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山上山爱 作者:李敖-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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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我虽然喜欢这种状态的你!但我承认;穿点衣服是合理的要求。来;〃我轻轻的摸了她大腿一下。〃我带你去卧室拿我的衬衫。你的衣服全湿透了;一时也干不了了;上身就穿我的衬衫吧;衬衫还不少;你可以一件一件都为我穿过;我好喜欢你为我穿衬衫。〃
〃可是;下身呢?〃
〃下身只好用吹风机吹干内裤了。洗衣机大概洗好了;我来为你吹。〃
〃不要了;全部我自己来。我会到卧室柜里找到衬衫;再到洗衣机拿出来吹干。该你去洗了;你还没洗呢。〃
〃好的;就这么办;我去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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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洗了出来;君君还穿着浴袍;进了浴室;用起吹风机来了。不久;她出来了。走到我身边;低声对我说:〃怎么办?吹了半天;只勉强吹干一条内裤;其他衣服还是湿的;我怎么回去呢?〃
〃回那里去?〃
〃我还不知道;不是外婆那里;就是同学那里。
我凑到她耳边;低声说:〃既然衣服还没干;那里都去不成;何妨就在我这里;在阳明山上;过你十九岁的最后一天?〃
君君没有拒绝;她惊奇的望着我。
我拉她坐到沙发上。〃怎么样?就在这裹住一夜吧;在这里看到天明、看到二十岁的到来。你在卧室睡床;我在客厅睡沙发;不会发生你不希望发生的任何事。你当然相信我。〃
君君望着我;一句话也没说;她把头靠在我胸前;我搂住她。〃来;我带你换上我的衬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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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座阳明山、同一个房子;三十年后;同一个装束出现在我眼前。君君上身穿上我的衬衫;两袖稍稍卷起;下身除了内裤;全部赤裸着;使我自然想起三十年前的小龋P∪|的音容笑貌;对我说来;又记忆犹新、又恍然如昨;像女鬼故事一样;只要呼唤她就应召前来的戏言;也言犹在耳。如今;小龋费猿烧妫徊⑶冶日娓妫灰蛭吹牟皇欠稚怼⒉皇歉粗啤⒉皇怯幕辍⒉皇腔糜埃欢腔钌难屎斓乃晃艺娴囊饴仪槊粤耍恍朔艿靡饴仪槊粤恕>匀弧ㄊ俏伊粝碌哪恪ǎ晃椅伊粝拢荒阋参伊粝隆⑺参伊粝拢徊钜斓氖牵煌橇粝拢晃颐抢醋怨ィ凰闯蛭蠢础G啻褐辉谒砩希灰磺芯褪乔啻海磺啻壕褪且磺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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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君跟我在家;在雨声中;吃了烛光下的晚餐。晚餐并不丰富;只比我平常一个人吃的稍微丰富一点而已。我说:〃今天吃得太寒酸了;明天你二十岁生日;衣服也干了;再吃得考究一点吧。〃君君说:〃吃不重要;快乐重要。如果快乐;衣服永远是湿的也好。〃我说:〃如果真的如此;我会永远看到这种上身穿我衬衫、下身光着迷人大腿的模样;我会写信给'世界服装史'(Fashion一FROM AN CIENTEGYPT TO THE PRESENTDAY)的专家康替尼(Mila Contini);要求改写最后一章。〃说着;我把这本书从架上拿下来;递给君君。君君说:〃你不考究穿;却研究别人怎么穿。〃我说:〃这就是我的哲学;在我看来;人除非御寒;裸体就是最好的;而跟情人展示肉体的地方;就是天堂。〃这话一出;引出了一场〃辩论〃。
〃照你这么说;〃君君指着她的大腿;〃露出一半肉体的地方;就是半个天堂?〃
〃是半个天堂。现在这里就是半个天堂。〃
〃那浴室永远是一个天堂了。〃
〃要跟情人在一起才算。〃
〃我曾信过基督教;我愿以女牧师口气;跟你谈谈天堂。按照基督教传教士说法;信了它;就上了天堂;不需要裸体。〃
〃你认为;传教士到非洲传教;他如果被土人吃了;他是不是可以上天堂?〃
〃他为信仰而死;很伟大;当然上天堂。〃君君坚决的说。
〃吃他的土人呢?下地狱?〃
〃下地狱。〃
〃可是传教士的肉;在土人的肚子里;土人下地狱;传教土不也给带进地狱去了?〃
〃上天堂是灵魂上天堂;不是肉体。〃
〃肉体不去?〃
〃肉体不去。〃
〃肉体去那儿?〃
〃肉体那儿都不去。肉体没有了。〃
〃灵魂原来装在肉体上?死了就分家了;肉体死;可是灵魂不死;是不是?〃
〃可以这么说。〃
〃希腊文中肉体和坟墓只有差一个字母;就完全相同。所以苏格拉底(Socrates)指出这两个字分别很小。这么说来;如果灵魂一直装在肉体上;灵魂也就一直埋在肉体这个坟墓里;你说灵魂可以升天入地;肉体不去;能这么说吗?〃
〃事实是如此啊!〃
〃事实如果是灵魂上下天地;那么在天堂享福的;或在地狱受罪的;都是灵魂了;不是肉体?〃
〃不是肉体。〃
〃肉体脱身了?〃
〃脱身了。〃
〃那就难怪一个人的肉体总是跟灵魂不合作了。合作有什么用;上天堂无分;也不会到地狱受罚;何不在有生之年;撇开他妈的灵魂这个寄生虫;大大的花天酒地一下;没指望也没拘束的痛快一辈子?干脆灵肉大分家?〃
〃可是人不能没有灵魂啊!〃
〃为什么不能没有?对肉体好的;是肉体的活动;对灵魂好的;是灵魂的活动;互不相干。灵魂对肉体;只不过是个不花钱的房客;将来上天堂还自己去;又这样不够朋友;不但如此;他还在肉体里大模大样;不许肉体这样;不许肉体那样;动辄使肉体感到灵魂不安。这样的老相好;还来什么灵肉一致?愈早拆彩愈好!〃
〃话虽这么说;但是你拆得掉吗?肉体里没了灵魂;就好像笼子里没有了鸟。灵魂和肉体的关系;是一个事实结合的关系;不是一个诡辩就拆彩的问题。灵肉问题涉及的方面大多了。我们也不能因为一部分的争辩就下结论、就吵着拆彩。比如你提到灵肉一致;其实心和人、灵魂和肉体;很少会一致;人也不希望它一致。有时候人希望少年老成;有时候却希望人老心不老;并不完全有一致的必要。所以;灵肉问题;是一个尚待探讨的问题;绝不能轻言拆夥〃
〃我说拆夥;无非是用一种推论来考你;想从推论上求真去幻。只是假设拆彩的情况;并没真拆。现在;我们再回到前面的推论;如果肉体不上天堂;只是灵魂去;则天堂上享福;抽象的灵魂究竟以什么方式消受呢?比如说;天堂总有玉露琼浆吧?没有肉体;怎么喝呢?天堂总有云裳仙子吧?没有肉体;怎么摸呢?好了;就算不来食色这一套;就算清净一点;同上帝下棋吧?没有肉体;怎么移动棋子呢?〃
〃这…这倒真是难题。〃君君开始困惑了。
〃看这样;只好把陪小黑人下地狱的肉体送上来才行。〃
〃那也太晚了;早在小黑人肚里消化掉了。哈哈。〃
〃哈哈;那怎么办?〃'
〃哦;我想想怎么办。其实;也不怎么办。灵魂既然是虚无缘渺的、抽象的;你所说的在天堂喝什么模什么乃至下棋等等的表现方式;自然也就不是具体的享受。〃
〃0K;我就是要你这句话!既然灵魂上天堂;幸福并未实享;下地狱;惩罚也没实受;则所谓天堂地狱;全是在空中楼阁里、全是虚的;是不是?你说;是不是?〃
〃好像也是。〃
〃没什么好像也是了;根本就是。既然根本就是虚的;那么死后灵魂升天也好、入地也罢;又有什么意义呢?〃
〃一定有;只是我说不出来。〃
〃说不出来;就因为没有;你没法元中生有。我再问你;既然全是虚的;又何必等死后呢?一个人生前;他的灵魂就可以上天下地的乱跑;他就可以以抽象的方式喝到玉露琼浆、摸到云裳仙子的屁股;效果一样;又何必等死后呢?〃
〃但是;天堂不在上面;地狱不在下面;天堂地狱都在一个地方都在你的心里。你心里觉得你在天堂;你就在天堂;即使在地狱;也在天堂。相反的也一样。这叫'境由心造';天堂地狱;全在你一念之间。〃
〃他说对了;'境由心造;'现在;你的肉体、我的灵魂;一起心造出半个天堂;就在这里。〃我手向地下一指。
君君笑起来。〃我有这么大的魔力吗?那我真该到浴室去;让天堂扩散。〃
、〃真的吗?〃我眼睛一亮。
〃假的;真的是牛仔裤干的时候;你的半个天堂也变成空中楼阁。〃
〃看来除了烧掉你的牛仔裤;别无上天之路了。〃
〃烧了牛仔裤;你也上不了天堂;你犯了纵火罪和毁损罪;你要上警察局。〃
〃在警察局跟你一起;警察局就是一个天堂;不是半个。〃
〃警察局为什么不是半个?〃
〃因为你也烧了我的裤子。〃
〃你胡说!〃君君假装气起来;我趁机把她抱在怀里。〃还是在这里;让我烧光我所有衬衫吧;把天堂放在警察局;会吓得天使们裸奔;不是吗?〃
君君点点头。〃我不要你看天使裸奔。〃她用手指环弄我的钮扣。〃一定要看;我裸奔给你看。不过;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你要戴起眼罩看。〃
我气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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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从窗外望到墙外;现在;三十年过去了;墙外没有如你所说的'比警察更亲爱的'那种人了;你应该不会有压力了。〃君君说。
〃对;墙外没有人了;没有牛头马面了;但是;如果有压力;压力变成了阎王爷了。我三十岁时候;一位老先生对我说:人过了六十;谁比谁先走就不知道了。现在我过了六十了;面对衰老以至死亡;就必须认真一点了;而阎王爷象征的;正是衰老以至死亡。
〃你不会衰老;也不会死亡;我带你去健身房;延年益寿。〃
〃我才不去那种鬼地方;我最讨厌健身房;它使我有两种感觉:第一它像进了警备总部的行刑房;各种怪模怪样的所谓健身器材;其实每个都像刑具;并且也无异是刑具。第二;它又像是动物园;你看跑步机上那种原地转轮式跑步;和动物园中圆转轮里的松鼠有何不同?我是人;我不要做松鼠;尤其还花钱做松鼠。〃
〃总之;你不喜欢团体活动;你只是一个人。〃
〃五十年来;在这岛上;在东方之滨;我努力使自己不受一时一地的7亏染;保持自我;做特立独行的大丈夫、男子汉。做一个永不自满的人;我觉得我做得不够好;但是;一位曾被判过死刑的老者的一番话;又常常在我耳边响起:〃现在是团体对团体、组织对组织的时代;你只是一个人;在这岛上;谁又能比你做得更好?任何英雄豪杰;如果他只是一个人在这里;谁又能比你做得更多、更兴风作浪?〃我不到十四岁就到台湾;如今五十年了。五十年间;与国民党一路纠缠;一天也没离开过。五十年下来;我最强烈的感觉;有两个:一个是'与子偕老';一个是'与子偕小'。前者指的是时间;是敌人与我的关系;后者指的是空间;是世界与我的关系。国民党不是最能开路的政党;但却是最能拦路的政党;它能拦得你无所作为;和它一起老去。'与子偕老'之下;你发现你的一生;正如艾略特(T。S。Eliot)所说的;开始便是结束。你和你的敌人一起老了。另一方面;五十年来;你受的罪;世无其匹;你坐的牢;古今罕见;你的苦心焦思、你的辛勤努力;都不比任何同类的人少;可是;因为台湾大小;你的一切;都埋没了;或不成比例的浪费了;你与台湾;都小得不被人重视;'与子偕小'之下;你发现你的一生;正是世界的化外之民;世界没把你看在眼里;你被小人国吃掉了。虽然在小人国;但我还是那个漂流上岸的巨人;我本身并没有小化;向中国、向世界展现我个人独有的特色。历史上虽然五湖四海、人才辈出;但是以个人独有的特色;为一世或百世〃新局面的;倒也不多。这种人物可使局面改观;风云变色;的确不能以可有可无小看他。我常常觉得;印度没有释迦;就不成其为印度;犹太没有耶酥;就不成其为犹太;法国没有伏尔泰(Voltaire);就若有所失;黑人没有阿里(Muhammad Ali);就万古如长夜。有了他们;时代才别开生面;才脸上有光。我觉得我一路使别人有光;虽然我自己在黑暗里;像埋在黑色大理石板下的人儿;外面光明;可是没有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