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山上山爱 作者:李敖-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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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你这么说;看一个女人也适用这种标准吗?也要选择性的看吗?〃
〃也可以适用;不止选择性的看;而是自动选择性的看。不过;可爱的女人你对她不止于看。《庄子》书里讲'庖了解牛';可解说出三个境界。第一境界是看到活生生的一条全牛;第二境界是达到目无全牛;第三境界是达到只凭感觉就知道这是什么样的牛;'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只凭心领神会而无须用眼睛去看;就领悟了一切。当然;女人不是牛;不能牛来牛去。但最后能够不看女人就可以心领神会了她;这也是别有洞天的新境界。〃
〃你会吧?〃
〃我会。例如我会在全黑的浴室里;在不能'目视'的状况下;'神会'一个可爱的裸体女人。虽没看到她的裸体;但能感觉到;多有情调啊;多有趣啊!〃
〃如果浴室里不是裸体女人而是一头小母牛呢?〃
〃我就把它抓住;从马桶里冲走。〃
〃小母牛怎么会冲进马桶?'?君君笑着。
〃小母牛怎么会跑进浴室?你提出荒谬的问题;我就提供荒谬的答案。〃
〃那…那裸体女人会出现你的浴室吗?〃
〃你怎么问我呢?要问问我这种问题的人呀!〃
君君会心的一笑;轻轻打了我一下。〃我们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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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君和我;转入华岗路后;经过外侨区的旧宅群、经过华岗路的天主堂;再从天主堂旁边的斜坡朝纱帽山脚走;一路下坡;跨过一道小桥;又转趋上坡。下坡上坡之间;是一条幽谷;它不是死亡的幽谷;却是条走向死亡之地的幽谷。跨过小桥以后;出现一条歪歪斜斜的细路;变成了一路上坡;最后穿过几行竹林;就上了到北投的阳投公路。公路是沿着纱帽山开凿出来的老路;右边是山脚;左边是延伸的幽谷;沿路走着;在树丛中间;公墓的灵骨塔就时隐时现在眼前。
这条公路不宽;勉强往来汽车对开;行人则被挤到山脚旁或幽谷边;一如被现代文明挤向左右;毫无抱怨的余地。路是漫长的、成段的;每到一段;就有小歇之处;或标做〃第一展望〃;或标做〃第二展望〃…不过沿着幽谷展望下去;看来看去;都很少能躲过一个地标;那就是愈来愈近的灵骨塔;和一排排一片片白绿相间的公墓群。
有的路段特别窄;为了安全;君君和我有时要鱼贯前进。车总要坐一段的;可是我们没预定在那一站上车;每经过一站;我们就在站牌下向回程张望一下;看看有没有公车前来;有;我们就搭;没有;我们就再走一站。对悠闲的人来说;不怕错过什么;尤其不必怕错过现代文明。
最后;也没注意走到那一站了;背后公车来了;我们上了车。这路公车开往天母;但路过公墓。在公墓附近;我们就下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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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向公墓的是一条向左的岔路;是上坡;愈走离来时路愈远;仿佛先给了你〃幽明异路〃的心理准备。一路走上去;要经过国民党权贵们的大坟;好在那些坟还算隐秘;不像他们生前那样招摇;减低了一点人们对他们的敌意。再上去;就赫然出现灵骨塔了。比起一座座土葬级为主的坟墓来;火葬级为主的灵骨塔自然显得寒酸;事实上;灵骨塔也是后来冒出的。因为公墓的原始规画;都是土葬;不料人死得大多了;超出了原来规画的预估;很快的;预定满额了;想埋骨阳明山的人;从此失掉了机会。灵骨塔的建造;只是给火葬级为主的死人一点归宿的空间;和住高楼大厦的没有两样。高楼大厦尽管雄伟;但从土地持分看;你只是百分之几而不是百分之百;百分之百的土地持分者乃是住在地面上〃透天厝〃的人们。这些人明知死后万事皆空;但在皆空之时;独踞湖山少许、独与泥土相亲;倒也是一种称庆与自得。虽然这种情怀;对我这种开明的反叛型英雄人物却毫无意义;因为我早巳捐出我的尸体给台大医院了。我死后;他们可做〃人体解剖〃;然后做成完整骨路标本;永远悬挂在台大骨科;除嘉惠医学教学及研究外;喜欢我的;可以看到我的骨气;不喜欢我的;可以观察我的骷髅;真可说一了百了;尸无存却骨长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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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骨塔是整个公墓的最高点;也是中枢所在。以它为中点;公墓沿着每一块山坡蔓延开来;不分南北与东西、不分山阴与山阳、不分大块与小块;凡是可以自成一个范围的;就算一个单位;给开发出来。基本上;成千上百的死者多属一个大类;那就是一九四九年起大陆来台的那批人物;这年国民党被共产党打败逃到台湾时;独夫蒋介石才六十三岁;跟他来的鹰犬们绝大多数都比他年纪小;离死亡尚远。但是;二三十年过去了、三四十年过去了;他们也就老死台湾了;这就造成了公墓的抢手。因为从地望上看;阳明山公墓的风景的确绝佳;但这是指从墓地向下看台北盆地;不是指从台北盆地向上看它。它的开发;把青山和生态都给破坏了;从下方看上去、从远方看过来;尤其不忍卒睹。所以;台北市的人;有一点审美眼光或环保意识的;都讨厌这公墓;但他们忘了;就便是这一公墓的开发;都是独夫蒋介石批难的。独夫蒋介石成立了阳明山管理局;把阳明山的一切都在他直辖之下;活人自不消说;死者也不例外。
不过;有一小部分死者似乎有点例外。这些人并没跟独夫蒋介石一起渡海来台;他们是外省第二代;生于台湾、长于台湾、英年早逝于台湾;死了以后;阴错阳差的机缘;也埋到这里;他们与鬼为邻;显得有点不搭调;因为这片公基本是独夫蒋介石的鹰犬世界;大家比邻而埋;未免格格不入。但是;死人是没有选择的。一如英国西敏寺埋在一起的;有的是生前敌人。不过;那种敌人也是够水准的;而独夫蒋介石及其鹰犬;做为你的敌人;其实还不够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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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阳明山公墓已呈饱和状态;所以它已没有发展;只有维持。但维持也是不容易的;人刚死的时候;亲友感情正深;修坟送葬;一片人气;年深月久之后;新坟就渐渐沦为荒坟;人气也不见了。
君君和我;在荒坟乱草中走着。
〃你看这些坟;〃我指着。〃绝大部分都成了荒坟;但从刚盖这些坟的情况看;它们绝不是荒坟的下场;可是年深了、月久了;活人与死人的关系;就渐行渐远。'去者日以疏;'这本是人之常情;不过;全世界只有一种人例外;那就是'台湾人悲情'的制造者。这些人每年炒作〃二二八〃;说二二八事件百分之百全怪外省人。但我忍不住怀疑;到底有没有一个小数点百分之百怪外省人中的一个小数点;台湾人也不妨反省反省呢?例如事件之起;是缉私人员惊慌中开枪误杀了一名看热闹者;这种缉私人员应予严办;是对的;但群众包围警察局;要求立刻'就地正法';这种不懂事、不讲法律程序的要求;任何官员都做不到。做不到就起暴动;把外省人中的无辜者予以打、砸、抢、杀;妇女子以强奸、婴儿子以摔死;这种行为;不该反省反省吗?由这种暴民滥杀行为;招致来的暴君派部队登陆滥杀;能够百分之百全怪外省人吗?我绝对不是说国民党政府惹起民变、处理民变是对的;但相对方面;台湾人的肆虐与招祸反应;也不无反省之处。但是;直到五十多年后的今天;又有几位反省了呢?今天的观点是单面的;就是大家只看到台湾人之死;却视而不见外省人之亡;整天朝野为二二八做悲情秀;却根本不提二二八首开滥杀之风的是台湾人这一事实;这叫什么道德?如果这是道德;那只是'台湾人的道德';不是人类正义之士的道德。而且;如果五十多年来二二八的悲情值得一恸;四百年来高山族被这些台湾人〃二二八〃的;又不知凡几?为什么朝野不为他们恸一恸?整天哭喊自己受虐的人;为何不去顺便代高山族被虐喊喊冤、立立碑?自己人杀的高山族、杀的外省人都不算;只算别人杀自己人;这算那一门子是非?这些人口口声声公义公义;但真正知道公义的人;他们在主张'还给台湾人一个公道'之际;也会主张一下还点公道给外省人;主张'促成公布真相、平反冤屈';也会调查一下台湾人怎样'冤屈'外省人。也许有些公义人士们说;台湾是台湾人的;你们外省人跑到台湾来;出了事;难免要受'冤屈';但是;高山族若站出来;谁还好意思说这种话呢?正因为台湾人的祖先从大陆来台;欺负高山族;欺骗他们、欺凌他们、残杀他们、联合外国人如荷兰人等把他们无异种族灭绝;他们才逃到高山之上。试问今天的公义人土们;是不是也该把当年台湾人'冤屈'高山族的血泪;公义一下呢?给你一个统计数字吧!以台南附近为例;台南附近在1650年;有高山族315社、68000人;可是;到了1656年;就只剩162社、31000人了。短短的六年间;一半多人口不见了;这种种族灭绝或逼上玉山搞法;纵希特勒杀犹太人;也望尘莫及;纵二二八杀人;也望尘莫及。而这种暴行;都是台湾人联合荷兰人干的!若来点比较历史学;我们可以说:荷兰人相当于到美洲的白人;台湾人相当于卖到美洲的黑人、黑奴;高山族相当于原在美洲的印第安人;不同的是;黑人对参与杀印第安人;至为罕见;而台湾人参与杀真台湾人高山族;却凌驾洋人呢;更不可思议的是;日本人在台湾五十年;杀了千千万万的台湾人;台湾人为什么不吭气、不调查、不立碑、不悲情;不但不这个不那个;反倒哈日、反倒赞美日本人;这不是贱种、贱骨头吗?天下有这种公义之士吗?这些人谈公义之不足;又喜欢搞〃台湾人悲情〃秀;整天以制造悲情的方法号召'走出悲情';例如他们为二二八死难者哭哭啼啼;事实上;纵使是直系血亲;死了五十多年后;按人之常情;都没有那么多的悲情可出、也没有那么多眼泪可流了。没有那么多悲情硬要说有、没有那么多眼泪硬要往外挤;这不是作秀是什么?更荒谬的是说二二八被杀的台湾人有十几万或几万或两三万;以增加悲情气氛;好了;政府开始补偿了;死一个给六百万;亲属请来登记吧;按说重赏之下;必有死人;结果登记到今天为止;登记了五年;只死了或失踪了或受伤了八百二十四人;八百二十四人是十几万或几万或两三万吗?这样子有意制造悲情记录;真是何苦来啊?我刚才说了这么多;重点有二:第一'去者日已疏;按人之常情;对死者可以怀念悼念;但说一定要五十多年后还有大量的悲情;那不是真实的;第二;台湾已是一个没有公义的岛;从暴君专制到暴民专制;已把台湾搅得乌烟瘴气。我可说是这个岛上最能发出真正公义之声的人物;除了我以外;当然还有一些别人;也只是可数的十几个人而已。不过我也开始老了;我还有许多世界性的题目要做;在小岛的题目上燃烧自己;对我已是过去式了。来;君君;还是少看生者多看死者吧;这里到处都是死者。只可恨埋的多是窝囊的国民党;一、讨厌死了;二、死了也讨厌。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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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我有一首叫做'坟'的诗;对比生者与死者间的变化;我慢慢背给你听:
一切都集合起来了;
当泪水平行了雨淋。
一铲铲黄土埋下、埋下;
直埋起一座新坟。
送葬的人鱼贯前进;
个个都黯然伤神…
这个世界不只有你、不只有你;
也有我们。
一切都疏散开来了;
当风声吹落了雨淋。
一片片荒草爬上、爬上;
直爬上一座孤坟。
送葬的人鱼沈雁杳;
个个都无处可寻!
这世界只有你、只有你;
没有了我们。
不过;既形成了一大片公墓;纵然这世界'没有了我们'活人;死人因为左邻右舍都是;倒也不再'这世界只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