眼神十分冷淡,不过他从小就是这么看我的。我当时很愧疚,尽量多解释了几句。我大哥不耐烦地点点头说,你别说了,快滚吧。
我们在一幢二层小楼前下了车。冬雨阴霾,虽然才是下午,天色黯淡得像泼了墨。楼梯设在露天,台阶上全是脏兮兮的泥印水印,看来楼上已有不少人来过。我跟在王建新后面,上得楼梯,一排房门皆紧闭着,只有走廊中央的一道房门半开着,传出一些声音,门口摆了张桌子,一位年轻男子坐在桌边,朝我们这边看。他很快站起来,冲这边点点头:您来了。然后冲里面喊:王处长来啦。没等我们走进房门,一位姑娘便迎了出来,她叫过“建新哥”后,目光落在我身上,停留了不长不短的一段时间。她客气地说:回来啦。陈……小圆?我迟疑着说。是啊,认不出来了吧,她就是陈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