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天使唱歌-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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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于是开口询问了那位年轻的服务员,他只是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喔,那一台啊,今天早上被一个客人买走了。”
“那你们没有别台了吗?”我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珠。
“没有,就那一台sample而已,要进新的必须等一阵子。”
“如果那是你们目前唯一的一台样品,而且杂志还帮你们登那么大的一篇报导,那你们就不应该卖掉啊,否则怎么对得起专程赶过来想看的客人呢?”我泄气极了。
“那位客人带着现金来,一定要买,我说这是样品,他也无所谓,坚持要买走,我又有什么办法?”服务员的脸上一丝歉意也没有,还觉得我这样逼问他很奇怪,仿佛我很不知趣,在挡人财路似的。
但明明不该是这样子啊!为何现在做生意的人连这点基本常识与道义都没有了,就算拗不过那位客人,他不是起码该跟我道个歉吗?
“那你们总该有那款新电脑的目录吧?”我简直要虚脱了。
“没有,还没有印出来。”服务员是吃错药了吗,狠心到底,就是没有任何一点不好意思的表示。
“你们在这里开一个店面,既没有样品给客人看,也没有目录,这样对我们这种专门跑一趟的客人实在太不公平了吧?”我的气虚开始转变成一股愤怒。
那位服务员仍然祭出他的一句法宝,表情冷淡:“他要买走,我又有什么办法?”
他只会口口声声说“我有什么办法?”一股气登时往脑门冲,几乎脱口要骂人了,真想大叫出声:不会道个歉呀,向客人说一声对不起,难道就会少一块肉吗?现在做生意的待客礼貌,都唏哩哗啦给冲进马桶里去了吗?
此时,也不管什么超炫超酷的电脑了,我要的只是一个公道!
我气得微微颤抖,在柜台上拿起了一张名片:“这是你们经理的名片吗?我要打电话向他反映,这种事太不合理了。”
服务员一副爱打你去打的态度:“对啊,你去跟他讲才有用,跟我讲这么多有什么用!”
啧,好嘛,这位天兵,我真是被打败了,他从头到尾没有一点歉意也就罢了,末了还形同补踹上我一脚。
我心中的那股正义感顿时如一锅煮沸的开水,这是原则之争,总要争个理出来。
爬上了二楼诚品书店,在门外大厅找到一个较为安静的角落,我开始照着名片的号码,拨手机给这位经理。幸好,是他本人接听,我便将原委说了一遍,这下可妙了,真是有什么上梁就有什么下梁。他的回答居然与那位服务员如出一辙:“是啊,那位客人就说一定要买,我们也没办法。”
我的妈啊,又是一个“没办法族”冒出来了,天哪!难道连干到经理职位的人,也不懂得待客之道吗?他也是从一开始就没说过一句对不起,还跟我抱怨苹果原厂只配给他一台,他也没办法啊。
我宛如一名痴心狂,苦命地追索着一个再简单也不过的“对不起”,偏偏怎么也要不到手,但越得不到,我就越愤慨、越偏执,以致一寸寸陷进了无底的气苦中。
当天回家后,我在电话里跟一位朋友提及此事,他一路听到我说拿了名片要打给经理,就在话筒那一端笑了。我纳闷地问他笑什么,他说一般人碰到这种服务态度恐怕就算了,很少有人会像我这样认真去打电话抗议。
想一想也的确是这样,我的“原则之争”常常变成一颗包裹着糖衣的苦果,看起来外表似乎是甜美的正义感,但是才舔不到几秒钟,甜味马上退了,取而代之就是苦得叫人反胃的涩味。
然而,我的正义感难道有错吗?这不就是我们从小被教养长大的信念?对跟错之间,就像黑与白,不是没有妥协的余地?
总之,一个不懂得转弯的正义感,一迳直挺挺要撑到底,屡番为我捅出了篓子,灾情不一,但至少都绝对赔上了情绪。
譬如,有一次我搭联合航空,从旧金山要飞往纽奥良,在丹佛转机时,当快跑穿越了大半个机场,气吁吁赶到登机门时已来不及了,仅差了两三分钟,眼睁睁看着飞机慢慢转向驶开。
由于错不在我,而是航空公司安排班机的衔接上出了问题,但当晚已经没有飞纽奥良的班机了,因此我们一伙人只好在联航设置的旅客服务柜台前排队,办理住宿以及更换隔天转机的证件。
也许航空公司基于弥补,让我本来搭乘经济舱前座(比经济舱的间隔稍大,通常保留给拥有高里程数的乘客)的机票,升等换成了头等舱。
没想到隔天,我一到机场办理登机手续时,柜台员却不认账,当我指出这是头等舱的票证,她说在电脑里查不到修改的资料,反问我是否只付了经济舱的票价,我答是,她便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好像是说:“那有何疑问?付经济舱的钱,不就应该坐经济舱的座位吗?”
我进一步跟她解释昨晚是旅客服务柜台人员经手,她竟说她不知道是谁,摆明了公事公办,不肯通融。
我的正义感一下子像火山轰隆隆作响,即将凶性大发,喷出岩浆来肆虐了。
不是我贪小便宜,妄想坐一趟头等舱,而是这么大的一家航空公司,怎么可以做事如此草率?是他们整个系统出现前后不一的紊乱,但经手人员却不认账,还要乘客自行认了,当场让我们有如变成了揩油者,简直冤枉透顶。
我极度愤怒,气到连英文都险些讲不清了:“你们这样……这样不承认,不是等于在欺骗顾客吗?”
我觉得这是原则之争,一件坏事之所以形成,不只是有人先作坏事,也是因为有人纵容在后,前后两相配合起来,才会拍板定案。在我的想法里,姑息的人一样有过错。
所以,我那顽固的正义感又在急速运转了,不肯罢手,以愠色瞪着那位柜台员,好像这是正义与邪恶之战,我要是稍一放松原则,坏蛋就得逞了。
第四章正义感成了我的十字架(2)
可能我用的是“欺骗”两个字,而不是像“不尊重”或“搪塞”这类软性一点的形容词,这在美国是个十分严重的指控,另外她也被我的气恼模样吓到了,不敢继续敷衍我们,只好低头闷闷地说:“那我去请示我们的主管好了。”
就这样,一位男性主管接到电话赶了过来,查清楚状况,毕竟知道商誉重于一切,闹大了他们也讨不到便宜,于是二话不吭发给我头等舱的登机证。
事后,我觉得,坐上了头等舱,我并不因此特别开心,认为自己捞到什么油水。我真的不愿意这样气呼呼声张,但是叫人难过的是,世上有很多事就是要这样凶起来,才争得到该有的正义。
假如要扮好人,软趴趴地好颜好色去谈,人家根本不理你!结果,你不但损失了该有的权益,更不堪的是你变为“成就一桩坏事的帮凶”,而后者才是我的正义感最不能忍受的。
这样在机场扮黑脸,只是其中一个例子,我经常遇见类似的景况,因此被气得歪七扭八的。后来我倒也想出了症结所在,那就是一般人的正义感是具有弹性,行得通就闯一闯,行不通也不妨拐个弯,甚至于抱着“哎呀,算了”的心态,这样当然不会蕴积沮丧。
反观我的正义感则不然,不能忍受些许折扣,但常常一坚持下去,正义能不能到手犹未知,自己却笃定先成了受害者。即使如此,我也不愿迁就,因为在我的信念里,一份无法坚持的正义感,不就跟放弃没有两样了吗?
后来我倒有个奇特的发现,容易罹患忧郁症的人,其体质就是藏着这种太硬梆梆的正义感了。我们自以为的坚持,慢慢变成了脾气上的一股拗,以及不信邪的过度理想性格,最后导致发狠了,竟不惜用自己的单薄身子去冲撞世间所谓的不公义(任何看不顺眼的不合理现象),而一再被庞大的反冲力道弹回来,深受内伤。
在出版了《晚安,忧郁》之后,我有机会到一些书店演讲,听见读者们的发问,也收到读者大量的电子信件,从他们的反应中,我确定了许多曾经有过忧郁症体验的人也跟我有同样的性格、类似的遭遇。
亦即我们特别不愿去忍受不合理的事,当别人有本领说:“算了吧,跟那种人(或那种事)计较有什么用,不如自己想开在点。”我们就是办不到,若不是傻兮兮想改变现状,撞得满头包;就是被挫折、失望压得动弹不得,或是自个在那儿气得不成人样:“怎么可以这样!”结果,世界还是没有因为我们的正义感而改善一些。
在我的身心状况稳当时,还能驾驭得住正义感,使它能收能放;但是在我心境不宁,或是有忧郁症的余绪干扰时,我的正义感就会变成一个空转的马达,拼命内耗,最后一步步走上玉石俱焚的困境。
所以,想要知悉忧郁症患者有时那份看似不可理喻的拗,就必须挖掘源头,先去探索他们对正义的观感。事实上,正义感老是成为某些忧郁症患者背负的十字架,如果不理解这一点,必然无法弄清楚“这一群人”有时候到底怎么搞的。
好了,回到我在诚品书店的现场吧,和那位差劲经理断了线后,我的脑子已给气糊涂了,情绪如覆水收不回来,心想赶紧躲进书店里避难吧,也许借助书店的宁静气息可以浇熄怒火。
我在入口处的平台上竟然找不到《晚安,忧郁》的踪迹,逛了一圈,才在后方的通道上,看见我的这本新书从落地摆起,高高一整叠。
如果是在平常我的脑袋清醒时,就会轻易判断出这其实是一个惹眼的好位置,进书的量也比一般新书要多许多,落地摆起更显得气势。
但是我此刻的意识已经焦掉了,无法正常思考,一下子看到这么高一叠我的新书,内心第一个反应浮上来的是“完蛋了,还剩这么多,没有半个人买,全部滞销。”
这时不仅我的整个意念扭曲了,连带地,从我的眼中所望出去的世界也跟着急遽变形。那一叠原本是书店强力促销的书,赫然变成了一叠卖不掉的书,对我百般嘲笑。
毁了,毁了!我的心凄苦到极点,一直在无声狂叫:“我是一个失败的作者,我一事无成,我太没用了!”
当日接下来的行程,我应该是要在七点钟赶去电台,接受关于新书的专访,但是这时我的全身乏力,心想:还去上什么电台啊?书卖得这么惨,再怎么宣传都没用了!
我忽然想打退堂鼓,准备缺席。可是这个想法才一窜出来,心中便很不安,因为这是现场访问,万一我临时不到,现在通知也来不及了,不是把人家害惨了吗?
不去宣传新书,损失自我权益事小,要是让人家急得跳脚,当无辜的陪葬品,那可更叫我痛苦。
我只好硬着头皮赶去电台了,那次的访问我坐在录音间,大概是所有上过的节目中最心不在焉的。后来,果然我的一位读者写信说,他刚好听见了那集访谈,觉得好像我很疲累的样子。哎,我的心情就像一面镜子,真是骗不了人。
前后折腾了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