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心井-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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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是阴灰的,雨倒不大,萧萧的风打着树上的残叶,地上都是落叶;几天来似乎已厚了许多,它在风中蠕动叹息,踏在我脚下犹索索作响,四周没有一个人影。秃枝上乌鸦傲舌,几只觅食的小雀在地上,见我过去了都飞了起来。我走到断墙残垣的前面,在蹊跷的瓦砾上,远望前面已秃的树林,我希望我可以看到银妮,或者她会在屋前,看我来了她会出来迎我。我像奔一般的往树林的小径走去,那里的落叶更厚,雨水积在里面,踩下去都挤出水来,水似乎已渗进了我的鞋了,我加紧了脚步奔向银妮的家。
但是银妮的家已经完全变了。我几乎无法认识。当中的厅堂的门敞着,前面支着白布的灵帷,房中的一切都已变动,方桌上供着香烛,两边坐着四个尼姑在诵经,木鱼与磐声奏出可怕的预告,我的心紧跳着,我的视线也模糊了,我全身开始颤抖,我的两腿像已是无法支持我身体的重量。我呆立了许久,木鱼声磐声与诵经声像是一种魔术的咒语,我像是被催眠一样的闯了进去,我一直闯到灵帷的后面。里面很黑,但在黝黯的光线中,我马上看到了床板上的尸体,尸体的后面是一盏油灯,它闪着跳动的微弱的光,在平行角度上,使我看到体面部上歪曲的光影的变幻。
它是银妮,它竟是银妮!
她的嘴唇紧闭,眼睛微启,乌黑的眼珠已无她生前所有的无可比拟的光彩,像是贴在那里的纸屑,她的脸是青是紫是黯色的深灰,似乎是一个罩上去的面具。
我跪了下去,没有什么力量与顾忌可以阻止我的疯狂,我的脸接近她的面部。这时候,泪已经使我视线模糊。那像是刚才小径上落叶堆里的雨水,它饱含在落叶中经不起轻微的压力,就像泉水般濡湿了她冰冷的面孔。
但是我的热泪并不能温起她已冷的嘴唇,我的声音也唤不起她已僵的感觉,我的视线也无从贯穿她纸屑一般的眼珠。而我也在她脚后微弱的跳跃的光芒中失去了意识,但是我知道我没有停止我的哭泣。
于是我感到有人惊醒了我。
是五姑,我开始发觉她竟是唯一的亲人,但是我已经无能表示我的伤心感激与疑虑,我像是已经换了一个生命,我跟随她的牵引像迷途的羔羊跟随母羊。
她带我走进三叔的房间,掀起厚重的布帘,拉我进去。
三叔坐在半张铺着红毡的红木桌边拨着骨牌打五关,鼻梁上架着眼镜。他的视线滑到镜框外看我一眼。靠壁的床上,躺着三婶,拿着一块花帕在啜泣。她没有理我,也没有看我。五姑把我推到一把椅子上,大家没有一句话。我只听到三叔抑郁的牌声,窗外淅沥的雨声,以及门外木鱼声磐声与哭诉般的诵经声。这声音的配合像是一曲无可忍耐的凄凉的夜曲,我挣扎着镇压我自己的抖索,我用尽我的生命之力来打破这可怕的空气,我说:
“是我害了她!”
一开口我就无法禁止我的哭泣,这引起三婶又号哭起来,五姑也啜泣起来;三叔忽然用我从来没有听见过低沉的声音说:
“这是天意!”
他说着推开了牌,靠到椅背上,用左手摘下眼镜,闭上眼睛,用右手的拇指与食指按了按眼鼠、如今是门外的诵经声,窗外的雨声,配合了三婶与五姑的哭泣。我忍住眼泪,就在她们的泣声低下去的时候,我鼓着勇气问五姑说:
“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掉在井里。。。。。。”
“掉在井里?怎么会呢?”
“她这些天一直头晕,不舒服。。。。。。”五姑嗫嚅着说:“她妈叫她睡,她总是睡不安定,不断的偷偷地溜出去。前天一早,她又溜了出去,九点多钟的时候,她妈妈找她,发现她已经。。。。。。唉!”
“她是失足掉进去,还是。。。。。。还是。。。。。。”
“谁知道!”但是五姑的声音没有完,三叔忽然拍声桌子厉声地说:
“不许说啦!”
于是大家再没有一句话,三婶似乎也停止了哭泣,靠在枕上,房内分外清净,窗外的雨声与门外的诵经声以及间或的木鱼与磐声则更加清晰起来。我从三叔看到三婶,从眠床看到桌子,于是又从骨牌看到帐钩,帐钩上我看到一串念珠,突然我看到了念珠边正悬着那颗珊瑚的心。这使我无法不站起来走过去看它,我把它从帐钩上拿下来。五姑忽然说:
“这是在她的怀里找到的。”
我没有作声,把玩许久,我握在掌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使我走了出来。那诵经声,那木鱼声,似乎在呼唤我。我在灵帏前痴立许久。于是我就离开了灵帷,我走到外面。雨打在我的面上。我踏着落叶,我谛听着诵经声一点一点远去,我在雨声中走出树林,我望着灰色的天空,我走进灌木枯草的丛中,我看到了亭子,于是我摸到了井边。我弯下身子,我在乌黑的井水上看到我的面影,我凝视许久,我开始意识到我第一次到这个井边的那天,什么都没有两样,我也是这样的看到自己的面影。而当我回头过去,我看到了银妮在树丛里——她垂着两条乌黑的辫子,月白的短袄,黑生丝的裤子。。。。。。。
我于是猛然站起,我回顾树林,我希望她会仍旧在那里出现。
但是这是梦想!她不会再在那里出现了。这因为树林的绿叶己枯,潇潇的雨中看过去只是空疏的残枝。
我重新回到井边,我凝视井底,井底是我的面影。不知怎么,我忽然想到“前天”,我似乎重新听到了五姑告诉我“前天一早”。
“前天一早。。。。。。前天一早。。。。。。”我自言自语地说。
那么假如我不在上海下车,不在上海逗留,而是搭着联运车一直回来呢?
“前天一早。。。。。。前天一早。。。。。。”井底响起了清晰的回响。
只要我不在上海下车,不在上海下车!天!而这竟是无法重新做过!我愣了!我不知该怎么样对自己解释,我感到一种害怕,为什么我在去的时候未买联运票子而知道不在上海逗留,而来的时候买了联运票反要在上海下车呢!不管支配我们的是神是鬼,是命运是机会,是我自己的冲动,而这个支配是多么可怕呢?
一阵颤抖,忽然井底响起一个声音,我马上发现我手上的那颗珊瑚的心掉了下去。黝黑的水上起了圆纹,它沉了下去,圆纹闪出了奇怪的光,突然我发现我的脸影变了,井底映出的竟不是我的面孔,而是银妮。
是的,是银妮,圆圆的脸,乌黑的眼睛流动着无可比拟的光芒,扁薄的嘴唇浮着不可捉摸的笑容,漆黑的发辫,正慢慢地从她后面滑垂下来,我想到我同她那次在井口叫她看虹的一瞬间,她的脸影就在我脸影的旁边,如今井底只有。。。。。。怎么是她的脸影?我往下看,我叫,我叫“银妮”,井底回响着“银妮”,我向下望,向下望,我想细认她的面容,我想接近银妮,我叫“银妮”,我耳朵是“银妮”的回响,我眼睛是银妮的面容——她的不可捉摸的笑,流动活泼如流星的眼睛,如今,我想捧她的脸,我想抚摸她的发辫,我伸出手去,我似乎已经可以接触她了,可以碰到了她的发辫,但是为什么那么困难,我叫:
“银妮!银妮!”
“银妮!银妮!”我耳朵是井底的回响。。。。。。
我发觉我堕入了井中,我的头像是撞在什么地方。
我眼前银妮的影子淡了下去,口中叫不出银妮的声音,耳中也没有银妮的回响,我没有痛苦,我没有感觉,我。。。。。。
十一
但是我竟没有死!
我不知道我是如何被人们施救的,我醒来已在自己的床上,头部包扎着,隐隐作痛,血渗透了包布,染在我的枕上。许多人围着我,在为我忙碌,我慢慢认清了有五姑,三叔。还有常来担泥挑水的乡邻。
突然,我看到了波吾,她怎么会在这里呢?
“她们于银妮出事后,打电报给我们。”波吾解释着说:“你好好睡吧。”
“那么道文呢?”
“他去找他认识的一个西医去了。”
不知怎么,我心里有说不出的悲伤,我竟哭着挣扎要起来去看银妮。于是大家都来禁止我,把我按倒在床上。
五姑特别来劝慰我许多话,但是我神志还不十分清楚。
于是我看到道文带着一个西医进来,他为我重新包扎头部,给我打针,又留下了消炎药片。
在一切忙乱痛苦紧张中,我始终不知我是怎么被救的。
一直到第二天早晨,五姑在我的房内,我醒来,忽然在枕边发现了那颗珊瑚的心。这是多么令我惊奇与害怕的事。
五姑看我不安,她告诉我,我被捞起时,手中就紧握着这颗心。
如今我仔细看到了这颗心了。它是雕刻得这样精致,而色泽又是这样红润,我细细地把玩着,又打开了看到那刻得非常细巧的葬花词与焚稿图;这当然是一件难得的古玩,我奇怪为什么要留在银妮的手里,于是我想到银妮的话。我不禁自问地说:
“你看到过这东西没有?你有这东西没有?”
但是这竟使五姑吃惊了,她愣了一下,坐倒在我的床边上,她从我手中拿那颗心轻轻塞在我的枕下。
“你现在不应当再想什么,应当好好休息才对。”她说:“死的己经完了。”
不知怎么,她的话竟使我禁不住我的泪水。我啜泣着说:
“那么为什么要救我起来呢?”
“这是命运1”五姑说。
于是她告诉我,她在我昨天失神地拿着那颗珊瑚心从内房出来以后,心里就有点不安。但总还以为我是去灵帷来参会银妮,后来因为听不到我的哭声,怕我昏晕,她就到帷后来看我,见我不在,她问诵经的尼姑,追了出来。她走到树林边缘时,看我伏在井口,就大声的叫我,但是我没有理她,等她跑过来拉我时,我已经掉下井里去了,她于是就叫了人,幸亏为银妮的丧事,她请了人来帮忙,就在她们后园,所以很快的救了我起来。
她很简单的说完这些,就叫我好好休息
这样我睡了七天,我房中总是不断的有人看守着。不是道文,就是波吾,有时候五姑或别人。医生也天天来同我换药,开始他怕我发炎,叫我吃了许多配尼西林药片,五天以后他开始放心。我精神似已恢复许多,创口痛苦也少,但是我总禁不住时时想拿那颗放在我枕边的珊瑚的心,看到这颗心,我就禁不住要想到银妮,一想到银妮,我竟无法没有许多悔恨埋怨与伤心。道文看我这样,叫我把这颗心交给他,我不肯,最后他答应不把它拿走,但只许我放在枕下。
可是第八天早晨,我醒来,当我正感到头部没有什么痛苦,精神比较健朗之时,我突然发现我枕下的那颗珊瑚的心没有了,我找了许久,我起来,我在床上找遍,但终是找不到,于是我叫五姑,五姑说不知道,最后波吾进来了,她见我竟这样焦急,就告诉了我,她说:
“道文拿去了。”,
“他为什么拿去?”
“三叔说要把它抛在井里。”
“抛在井里?”
“是的。”波吾说:“他们现在正在填井。”
“填井?”我一时不知所措,我没有再说什么,我马上穿上鞋子,披了衣裳,就奔了出来。
我一直走上亭基,我看到道文与三叔与四个壮汉都在下面,井边早已堆着大堆的瓦砾,似乎这是前两天就挑来的,现在正是一铲一铲的在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