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访吸血鬼作者:安妮·赖斯-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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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在于艺术家的道义与社会的道义之间,而不在于美与道义之问。不过人们往往不理解
这一点,因而才会造成浪费,甚至产生悲剧。比如一个画家,从店里偷了颜料,就会觉
得自己做了迫不得已却不道德的决定,于是便觉得自己毫无面子可言,接着就是消沉,
丧失责任心,好像道义是一个玻璃的世界,轻轻一碰就会打成碎片。不过那时我并不关
注这一点,我还不了解这些。我想我杀动物只是出于美学的原因,至于我本质上是否该
受到谴责这类道德问题,我是退避三舍的。
“因为尽管莱斯特从未对我谈起过什么邪或恶之类的东西,但我相信我走近他就该
受到谴责。犹大往自己脖子上套绞索时也一定相信这一点,你明白吗?”
男孩一言不发。他想说什么却又没说出来,脸颊上泛起两团红晕。“是吗?”他轻
声问。
吸血鬼坐在那里微笑着,那一丝笑像一束光在双唇上跳跃。男孩凝视着他,就像是
初次看见他,以前没有见过似的。
“也许……”吸血鬼开口说道。他直起身子,跷起腿。“……我们该一次讲一件事,
也许我该接着讲故事。”
“对,请……”男孩说
“我说了,那晚我焦躁不安。我是个吸血鬼,原想避开这个问题,但这时已无法回
避。在这种状况下,我已无心苟活,然而我和人一样,心里会产生一种强烈的欲望,要
满足生理的需要。我想这是我的借口。我曾对你说起过,杀生对吸血鬼来说究竟意味着
什么,从我所讲的你可以想象得到杀老鼠和杀人之间的区别。
“我跟随莱斯特来到街上,走过几条街。街道很泥泞,四处都是水沟,一排排房屋
像漂浮的小岛。与现在的城市相比,那时整个城里一片黑暗,零星的灯光像黑沉沉的海
面上闪烁的塔灯。晨光熹微中,也只能隐约可见房屋的天窗和高楼的平台。我想凡人走
在这些狭窄的街道里,肯定觉得伸手不见五指。我是被罚入地狱的吗?我是从魔鬼那儿
来的吗?我本质上就是魔鬼吗?我反反复复地问自己。如果是,我又为什么要背离它呢?
为什么巴贝特把烧着的灯扔过来时我会发抖?为什么看到莱斯特杀人我会厌恶地背转过
身去?我在变为吸血鬼的过程中到底变成了什么?我该上哪儿去?当死的愿望使我忘却
饥渴时,饥渴却更加强烈,身上的根根血管便成了丝丝痛苦,太阳穴阵阵作痛,最后终
于令我忍受不了了。一方面,理智想要制止饥渴;另一方面,又受杀人欲望的驱使,因
此我被停止行动的愿望撕扯着。我站在空旷、无人的街道上,这时听到了一个孩子的哭
声。
“她在一间屋子里。我来到墙跟前,以平常的漠然心态,想听懂她的哭声。听得出,
她累了,感到疼痛,而且很孤单。她已哭了很久,过一会儿哭累了,哭声便会止住。我
的手从沉重的木窗下伸进去,把插销拉开。我看见她坐在黑乎乎的房间里,身旁是一个
死去的妇女,一个已经死了好几天的人。房间里零乱不堪,到处是箱子和包裹,像是有
人打行李要走的样子。这个母亲半裸着躺在那儿,尸体已经开始腐烂,只有这个孩子守
着。她很快发现了我。她一看到我,就对我说,要我帮帮她的母亲。她顶多只有5岁,
很瘦弱,满脸是污泥和眼泪。她求我帮帮忙,说她们要去坐船,因为瘟疫要来了,父亲
还等着她们呢。她边摇着母亲,边绝望地哭喊着,那凄惨的哭喊声令人心碎,她满脸泪
水地看着我,又哭起来。
“你要知道,这个时候我全身燃烧着吸血的生理欲望,如果不吸血我就一天都无法
坚持。不过我有一些可供选择的对象:街上到处是老鼠,不远处还有一条狗在绝望地嚎
叫。我可以离开这个房子,选好对象,吸够血,再回来。然而我的脑子里响彻着这样的
问题:我是被罚入地狱的吗?如果是这样,我为什么怜惜她,怜惜她憔悴的面孔?为什
么我想触摸她那小巧、柔软的胳膊,想把她抱在腿上,把她的头搂在我的怀里,抚摸她
那缎子般的秀发?我为什么会这样?如果我是被罚入地狱的,我就肯定想杀了她,把她
当成食物,喂我这遭诅咒的东西,因为如果我是被罚入地狱的,我就一定会憎恨她。
“当我这么想的时候,我仿佛看见巴贝特那因憎恨而扭曲的脸,当时她提着灯,正
等着把它点着。我又想到莱斯特,我恨他,我觉得,我确实是被罚入地狱的,而这里就
是地狱。在这一刻,我低下头,扎进她那柔软的小脖颈,听到她尖细的喊叫。我轻声说
道:‘只要一小会儿,就不会有痛苦了。’我这么说的时候,唇上已经尝到了热血。她
像是粘在了我身上,我很快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四年了,我没有再尝到人血的味道,
四年了,我对这已经陌生了。这时,我听到她的心响起那可怕的节奏,这样的一颗心—
—不是男人的,也不是动物的,而是孩子那快速而有力的心跳,越来越强,拒绝着死亡,
就像一只小拳头在捶打一扇门,喊着:‘我不要死,我不能死,我不能死……’我站起
身时,依然不肯松开她。她的心越来越快地揪着我的心,不愿停歇,丰富的血液流动得
太快,使整个房间都像在旋转。然后,不由自主地,我的目光越过她那低垂着的头、大
张着的嘴,透过黑暗,落在那个母亲的脸上。她那半合的眼睛透出一丝光,好像还活着
似的!我把孩子一把扔开,她便像一个没有骨头的洋娃娃一样躺在地上。我莫名其妙地
对那个母亲感到恐惧,想逃走。这时,窗户上闪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那是莱斯特。他
大笑着离开窗户向后退着,弓着腰在泥泞的街上跳着‘路易,路易。’他伸出一根长长
的骨瘦磷峋的手指,边指着我,边奚落我,就好像他当场捉住我干坏事一样。随即他跳
进窗户,一把把我推开,从床上抓起那个母亲腐臭的尸体,让她和他跳舞。”
“天哪!”男孩轻呼一声。
“是啊,连我都很吃惊,”吸血鬼说道。“他拉着那母亲转圈子、边跳边唱时,在
孩子的身上绊了一下。那个女人蓬乱的头发披了一脸,头猛地往后耷拉了一下,从嘴里
流出一股黑色的汁。他一把扔下了她。这时我已经跳出窗户,在街上跑起来。他跑着来
追我。‘你害怕我吗,路易?’他大声喊着。‘你害怕了吗?那孩子还活着,路易,她
还有一丝呼吸,要不要我回去也把她变成吸血鬼?我们可以好好待她,路易,我们可以
给她买所有漂亮的衣服。路易,等等,路易!只要你说句话,我就回到她那里去!’他
就这样一路追着我跑回旅馆。我一路卜穿越房顶,想把他甩开。一跳进客厅的窗户,我
就转身狂怒地把窗户关上。他在窗外又砸又摇,胳膊伸得长长的,就像一只大鸟,想穿
过玻璃飞进来。我疯了一般,在房间里转来转去想找法子把他杀了,想象着把他烧焦扔
在下面的房顶上。我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像一头发了怒的雄狮。他打破玻璃进了房间,
我们扭打起来,前所未有地扭打在一起。是地狱制止了我。我想到了地狱,想到我们是
地狱里两个满怀仇恨、打作一团的鬼魂,于是失去了信心,没有了目的,也就松了手,
躺倒在地。他站在那里看着我,目光冰冷,胸脯一起一伏。‘你是个傻瓜,路易,’他
说道,口气很平静。他的平静使我清醒过来。‘太阳快升起来了,’他说道。他的胸脯
还有点起伏,眼睛眯起看着窗外。我还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是这场扭打,或者也可能
是别的什么,从某种意义上制服了他。‘进棺材,’他对我说道,没有一丝的恼怒。
‘但明天晚上……我们得谈谈。’
“我简直惊诧不已,莱斯特要谈谈!真不可思议,我和莱斯特从来就没有真正谈过
话。我想我非常精确地向你描述过我们之间的冲突,以及气愤的争斗。”
“他迫切需要你的金钱和你的房子,”男孩说道,“要么就是他和你一样害怕孤
独?”
“这些我都想到了,我甚至想到莱斯特是不是要以某种我还不知道的方式杀了我。
我那时不清楚自己每天晚上是怎么会醒来的;是不是就那么自动地从沉睡中醒过来;为
什么有时早点,有时又晚点。这是一件莱斯特不愿说的事情。他经常比我先起来,在各
方面又高我一筹。那天早上,我就这样怀着一种绝望的心情关上了棺材。
“我得说一下,关闭棺材往往是很烦人的,很像现代手术台上使用的麻醉,稍不留
意都将意味着死亡。”
“但是他怎么能杀了你呢?他不可能让你见光,因为他自己就不能见光。”
“说得对。但他起得比我早,他就可以把我的棺材钉死,或者付之一炬。问题的关
键在于,我不知道他会做什么,不知道他到底还知道什么我不知道的东西。
“然而,我感到无计可施。那时太阳快升起来了,我已没有力气和他争辩,于是躺
进棺材,脑子里想着死去的那个女人和孩子,渐渐进入了可怕的梦境。”
“你做梦!”男孩惊叹一声。
“经常的事,”吸血鬼说道。“我有时真希望不做梦,可做的梦都又长又清楚,是
我生为人时不曾有过的,而扭曲的噩梦也是从未有过的。早年,我往往沉醉于梦中,不
想醒来。我有时躺在那里几个小时,回味着做过的梦,一躺就是半个晚上。我往往被梦
所迷惑,经常想弄懂其中的含意。这些梦在许多方面和人做的梦一样难以捉摸。比如我
梦见我的弟弟,他处于一种似死的状态,在离我不远处,向我呼救;我也经常梦见巴贝
特,经常——差不多总是——有一种苍茫茫的背景,就是我前面说到的,我被巴贝特诅
咒时所看见的漫漫长夜。就好像所有的人都在边走边谈论着我那邪恶灵魂的凄惨归宿。
我记不清那晚我梦见了什么,也许是因为太操心第二天晚上和莱斯特要讨论的内容。看
得出来,你也急于知道。
“我刚才说了,莱斯特那前所未有的平静和深思状令我很吃惊。但那天晚上我醒来
时发现周围和往常不一样。客厅里有女人,小桌上的雕花柜上点着几支小蜡烛。莱斯特
搂着一个女人,吻着她。她非常漂亮,这会儿已经喝得醉醺醺的,像个麻醉了的大玩具
娃娃,头上那顶精致的帽子慢慢滑过她那裸露的肩膀,滑下半裸的胸脯。另一个女人坐
在破旧的餐桌对面,喝着一杯酒。看得出来,他们三个刚吃过饭(莱斯特是假装吃饭……
你可能会感到吃惊,人们怎么会没注意到吸血鬼只是假装在吃),桌旁的女人看上去已
经厌倦了。眼前的这一切让我感到一阵不安,不知道莱斯特有何居心。如果我走进房间,
那个女人会把注意力转向我。我想象不出会发生什么事,恐怕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莱
斯特把她们俩都杀掉。和他一起坐在沙发上的女人已经开始奚落他接吻的方式,抱怨他
的冷淡,说他对她缺乏欲望。桌旁那个女人睁着一双黑色的杏眼,眼里流露出满足。当
莱斯特起身走到她面前,双手放在她裸露着的洁白胳膊上时,她马上喜形于色。他弯下
身吻她的时候,从门缝里看见了我,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