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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人在天涯--琼瑶-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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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叹息了一声。“那时,他和你现在一样,对罗马发了疯,发了狂,而且,他快乐、骄 傲、充满了自信。” 

  志翔动容的望著忆华,他很少听到忆华讲这么多话,一向,她都是沉默而内向的。 

  “那是八年前了?”“是的,那时,志远才到罗马三个月,只会说最简单的意大利文 ,他告诉我,他学会的第一句意大利文是‘妈妈米亚’,第二句是……”她红了脸,微笑 的低语:“是一句粗话!那次,他和爸爸谈了好多好多,那时他住得离这儿比较远,后来 ,他搬了好几次家,越搬越近,我们两家,一直是好朋友,好邻居……”她垂下头,又继 续缝缀。“在罗马,很难交到中国朋友。”志翔凝视著她,啜了一口咖啡,他深思了好一 会儿。 

  “忆华,”他终于说:“哥哥一直不许我去歌剧院,你能不能告诉我,他到底演的是 什么角色?我来了一个多月了,从来没有听到他练嗓子!我记得,在他出国以前,每天都 要练的,当然,也可能是我上课去之后,他才练唱!” 

  忆华的头仍然低俯著,她没说话,也没抬头,手指的动作略略停顿了一下,就更快的 缝纫了起来。 

  高祖荫走了进来,围著皮裙子,他取了一束皮线,一面往外屋走,一面对志翔说: 

  “你对歌剧院了解太少,罗马有两家歌剧院,一家是罗马歌剧院,一家是露天歌剧院 ,叫卡拉卡拉。歌剧也有季节,并不是每晚都有的。我们东方人,能在歌剧院里的大头戏 中唱和声,就已经很了不起了!”他转身走出去了,接著,是那绳子从皮革上拉过去的声 音。 

  志翔有些迷糊了,两家歌剧院,那么,志远到底在哪一家?他的脑子越来越混乱。 

  忆华站起身来,给志翔重新倒了一杯咖啡。她的眼光默默的、祈求似的看著他:“帮 个忙好吗?”她低语。 

  “什么事?”“别把我们今晚的谈话告诉他!别去问他!什么都不要问他!”他注视 著忆华,第一次发现忆华的眼珠又黑又深又楚楚动人。“告诉我,他到底在哪家歌剧院工 作?” 

  “卡拉卡拉的季节是七月到九月,秋天以后,就在罗马歌剧院。”忆华轻声说:“可 是,别去找他!千万别去,你会伤他的自尊。”这晚,他失眠了。躺在床上,他望著天花 板,呆呆的发著愣,怎样也无法入睡。直到志远回来了。 

  走进卧室,志远有些诧异的看著他。 

  “怎么?还没睡吗?”“睡不著。”他闷闷的。 

  “想家?”志远脱去外套,罗马的秋季,已经颇有凉意了,尤其深夜,气温是相当低 的。“是不是爸爸妈妈有信来?” 

  “今天没有。”他望著志远,他的衬衫上有泥土的痕迹,他的面颊上也有,他在扮演 什么角色?唱和声?他盯著志远的额。那儿,已经有皱纹了。唱和声?甚至不是配角,不 是配角的配角,不是跑龙套,只是一群和声中的一个?那么,他脸上的倦容就是属于精神 上的了?八年!八年苦学,只落了一个“和声”?“怎么了?”志远拖了一把椅子,坐到 床边来,仔细的审视他。“你看来有心事!”他忽然眉毛一扬,眼睛就发亮了。“让我猜 一猜!当一个男人失眠的时候,只能为了一件事……”他燃起一支烟,微笑的盯著他:“ 是忆华吗?这些日子来,你们总该有点进展了吧?” 

  “忆华?”他怔了怔。“忆华是个好女孩。”他喃喃的说。 

  “我早告诉你了的!”志远兴奋的捶了一下床垫。“你老哥不会骗你!你老哥的眼光 比谁都强!你老哥帮你物色的女孩子准没错!”他喷出一口烟,眯起眼睛,对他打量著, 企盼的、热烈的问:“快告诉我,你们进展到什么程度了?” 

  “什么程度?”他心不在焉的。“没有什么程度。” 

  “怎么讲?”志远蹙了蹙眉。“我告诉你,志翔,对忆华那种女孩子,你得有点耐心 ,她是很稳重、很内向的典型,不像意大利女孩,第一天见面,第二天就可以热情如火。 所以,你要忍耐,带她出去玩玩,罗马是世界上谈恋爱最好的地方……真的,你每晚是不 是都带她出去?” 

  “从来没有!”“从来没有?”志远惊讶的叫:“你真是个驴蛋!罗马的落日,马车 ,黄昏,月夜……你完全没有利用吗?你每晚在她家做什么?”“谈天。”“谈什么?” 志翔注视著志远。“谈你!”他冲口而出。 

  志远一怔,愣愣的望著志翔。志翔对他慢慢的摇摇头。 

  “哥哥,你白费力气!坦白说,我从没有追求忆华的企图!否则,我不会辜负罗马的 落日和黄昏!” 

  “志翔,你别傻!”“我不傻,”志翔翻了一个身,面朝著墙壁,静静的说:“如果 我们兄弟当中有傻瓜,决不是我!” 

  这一下,轮到志远来失眠了。 

  第二天晚上,志翔回到家里,他发现志远在卧室的书桌上给他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写 著: 

  “志翔:别辜负大好时光,罗马的秋夜别有情趣,帮帮忙,邀她出去坐坐马车,或到 路边咖啡馆小憩。桌上有五千里拉,拿去零用。”他望著桌上的五千里拉,望著那张条子 。看来,志远以为他不邀忆华出去,是因为缺乏钱的缘故。钱!是的,他的钱不多,可是 ,也从没有缺过钱用,每次,时间差不多的时候,志远总会留些钱在他口袋中!钱!一个 唱和声的人到底能赚多少钱?他每天午后,又到底在做些什么工作?他呆呆的坐著,沉思 著。桌上的钟指到了十点,晚上十点!歌剧院应该很热闹吧?罗马歌剧院总是人潮汹涌的 ,票价也贵得惊人!他忽然觉得一阵冲动,抓起桌上的五千里拉,他冲出了屋子,跑到大 街上去了。

  叫了一辆街车,他直奔罗马歌剧院。 

  卖票口已经关闭了,门口的警卫叫他明天再来。明天?明天他或者已经没有勇气来这 儿了。他在歌剧院门口徘徊又徘徊。秋天的夜,凉意深深,一弯上弦月,高高的挂在天上 ,不远处有个广场,维克多王的铜像,伫立在昏暗的夜色里。 

  他的腿已踱得又酸又麻,寒风吹在身上,凉气袭人。他绕到了歌剧院后面,无意中, 发现那儿是后台的入口。 

  “我可以进去找一位演员吗?”7他问。 

  居然,他被允许进去了。 

  第一次走进歌剧院,后台比他想像中零乱得多,许多人奔来跑去,许多工人在搬动布 景,许多演员在等待出场。他从绒幔后面往前看去,那些钻动的人头,那些包厢,那些打 扮入时的观众。台上,一位女高音正充满感情的在唱一支他不懂的歌曲,他牵开帘幔一角 ,看到台上的演员,确实,这是个大型歌剧,人数众多,但在那些戏装和油彩下,他实在 无法分辨志远在哪个角落!戏装?油彩?他脑中有些零乱!他从没看过志远脸上有油彩, 他卸装一定很仔细。放下帘幔,他站直身子,开始呆呆的出起神来。 

  忽然间,他看到志远了! 

  是的,那是志远,不在前台,不在台上,却在后台!他正面对著他走过来,背上,打 著一块大大的布景石柱,正预备走到堆布景的道具屋里去。当兄弟二人面对面的那一刹那 ,两人都如此震动,那石柱差点从志远肩上滑下来,他迅速的用两手扶牢了它,他的手指 紧扣在那石柱上。虽然那石柱是假的,显然也相当沉重,他的腰被那重负压得弯弯的!他 站定了,面色苍白,呼吸急促,怔怔的望著志翔。 

  这就是谜底!不是大演员,不是配角,不是配角的配角,不是龙套,不是和声……什 么都不是!他是歌剧院的一名工人,一名扛布景、打杂、背东西的工人!这就是谜底,这 就是一切!这就是他不允许志翔来歌剧院的原因! 

  志翔觉得一股热血从胸口往脑中冲去,顿时间,他觉得无法停留在这儿,无法面对志 远,更无法去聆听那场中正好爆发的一阵如雷的掌声……他喉中发出一声痛楚的悲鸣,就 迅速的掉转身子,往歌剧院外面狂奔而去。 

  志远放下了手中的石柱,叫了一声: 

  “志翔!”志翔冲到大街上了,冷风迎面吹来,吹醒了他若干神志,他把双手插在外 套口袋中,往前面无目的的走去。然后,他听到身后有追过来的脚步声,志远喘吁吁的追 上了他。 

  “志翔!”他喊,走到他身边。“对不起,我不该瞒你,事实上,你来的第一天,我 就想说,可是,我说不出口!”他大大的喘了口气,声音在夜风中显得虚弱而无力。“我 骗了你,骗了爸爸妈妈,我从没拿到文凭,我根本没读毕业……我只是个工人!下午,在 营造厂做杂工,晚上在歌剧院!这就是我的真面目!你知道在国外,生活不那么容易…… ”他越说越低,终于咽住了。营造厂做杂工!歌剧院抬布景!天哪!志翔咬紧了牙关,无 法说话,志远伸手拉住了他,把他的脸转向自己。街灯下,志远看两行眼泪,正沿著志翔 的面颊上滚落下来。 

  “志翔,”他沙嗄的说:“当工人并不像你想像的那么可耻……”“不!不是!”志 翔终于大声的嚷了出来,感到有股热浪,正撕裂般从他胸腔中往外迸裂。“不是可耻!不 是!我在想的,是你陆续寄回家的那些钱,是我的旅费,我那该死的贵族学校,和你留在 桌上的那五千里拉!” 

  志远望著他,苍白的面颊上顿时恢复了红润,他的眼睛在街灯下闪亮。“我负担得起 ,志翔,你放心,我负担得起!你只要好好念书,别的都不要你管!你老哥身体还很结实 ,你瞧,我的肌肉多有力!”志翔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他伸手扶住身边的一样建筑物, 那建筑物冰冰冷冷的,他下意识的仰头往上看,才发现他们已不知不觉走到无名英雄墓的 前面,他正扶在一个不知名的雕像上,那雕像是大理石塑造的,白色的头颅庄严的、肃穆 的伸向那黑暗的天空,在月光下显出一种幽冷的、悲壮的、凄凉的美丽。他把头靠在那冷 冷的塑像上。志远伸手按住他的肩,故作欢快的说:“与其当一个配角的配角,还不如当 一个工人好,你说呢?”夜风从空旷的维纳斯广场上吹来,凉飕飕的。

6 

  志翔仰躺在床上,眼睛大大的睁著,直勾勾的瞪视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像 是一个侧面的狮身人面像,他已经盯住这水渍,足足看了三小时了。 

  志远坐在床沿上,猛抽著香烟,满屋子都是烟雾腾腾,书桌上有个烟灰缸,已经被烟 蒂堆满了。兄弟两个,就这样一个坐著,一个躺著,各想各的心事。 

  “志翔,”终于,志远打破了沉寂,喉咙沙哑,情绪激动的说:“你能不能洒脱一点 ?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我并不以当工人为悲哀,你干吗这样世界末日来临了一样? 你给我振作一点,高兴起来,行吗?你再这样阴阳怪气,我要冒火了,我告诉你!我真的 要冒火了!” 

  志翔从床上一骨碌坐了起来,紧紧的盯著志远。 

  “我想通了,哥哥!”“想通什么了?”“我明天就去退学,也找一个工作做,我们 两个合力赚钱,寄回家先把债务还清,然后我做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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