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灵师by苍双-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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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她只是消失了。
哪里都不会再被找到的,消失了。
“妈……妈……”风十三张嘴,她干涩寒冷的喉咙紧缩,尖细的喊声一片僵涩。
她突然想起小时候那些不知愁的年华,窈窕牵着她的手走在小径上,欢快地奔跑再远也没关系,因为一回头就会看到窈窕淡雅的笑。只是那笑凝在眉眼间,总带着轻愁,那时她不懂为什么,现在她再也来不及去问了。
她还想起很多,想起在生命的第三个月里母亲的满头青丝;想起父亲望向母亲时清澈喜爱的眼神;想起满山桃花开时那片粉灿灿的韶华。
她不再想。
缓缓抬眼,霸下还悬在空中,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冰冷而蔑视。有阴暗而寒凉的秽气自地底裂缝涌出,神体周围的荧光渐渐被初升的阳光盖了过去,风十三知道她无论如何也要熬到天暗,因为今天就是门开的日子。
她伸手,拉过摊在地上的天罗羽,视线没有离开霸下,忽然她勾起唇角,笑了。只是那笑容阴郁凄凉,仿佛瞬间便能燃烧。
曾经有人对她说:不要唱歌,不要再唱歌,你那样唱是跑调的,是五音不全,会被人笑话。所以她再也没唱了。
但就在刚刚,她终于明白窈窕为什么要对她说那些话。那是因为,她不愿见自己身不由己地搅进这些事情。
但现在,还有什么需要顾虑的呢?她已经没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由黑暗至灿烂,再由灿烂至黑暗。
所有你曾经为了保护我而加诸我身的禁锢,如今都已烟消云散。
那些仿佛昨日才说出口的话,转瞬之间竟都成谶言。
停止的时间在分离的时候开始走动,嘀嗒嘀嗒像下雨般的声音,衬着风十三嘴边的艳红一片,仿佛衔着轻焰,一触即燃。
“霸下,你有没有听过风一一唱歌?”液体在脸上划过痕迹,风十三慢慢站起来,她的声音冷得仿如冰凌碎裂,带着深入骨髓的恨意,“她有没有像我一样,这么希望你死去?”
“我恨你,犹如恨着我自己。”
天边的晨光突然黯淡,有厚重的云层遮住了初升的朝阳,青白闪电伏龙般在云间穿梭着,渐渐向这片土地涌来。
风十三嗓音突然扬高,穿云裂石般嘹亮。
“所以——我要杀了你!”
电光瞬间闪耀,巨大的雷鸣就像开启弑神行为的绝响一样震天动地。遍地红莲激越地燃烧起来,势不可挡。仿佛从一开始就在期待这个结局,无可避免。
『38』
和闪着青光的雷一起落下来的,还有遮天蔽日的雨,雨水倾泻而下时,仿佛风十三憋了多年的泪,淋漓落地,长歌当哭。
已经记不起五岁那年埋葬窈窕时最终跪拜的方向,只记得哭的时候面朝斜阳。风十三仰面迎接漫天雨水,她的世界一片苍白,空气里充满了湿润的腥气,闭目就是那不断重现的时光。
她张开嘴。
一线轻歌在沉闷的雷鸣中婉转而生,无论雷鸣多么震耳欲聋,那歌声始终袅袅荡荡蜿蜒而上,似百传千折的丝,若即若离间将人心紧缚。
仿佛蓦然回首间,唱曲的人就在身边,如影随形,无可挣脱。
原本高悬半空的霸下却好似突然受到重创般长啸一声,随即向更高处飞去,压在天际的云更低了,云层间青色的闪电肉眼可见,随着一声炸雷,空中无数电蛇猝然劈落,向霸下急卷而去,只怕沾上就要皮开肉绽。
然而那似龙似龟的身形忽然化小,周身光芒一黯,显了人形,在空中以不可想象的角度转折飞跃,借着风力在无数青白电蛇间闪避,一轮攻击下来竟伤不了他分毫。
只是风十三一直在唱歌,毫不停歇。她的歌声凄冷压抑,带着挥之不去的恨意,张扬着穿透天地间的雨幕,仿若有形的丝线般向霸下缠绕,无论如何都躲不过。
霸下棕色的眼眸里闪过寒光,指掌弯曲间就想直取她的性命,然而他刚向前欺进三丈距离,天空中瞬间无数奔雷大作,极尽开天裂地般劈下来。饶是他躲的快,那雷电劈处,直若流星撞月,简直摧枯拉朽、玉石俱焚,他们脚下的大地竟然吃力不住,被劈得裂开缝隙,泥土飞溅。
在飞溅的泥水间,风十三乌黑的发丝飞扬,骈在胸前的双手突然结了一个古怪的起手式,随即清吟。
“疾雨,天雷劈,朔风,土石碎,草木,火中涅。”
一句包含的四象五行的短短结语,竟然激得霸下蓦然长叫,仿佛瞬间被掀了逆鳞,疼得鲜血四溅一般。四周的空气也起了变化,光换陆离五颜六色,有哀哀的野火顺着破裂的地表蔓延燃烧,雨浇不灭。
那火的颜色漆黑如墨,宛如夜兰绽放。
霸下在空中的啸声一声高似一声,好像被什么缚住了,突然空气猛地一震,他又显了原形。
此时南门夫人正端坐在南门家那个小祠堂中,双目紧闭,听着远处传来的一阵紧似一阵的啸声,心神紊乱。突然她肩膀一颤,一口血喷了出来。
她瞪着地上那滩血半晌,猛地站起身推开祠堂门走出去。屋外漫天飞雨,雨势又大又急。
“小立!小立!”
正在东厢正翻箱倒柜找红丝线的南门立隐隐听到呼声,跑出去就看到母亲捂着胸口向这边走来:“妈妈?你怎么了?”
“你在干嘛?”南门夫人跨过门槛进屋,看到一片狼藉。
“我在找红丝线,我记得以前看见过的……”南门立为难地皱眉,“妈妈你记得那些缠粽子的丝线放到哪去了吗?”
“你找丝线干什么……”南门夫人喘了口气,脸色苍白,随手指了指衣柜旁的一个小衣箱,“那里找过了吗?”
“昨天下午我去送天罗羽的时候风同学说用五色丝线可以把霸下镇住,东青南红西白北黑中黄……我给几个同学打了电话,说好等下一起去埋丝线。”南门立打开衣箱,找到一团红色丝线,顺便又扯出一块黄绸。
“你要去埋丝线?”南门夫人看着自家儿子将那两样东西揣进兜里,穿上雨衣要出门,“不许去!”
“妈妈?”南门立在屋外廊下回头,看下母亲的视线一派清明,“妈妈,我听见霸下的叫声了,您既然从祠堂出来,说明它已经完全挣脱束缚了吧?”
“你既然知道,就更不许去!”
“……母亲,我姓南门。”南门立直视着她,桃花眼微微弯着,于是有许多话就不用再说了。
南门夫人看着儿子离开,扶在门框上的手指用力到泛白。
南门立赶到后山时,情况极为混乱,他狼狈地躲闪着飞来飞去的众多残肢和尸体,找到了已经血污满身的风轩器,他连跑带窜地冲过去,顺带踩了一脚已经扑街的小妖,顿时一股焦臭的味道冒出,他像见鬼了一样盯着地上多出的一滩黑灰,雨一淋就散了。
“别愣着!”风轩器拉了他一把,胼指迎敌,“东西带来了吗?!”
“带来了……找不到黄丝线,用黄绸也可以吧?”南门立躲在风轩器身后,觉得后山几乎要被那些青青红红的血色染遍了,他看了看风轩器疲惫的神色和发青的眼圈,知道昨天一夜都是苦战,“现在怎么样了?其他人……呃,妖呢?”
“你要是问玄御他们,在那里。”躲闪的间隙里风轩器抬手一指,南门立看到有几条影子正在空中斗着,“你要是问门那边的情况……恐怕只有前赴后继这么个词比较合适了。”
风轩器苦笑着,拉着南门立退到一棵枫树旁休息:“十三那边大概更糟,我刚才听到霸下的叫声,估计是完全觉醒了。”
“嗯,我妈从祠堂出来了。”风轩器把黄绸递给他,“之前电话叫了班上几个同学,不知道她们能不能准时过来……”
“你叫了谁?”玄御突然从一旁冒出来,口气有些冲,身上的白大褂七零八落,猛一看还以为谁抢了他的衣服。
“风同学的几个好朋友……现在这天气,也就她们敢过来了。”南门立吓了一跳,随即答道。
玄御对如泱泱白朴朴和洛离有些印象,微微点了下头,抬头对不知隐在哪里的落姬和柳叶喊话:“你们在这边盯着,我到前面去看看!”
“赶紧去赶紧去!”半空中传来落姬气急败坏的声音,“让那丫头别唱了,跟叫魂一样,柳叶都快敌我不分了!”
守门人的歌声是最古老的祭词,道行稍低的妖怪都要把持不住。
南门立和风轩器对望一眼,他们虽然也听到了那气若游丝却不曾间断的歌声,却没什么不适的感觉。
玄御不再废话,低头看了两人一眼:“到各自的地点准备着吧,别在这里呆着,她再这么唱下去,鬼门马上就会崩坏了。”
说完他一晃就不见了身影,南门立和风轩器分别向不同方位跑去。
当玄御赶到风十三那里时,天空雷声渐弱,霸下盘旋在空中,以为这一轮攻击告一段落之际,两道强光突然从大地裂缝间暴闪而出,那怒龙般电闪曲扭着爆裂出滋滋响声,霸劲无穷地冲向他——
轰地巨响,有若万吨炸药同时炸开,炸得土裂石喷。
待烟尘散尽,只见霸下周围多了一个泥土筑就的厚重护壁,泥壁的一端连接大地,将刚才的强力电流尽数导走。
“你居然连城市的高压电都可以引来。”霸下的声音低沉浑厚,显然起了杀机,“不过,土可以导电——也可埋人。”
随着他的话语,风十三脚下土地瞬间变软,像沼泽一样使她迅速陷入。
玄御冲过去,堪堪来得及将风十三拎起,落到一块水泥砖墙上。
“玄御……先生?”风十三转头看到身旁的人,轻叫了声,“你怎么过来了?后山那里呢?”
玄御首先注意到风十三额间的那道伤口,他不易察觉地皱下眉:“那边没这边严重,再撑一下,五色丝线马上就会埋下去了。”
“……哦。”风十三的声音极淡,似乎对此不感兴趣,“镇不镇的住有什么要紧,反正它是要死的。”
玄御飞快地看了她一眼,随即了然开口:“窈窕呢?”
风十三举在胸前的手指颤了下,轻声地答:“死了。”
玄御不再说话。身旁这个被事实伤得体无完肤的女孩,有一双悲伤无望的眼睛,那种眼神他在长久的生命里见过无数次,带着玉石俱焚的惨烈和决心,只想与仇人拼个鱼死网破。
这个孩子明白的坏的事情太多,好的事情却太少,她从出生以来就一直在摸索着成长,却在攥紧双手的同时失去很多重要的东西。就好像放一个沙漏在手心,掂出的是时间的重量,那样悉悉索索的流逝,就是最形象的成长之痛。
看着风十三平静隐忍的侧脸,玄御突然觉得有些怜惜。
深深叹口气,他问道:“你想杀了他?”
“嗯。”
“你会死。”玄御的声音难得轻柔,他漆黑的眼瞳折射着薄薄的日光,隐隐生辉,“风一一就是这样死在他的手中。”
“那又如何?”风十三轻轻笑了,清凉的嗓音中仿佛带了刀光剑影,血雨腥风,“我没有曾十三代祖母那样的慈悲心肠,只想封印不想杀戮。”她的视线移过来,瞳孔是一片平静的黑,没有光透出,即使有伤也让人无法看清。
“你知不知道,我名字中的十三,带了多少不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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