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文化的展望-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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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有的文化价值作着与此背反的取向。有些阶层或世族为了保障他们特出的社会地位和声威,往往反对或不屑于拿财富作为他们的社会地位和声威之基础。'40'如果任何人可以拿财富作为他们的社会地位和声威之基础,那末这些阶层或世族凭功勋或世袭所造成的社会地位和声威势将为之颠覆。中国的“官家小姐”是不大同平民联姻的。官家即令没落架子还是要摆。书香世第尽管只剩下一块匾和一座屋还是书香世第,要改行如同转世。然而,工业革命以来的经济高速发展所出现的前所未有的新形势,逼使这些架立于传统光荣建制上面的土地贵族离地腾空。接踵而来的两次世界大战使这一不利于土地贵族的形势更加深刻化和普遍化。所以,战后的欧洲出现那末多面目凄凉的政治贵族。他们冷冷清清地走出深宫,走向十字街头,投入茫茫人海之中。亚洲地区广大无边的“社会革命”,'41'更无情地把一大批一大批的土地贵族连根拔起。绅权像附着在树皮上的菌一般干掉,他们过去的社会地位和声威只成为记忆里的残痕了。
凭光荣、功勋、功名、世袭等等而建立了社会地位和声威的阶层或团体德国的容克世家(theJunkers),有一种豪阀行为模式。中国知识分子建筑社会地位并通向声威之路,历来不是经商致富和制器利用,而是道德、学问、文章并掌管孔制政教。所以,中国知识分子的价值取向素来是以为“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他们靠“十年寒窗”博取功名来“扬名声,显父母”。他们曾自认为且曾被认为是“四民之首”。他们瞧不起商人和工匠。他们认为“问舍求田”是“原无大志”的。他们跻身于最高统治阶层的周围和做行政的中坚栋梁。他们受俸禄的供养和广大农村经济的支持。这一个阶层在中国历史和文化里所起的作用真够重大。他们的社会地位和声威不是农人、工人和商人所可比拟的。
中国人的世界观的一个次元是前述的以中国为世界的中心,另一个次元是习惯地从下看到上或从上看到下。在这一世界观的局限之下,中国人习惯于从古到今的垂直式的思想,而不大注意到横面的事。中国文化分子历来少管外事。他们锐意经营社会地位和声威。中国文化分子将思想发展、政治制度、社会结构、对外看法,以至于宅第形式及服饰式样,都辐辏于声威的建立、巩固和扩大。而声威的心理基础是虚荣。所以,声威一经制度化,便牢不可破。中国人传统的强烈正统感与声威要求实在不可分。正统感给声威要求以堂堂皇皇的理由;声威要求则可发挥正统感的壮大光彩。
《中国文化的展望》 第四章 近代中国文化的基线 八 地位与声威要求(4)
自古以来的“夷夏之辨”就是一种原基的声威提示(prestigesuggestion)。经过这一提示,夷与夏的价值高下优劣之别便判然分明。夷与夏的价值高下优劣之别判然分明,就是在二者之间筑起一道肉眼看不见的“价值围墙”。在二者之间筑起一道肉眼看不见的“价值围墙”,使中国文化分子看不起夷狄而得以“严夷夏之防”。中国文化分子看不起夷狄而得以“严夷夏之防”,于是后世不能“以夷变夏”。因为后世不能“以夷变夏”,所以变法维新在心理上的困难重重。
中国文化里的声威要求简直成了“历史精神”。中国的建筑形式简直就是一种声威符号(prestigesymbol)。皇宫象征最高的地位和声威。王府和大官的宅第代表高出庶民之上的地位和声威。即令一般平民住宅,只要是稍具规模的,总是正面一个大门,两边对称,一进数重。这种屋宇的结构总显露一种庄严气象。但是,平民住宅无论怎样华丽,在制度上不能模拟帝王,否则便是僭越,可能遭受处分。所以,在传统中国,我们一看住宅,就大致可以看出其中主人的地位、历史、身份和声威之大小。中国文化的服饰更常表示地位和身份的差别。读书人穿长衫,有时戴水晶眼镜。官人出则坐轿,走路抬八字脚,说话拿一定的腔调,发言时只看着自己的鼻子,咳嗽有特殊的抑扬顿挫。官轿的大小和抬轿人数目的多少是官阶高低之最醒目的符号,因此也就是声威大小的符号。官人出街鸣锣喝道更是声威的制度树立。甚至读书人的“立一家之言”,以“文章鸣家”、“开山立派”,背后的主要推动力也是声威要求。
在中国,国家的声威与文化声威及社会声威是缀合在一起的。这种混成的声威从来都是与国体不可分。像一座彩坊的正面一样,它象征国家的地位。因此,这种声威从来被强烈地维护着,而且细心地经营着,以至于纳入官办制度(bureaucracy)以内。从前学生见考官须递门生帖子,这不是一件等闲的事。从前外国使节要见中国皇帝,比天主教徒见教皇还难。外国使节要见中国的皇帝,仿佛比基督教徒见上帝还要隆重。我们且看是个什么光景:
来华的俄国使臣,为了“三跪九叩”的礼节,一再感受麻烦。马戛尔尼亦遇到同样的问题,中国皇帝和英国使臣均很重视此事。八月十四日(七月初八日)的上谕特别提出,要征瑞向使臣婉劝。
在梁肯堂、征瑞折内俱称筵宴时该使臣等免冠叩首等语。……向闻西洋人用布扎腿,跪拜不便,是其国俗,不知叩首之礼,或只系免冠鞠躬点首,……遂指为叩首,亦未可定。着传谕征瑞,如该使臣于筵宴时实则叩首则已,如仍止免冠点首,则当于无意闲谈时婉词告知以各处藩封,到天朝进贡觐光者,不特陪臣俱行三跪九叩首之礼,即国王亲自来朝者,亦同此礼。今尔国王遣尔等前来祝嘏,自应遵天朝法度。虽尔国俗俱用布扎缚,不能拜跪,但尔叩见时何妨暂时松解,俟行礼后,再行扎缚,亦属甚便。若尔等拘泥国俗,不行此礼,转失尔国王遣尔航海远来,祝厘纳贡之诚,且贻各藩部使臣讥笑,恐在朝引礼大臣亦不容也。——《掌故》第五辑。
征瑞即依谕旨的指示,向马戛尔尼劝说。但他只允以见英王之礼来见中国皇帝。而征瑞的奏报,则谓英使已在学习,乾隆皇帝就认以为真,谓其“敬奉天朝,出于至诚”。七月十二日(西八月十八日)上谕:
《中国文化的展望》 第四章 近代中国文化的基线 九 两性分别森严
征瑞奏英吉利使臣等深以不娴天朝礼节为愧,连日学习,渐能跪叩,征瑞随时教导,俾臻妥善等语。该使臣等奉伊国王差遣远来,祝厘纳贡,其敬奉天朝,自系出于至诚,断不敢稍愆礼节,至蹈不恭之咎。今该使臣等经征瑞告知,途次敬谨学习跪拜,其瞻觐时,自必能恪遵仪节。……——《掌故》第七辑。
八月十六日(七月初十日)达到通州。征瑞接得前面的上谕,十九日(七月十三日)始真正派人劝说教导。马戛尔尼自然不肯学习。
二十一日(七月十五日)马戛尔尼到北京,住圆明园,五日后又移居城内。在此期间,曾接见几位在北京的西洋教士。
九月二日(七月二十七日)离北京,八日(八月初四)到热河。觐见礼节问题,愈趋严重。而马戛尔尼仍不允依中国仪式,致令皇帝“心为不惬”,说他“妄自骄矜”。
八月初五日(西九月九日)上谕:
此次该使臣等前来热河,于礼节多未谙悉,朕心实为不惬。伊等前此进京时,经过沿途各地方官款接供给,未免过于优待,以致该贡使等妄自骄矜。将来伊等回国……只须照例应付,不得踵事增华,徒滋烦费。此等无知外夷,亦不值加以优礼。……——《掌故》第七辑。
于是立即全减供给,不颁赏赐。这似乎未免有些小气。
八月初六日(西九月十日)上谕:
今该使臣到热后,迁延装病观望,许多不知礼节。昨令军机大臣传见来使,该正使捏病不到,只令副使前来,并呈出一纸,语涉无知,当经和等面加驳斥,词义严正,深得大臣之体。现令演习仪节,尚在托病迁延。似此妄自骄矜,朕意甚为不惬,已全减其供给。所有格外赏赐,此间不复颁给,京中伎剧,亦不必预备。俟照例筵宴,过万寿节后,即令该使臣等回京。……
外夷入觐,如果诚心恭顺,必加以恩待,用示怀柔,若稍涉骄矜,则是伊无福承受恩典,亦即减其接待之礼,以示体制。此驾御外藩之道宜然。……——《掌故》第七辑
英使马戛尔尼“觐见”以后,乾隆皇帝催令他起程回国。'44'在这一回合,中英双方可谓“不欢而散”。何以双方弄到这个地步呢?因为中国一点也不肯牺牲国家声威,英国也是一点不肯在此关头让步。二国各自认定的地位基线不同。中国自居上国,要英国自居“外藩”下国。而英国则不自居“外藩”下国,认为与中国地位平等。所以,二者谈不拢。乾隆不自觉地认为自己既是上国之主,英使前来当然是以“贡使”的身份“觐见”。英使既以“贡使”的身份“觐见”,当然应该“三跪九叩首”的“行礼如仪”。可是,英使前来中国时脑中装的观念是“中英平等”。既然“中英平等”,当然没有以“贡使”的身份行“三跪九叩首”礼之理。这样一来,乾隆皇帝在英使马戛尔尼身上得不到他所期待的声威满足。所以,他“心为不惬”,认为“此等无知外夷,亦不值加以优礼”。但是,他却没有反躬自问,他自己是否一个对国际事务无知的皇帝。
在十八世纪末叶,中国文化这样要求声威,还可以说是国势正盛,有本钱拉架子。可是,到了道光时代,经过咸丰朝代,在中英战争和英法联军的战争里,中国遭到一连串的失败,先后订立丧权辱国的南京条约、天津条约及北京条约。中国文化分子饱尝“船坚炮利”的苦果,照说应该有些觉悟了。然而,到了同治朝廷,又是为了所谓“觐见”问题,君臣闹得那样大不了。他们依然把“体制”的壳子背得那末紧,连坚船利炮都轰它不掉。英法联军以后,英、俄、美、法等国使馆在北京设立。咸丰皇帝怕外国使节“觐见”,不肯返回北京。他在热河病死以后,同治接着做皇帝。外国使节要求觐见。总理衙门说太后听政,不能允准。当时多数朝臣的想法是要外国使节跪拜叩首如仪;可是外国使节又偏偏不同意,并且依照条约上不得有碍国体的说法予以拒绝。一八六七年预备修约,左宗棠说:“今既不能阻其入觐,而必令其使臣行拜跪礼,使臣未必遵依。窃思彼族以见其国主之礼入觐,在彼所争者,中外均敌,不甘以属国自居,非有他也,似不妨允其所请。此体限于呈递国书。”可是,丁宝桢说:“彼既不行中国之礼,其桀骜之气,自难遽驯。……”这种言论可以代表当时一般朝臣的想法。一八七三年,同治皇帝亲政,外国使节请见。这在西方本来是外交的常轨,可是中国总理衙门却诧为异事。朝臣们把这件事商议了又商议,他们又想拿跪拜叩首的礼节来难退外使。外使又坚持不可。翰林院编修吴大说,照我国定制从无不跪之臣。朝廷的礼节是列祖列宗的遗制。外使入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