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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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余是以记之,盖叹郦元之简,而笑李渤之陋也。
——选自《四部丛刊》本《经进东坡文集事略》
【译文】《水经》上说:“彭蠡湖的入口处,有一座石钟山。”郦道元注解认为,“这里下临深潭,微风鼓动着波浪,湖水与山石相击,而发出洪钟般的声响。”这种解说,人们常有怀疑。现在拿钟或磬放在水中,即使是大风浪,也不能使它发出响声,何况是石头呢?到了唐朝的李渤,才开始查访这石山的旧迹,寻得两块石头在水潭边,他“敲敲石头,听听声音,南边那块石头的声音模糊厚重,北边那块石头的声音清脆悠远,停止敲击声音仍在散播,余音袅袅,久久才消失”,他自以为探得原由了。但是这种解说,我更加怀疑。石头铿然有声的到处都有,而单单这里的石头用“钟”来命名,这是什么原因呢?
元丰七年六月丁丑日,我从齐安郡乘船到临汝去,我的长子苏迈将到饶州德兴去做县尉,我送他到湖口,因此有机会看到李渤所说的“石钟”。寺庙里的和尚派一个小童拿着斧头,在乱石中挑一两块去敲敲,石头空空作响,我当然讥笑而不信这种解释的。待到晚上月明的时候,我只与苏迈坐了小船,来到峭壁下面。看到有块大石斜立着有千尺之高,象猛兽奇鬼一般,阴森森地象要搏击人;而山上栖息着的隼鹰,听见人声也惊然而起,在云中磔磔地叫着;又有象老人在山谷中边咳嗽边笑的声音,有人说:“这是鹳鹤啊!”我正犹豫着想回去,但从水面上突然响起了巨声,轰隆轰隆地象敲钟擂鼓之声而不停止,船夫大为恐慌,我慢慢地去察看,发现山下都是石洞石缝,不知有多深,微波涌进了洞、缝,流转奔腾,因而产生轰隆的声响。船转回到两山之间,刚准备进港,发现水流中间有块巨石拦住,上面可坐百人,里面空着又有很多洞穴,与风、水互相吞吐,发出物体相撞声和钟鼓齐鸣声,与先前轰隆的声音相呼应,如同奏乐一般。我就笑着对苏迈说:“你记得吗?轰隆的声音,象周景王的无射钟所发出的,撞击声和钟鼓声,又象是魏庄子的歌钟所发出的。古人不骗我们呀!”
事情不亲眼看到、亲耳听到就妄断有无,这可以吗?郦道元所看到的,大概与我相同,但他说得不详尽;一般士大夫们终究不愿亲驾小船夜泊峭壁之下,所以不能知道真相;而渔夫船夫,虽然知道了却无法写下来,这就是世上不能把真相传布开来的原因呀。而识见浅陋的人,竟用斧头敲击石头的方法来探求,自以为求得了结果。我所以记下了以上的经过,是因为叹惜郦道元的解释过于简略,也嘲笑李渤的解释太浅陋了。(王水照)
方山子传(〔宋〕苏轼)
【原文】方山子,光、黄间隐人也。少时慕朱家、郭解为人,闾里之侠皆宗之。稍壮,折节读书,欲以此驰骋当世,然终不遇。晚乃遁于光、黄间,曰岐亭。庵居蔬食,不与世相闻。弃车马,毁冠服,徒步往来山中,人莫识也。见其所著帽,方屋而高,曰:“此岂古方山冠之遗像乎?”因谓之方山子。
余谪居于黄,过岐亭,适见焉,曰:“呜呼!此吾故人陈慥季常也,何为而在此?”方山子亦矍然问余所以至此者。余告之故,俯而不答,仰而笑,呼余宿其家。环堵萧然,而妻子奴婢皆有自得之意。
余既耸然异之,独念方山子少时,使酒好剑,用财如粪土。前十有九年,余在岐下,见方山子从两骑,挟二矢,游西山,鹊起于前,使骑逐而射之,不获。方山子怒马独出,一发得之。因与余马上论用兵及古今成败,自谓一世豪士。今几日耳,精悍之色,犹见于眉间,而岂山中之人哉!
然方山子世有勋阀,当得官,使从事于其间,今已显闻。而其家在洛阳,园宅壮丽,与公侯等。河北有田,岁得帛千匹,亦足以富乐。皆弃不取,独来穷山中,此岂无得而然哉!
余闻光、黄间多异人,往往阳狂垢污,不可得而见,方山子傥见之与!
——选自上海古籍出版社排印本《苏轼选集》
【译文】方山子,是光州、黄州一带的隐士。年轻时,仰慕汉代游侠朱家、郭解的为人,乡里的游侠之士都尊奉他。年岁稍长,就改变志趣,发奋读书,想以此来驰名当代,但是一直没有交上好运。到了晚年才隐居在光州、黄州一带名叫岐亭的地方。住茅屋,吃素食,不与社会各界来往。放弃坐车骑马,毁坏书生衣帽,徒步来往于山里,没有人认识他。人们见他戴的帽子上面方方的且又很高,就说:“这不就是古代乐师戴的方山冠遗留下来的样子吗?”因此就称他为“方山子”。
我因贬官居住在黄州,有一次经过岐亭时,正巧碰见了他。我说:“啊哟,这是我的老朋友陈慥陈季常呀,怎么会住在这里的呢?”方山子也惊讶地问我到这里来的原因。我把原因告诉了他,他低头不语,继而仰天大笑,请我住到他家去。他的家里四壁萧条,然而他的妻儿奴仆都显出怡然自乐的样子。
我对此感到十分惊异,就回想起方山子年轻的时候,曾是个嗜酒弄剑,挥金如土的游侠之士。十九年前,我在岐下,见到方山子带着两名骑马随从,身藏两箭,在西山游猎。只见前方一鹊飞起,他便叫随从追赶射鹊,未能射中。方山子拉紧砩雷栽韭硐蚯埃患渲蟹扇怠K驮诼砩嫌胛姨嘎燮鹩帽兰肮沤癯砂苤拢匀衔且淮澜堋V两裼止硕嗌偃兆恿耍且还捎⑵纳裆廊辉诿加罴湎韵郑庠趺椿崾且晃徽菥由街械娜四兀俊�
方山子出身于世代功勋之家,例应有官做,假如他能厕身官场,到现在已得高官荣名了。他原有家在洛阳,园林宅舍雄伟富丽,可与公侯之家相比。在河北地方还有田地,每年可得上千匹的丝帛收入,这些也足以使生活富裕安乐了。然而他都抛开了,偏要来到穷僻的山沟里,这难道不是因为他独有会心之处才会如此的吗?
我听说光州、黄州一带有很多奇人逸士,常常假装疯颠、衣衫破旧,但是无法见到他们。方山子或许能遇见他们吧。(丁如明)
日喻说(〔宋〕苏轼)
【原文】生而眇者不识日,问之有目者,或告之曰:“日之状如铜盘。”扣盘而得其声;他日闻钟,以为日也。或告之曰:“日之光如烛。”扪烛而得其形;他日揣籥,以为日也。日之与钟、籥亦远矣,而眇者不知其异,以其未尝见而求之人也。
道之难见也甚于日,而人之未达也,无以异于眇。达者告之,虽有巧譬善导,亦无以过于盘与烛也。自盘而之钟,自烛而之籥,转而相之,岂有既乎?故世之言道者,或即其所见而名之,或莫之见而意之,皆求道之过也。然则道卒不可求欤?苏子曰:“道可致而不可求。”何谓致?孙武曰:“善战者致人,不致于人。”子夏曰:“百工居肆以成其事,君子学以致其道。”莫之求而自至,斯以为致也欤!
南方多没人,日与水居也。七岁而能涉,十岁而能浮,十五而能没矣。夫没者岂苟然哉!必将有得于水之道者。日与水居,则十五而得其道;生不识水,则虽壮,见舟而畏之。故北方之勇者,问于没人,而求其所以没,以其言试之河,未能不溺者也。故凡不学而务求道,皆北方之学没者也。
昔者以声律取士,士杂学而不志于道;今也以经术取士,士知求道而不务学。渤海吴君彦律,有志于学者也,方求举于礼部,作《日喻》以告之。
——选自《四部丛刊》本《经进东坡文集事略》
【译文】有一个生来失明的人不认识太阳,就向明眼人请教,有人告诉他说:“太阳的形状象铜盘。”说着敲击铜盘使瞎子听到声音。有一天,瞎子听到钟声响,认为那就是太阳了。又有人告诉瞎子说:“太阳的光亮象蜡烛。”瞎子摸了蜡烛知道了形状。有一天,瞎子摸到了管乐器籥,又认以为是太阳了。太阳与钟、籥差得远呢,而瞎子却不知道这三者的区别。这是由于瞎子从未见过太阳而只是听人说说的缘故。
抽象的道理比起太阳来要难见得多了,而普通人尚未明白它,也与瞎子不知道太阳没有什么两样。了解道的人要告诉别人什么是道,即使用巧妙的比喻去很好地开导,也并不比铜盘与蜡烛的比喻更形象。从铜盘到钟,从蜡烛到籥,一个譬喻接着一个譬喻地形容变化,这还有尽头吗?所以世上讲道的人,有的是就其看到的来解释道,有的是没有见过道而主观猜想它,这两者全都是求道的弊病。然而道是永远不可求得的吗?我说:“道是可以自然而然地得到而不可以强求的。”什么叫自然而然地得到?孙武子说:“善于用兵的人能使敌人自投罗网,而不陷入敌人的圈套。”子夏说:“各行各业的手工艺人在作坊里完成他们的工作,君子通过学习而得到道。”不去强求而自然而然得到,这就是致的意思吧!
南方多善于潜水的人,这是因为天天与水为伴的缘故。他们七岁就能趟着水走,十岁就会游泳,十五岁就会潜水了。那潜水的人难道是随便学会潜水的吗?一定是掌握了水的规律。天天与水打交道,那么十五岁就可以熟悉水性。从小不接触江河湖水的人,即使过了三十岁,连看到舟船也会害怕它。所以北方的勇士,向会潜水的人请教了怎样潜水的方法,照着潜水人的讲解而到河里去试着游水,却没有一个不遭没顶之灾的。所以凡是想不学习而一心求道的,其实都象北方人学潜水一样。
过去国家以诗赋考试录取士人,士人所学繁杂而不崇尚儒道;现在用经义考试录取士人,士人明白要追求儒道却不肯专心学习。渤海人吴彦律,是位立志勤学的人,将去礼部应试,我写了《日喻》以勉励他。(丁如明)
答谢民师书(〔宋〕苏轼)
【原文】近奉违,亟辱问讯,具审起居佳胜,感慰深矣。轼受性刚简,学迂材下,坐废累年,不敢复齿缙绅。自还海北,见平生亲旧,惘然如隔世人,况与左右无一日之雅,而敢求交乎!数赐见临,倾盖如故,幸甚过望,不可言也。
所示书教及诗赋杂文,观之熟矣。大略如行云流水,初无定质,但常行于所当行,常止于所不可不止,文理自然,姿态横生。孔子曰:“言之不文,行而不远。”又曰:“辞达而已矣。”夫言止于达意,即疑若不文,是大不然。求物之妙,如系风捕影,能使是物了然于心者,盖千万人而不一遇也,而况能使了然于口与手者乎?是之谓辞达。辞至于能达,则文不可胜用矣。扬雄好为艰深之辞,以文浅易之说,若正言之,则人人知之矣。此正所谓雕虫篆刻者,其《太玄》、《法言》,皆是类也。而独悔于赋,何哉?终身雕篆,而独变其音节,便谓之经,可乎?屈原作《离骚经》,盖《风》、《雅》之再变者,虽与日月争光可也。可以其似赋而谓之雕虫乎?使贾谊见孔子,升堂有馀矣;而乃以赋鄙之,至与司马相如同科。雄之陋如此比者甚众,可与知者道,难与俗人言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