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公不语对枯棋-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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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茅海建教授以其大作《“公车上书”考证补》手稿见示。茅海建运用大量档案文献,从政治决策高层的角度,重新审视公车上书的背景、运作过程及其影响力,指出由广大举人参与的“公车上书”,其实是由高层政治人物翁同、李鸿藻、汪鸣銮等人发动,京官组织,目的为了阻挠《马关条约》的签订。茅海建认为,康有为组织举人联名上书,是一次流产的政治事件,但被康、梁派一次又一次地涂抹,色彩越来越靓丽,情节越来越戏剧化,从而成功地书写了他们的历史,并被许多历史学家所接受。《公车上书记》的刊行,是康有为
及其党人聪明且效果彰显的重大决策,是政治上的巨大成功,也使得康有为名声一振。而这一时期递至御前的31件公车上书,此时正默默地在军机处的箧柜中睡觉。
《天公不语对枯棋》 落尽夭桃又侬李阅世空有后死身(1)
阅世空有后死身——访宣南重话“戊戌政变”
从前,城墙尚未拆掉的时候,北京城包括内外城两个部分。内城是明初永乐帝朱棣在元大都的基础上改造而成的,以皇宫为中轴,将城区分成东、西两半。也就是现在地铁环线所包围的整个区域。到了清朝,旗人全住内城,王公贵族的府邸自然也就建在内城里。外城紧挨着内城的南部城墙,修筑于明嘉靖年间(1553年前后)。由于是新城区,商业区和各种娱
乐业、餐饮业在前门一带有较大的发展。居民住宅则集中在靠近前门和宣武门、崇文门一带。因此,历史上北京有“东富西贵,南城禽鱼花鸟,中城珠玉锦绣”的说法,不是后来人敷衍出来的“东富西贵,南贫北贱”,更不是现在某些北京人津津乐道的所谓自古以来南城“风水不好”云云。清代汉族官员和士大夫大多住在外城,尤其住在宣武门以南一带区域。在他们的笔下,常把这里称作“宣南”,而自称“宣南寓客”。那时候,因为外城空地较多,房价不贵,所以也成为各省会馆集中的地方。进京赶考的举人和一些京官,多借寓会馆暂居。嘉庆、道光年间,一些官僚士大夫在此组织过著名的“宣南诗社”,观花饮酒,赏碑吟诗,潇洒而风雅。宣南虽说是个笼统的地域概念,但也是可以大致匡算一下的。当年外城房地产开发缓慢而有限,从宣武门向南一千七八百米直线距离(即今枣林前街至南横东街一线)之外,便没有营造街区和住房,因此可说宣南的南限到此就终止了。它的东西方位,沿着宣武门外大街左右展开,进深也不很大。这一带的崇效寺、法源寺,以培植牡丹、丁香等花卉著称于京师,是文人雅士爱去的“花之寺”,也是人们谈论宣南旧事时常常会提到的地方。关于“花之寺”,我是在沈渭滨师的大著《一八四○年》手稿中叙及林则徐早年在京活动时,首次读到的,因此更增添了对这一区域的浓厚兴趣。“流寓”过宣南的名人真是灿若群星。可惜现在难以找到这些旧居遗址分布状况的系统资料。光绪年间,李若虹编撰的《都市丛载》,记载了当年384个会馆的名称地址,这些会馆,如今悉数无存。1988年底,为了寻找康有为的故居南海会馆,我去宣南作过一次踏访。南海会馆地处米市胡同43号,在它附近的135号,是清末军机大臣潘祖荫的祠堂;64号原安徽泾县会馆,则是“五四”时期李大钊、陈独秀、胡适等人创办的著名杂志《每周评论》编辑部。若再往前追溯,明代权相严嵩的别墅“怡园”,也在这条胡同。米市胡同西面的菜市口胡同,明代叫绳匠胡同,清代演化为丞相胡同。清末协办大学士军机大臣李鸿藻的府第在胡同的7号,另一位军机大臣孙毓汶的府第在斜对门的12号,所以称它丞相胡同确不为过。“戊戌六君子”之一的杨锐也住在这条胡同。再早些时候,1841至1844年,曾国藩也曾在这里住过三年。胡同里,还有明清时代北京规模最大、匾额最多的安徽休宁会馆。丞相胡同南部与北半截胡同相交,张佩纶、张人骏叔侄曾住在北半截胡同,想来张佩纶去拜访李鸿藻,是极其方便的。丞相胡同与北半截胡同的交会处,有个破烂的大杂院,就是当年极有名气的广和居饭庄。如今,随着城市的发展,这里已属于城市中心地段。岁月的风霜和人口膨胀的压力,使得几乎每一个四合院落,都面目全非了。但是,只要有点儿历史知识,熟悉宣南的沿革掌故,在这一带小胡同里转悠,看着一块块红地白字细长条的胡同名牌的时候,仍会如同遇到久违的故人,产生
一种亲切熟悉的感觉。那些写在书中的名字,仿佛都站立起来,化作一个个长袍马褂,顶戴花翎的血肉之躯;他们入值访友乘坐的骡车似乎正从胡同里辘辘驶过,家人手里提着的灯笼,也在风中晃动着火苗;而一扇扇或启或闭的门扉里,主人正和朋友议论朝政、切磋学问、闲谈风月……��
南海会馆曾是分四路前后四进的大型院落。北跨院的中间院子,从前叫做“七树堂”,以院中的七棵葱葱郁郁的老槐树而得名。康有为是广东南海人,他历次进京赶考,乃至组织强学会、创办《中外纪闻》、策动戊戌变法,都住在七树堂的三间西屋。康有为曾浪漫地把南海会馆想象为海,自己乘着一叶轻舟在海里作汗漫(漫无边际)游,故把居室命名作“汗漫舫”。站在“汗漫舫”的门口,我轻轻叩门。屋里传出老太太的声音:“谁呀?进屋吧。”“汗漫舫”的正房很黯淡,墙皮剥落了,积着厚厚的灰尘。门的一边,放着液化气灶。另一边有口大水缸,缸上用三块木板做盖,这在北京是很少见到的。墙角里堆着几棵大白菜。一位老妇人斜坐在破藤椅上,缓缓地用调羹搅和着搪瓷茶缸里的麦片糊。我说明来意:想看看康有为的故居。老妇人对于这样的访问毫不意外。她介绍说,三间西屋,北面那间已另住一家,在外面自开门户进出。南套间是她家的卧室,中间有小门相通。卧室凌乱不堪,没有一件像样的家具。床上僵卧着瘫痪的男主人。男主人八十多岁了,名叫关胜勋。他的祖父关文彬是光绪二十九年(1903年)的进士,排名二甲89名,位列后来编撰《光绪朝东华录》的朱寿朋先生之前。关太太记得刚来关家时,整个南海会馆共有十三个院落,住着八户人家。她说:“他家的老太太就像《红楼梦》里的贾母一样有福气!”关太太沉浸在往事的回忆中,轻轻地絮叨着:康有为搬走后,区棠亮的父亲住在这里,然后便是关家。直至50年代,七树堂依然雕梁画栋,林木茂盛。回廊的墙上,镶着镌有苏东坡“观海棠帖”的刻石。如今南海会馆挤挤挨挨地住满八十几户人家,树木假山统统不存,每一寸空地上都搭起平房,尽西头康广仁(康有为弟,“戊戌六君子”之一)故居前的通道,搭建得只容一人进出了。关太太如今年过花甲,患有半身不遂。女儿和老人不住在一起,只能两三天来一次,帮着买点东西,洗洗涮涮。平常全靠她挺着歪歪斜斜的身子,凑合着料理家务,照顾卧床不起的老伴。我没有细问他们从前的经历和人生故事,但觉得他们真像退潮后被遗留在海滩上的鱼,只能相濡以沫,一起艰难地走向生命的终点。告别了汗漫舫,我又来到米市胡同西首的第二条胡同——北半截胡同。这里的41号,以前是浏阳会馆。谭嗣同的故居“莽苍苍斋”就在会馆的第一个院子里,五间坐西朝东的厢房,距离康有为的寓所非常之近。浏阳会馆也沦为污秽的杂院。莽苍苍斋的现主人上班去了,门上别着把挂锁,我只好在院子里转悠。住在会馆山门搭出的小屋里的刘保利对我说:“来这儿考察的人多着呢,人人都叹息,但谁也解决不了问题。对咱老百姓来说,最关心的就是什么时候能够搬走。咱家在这里已住了五代,我曾祖父当年是会馆看门的,曾为谭嗣同收尸。咱总不能在这破门房里住第六代吧。”毛泽东的秘书田家英生前十分钦佩谭嗣同,他把自己的室名取作“小莽苍苍斋”。我不知道他是否来过浏阳会馆?此后我再也没有重访过宣南。但我的脑海里却常常会想起在密如牛毛的胡同里穿梭奔波的康有为。康有为初登政治舞台时的许多重要活动都是在宣南进行的,这些活动更是与戊戌变法直接关联,所以人们总把康的名字同戊戌变法放在一起。我到宣南凭吊康有为、谭嗣同的故居,其实也是来缅怀这段逝去的历史,缅怀为了中国的富强和进步而浴血奋斗的志士。但是后来,当我阅读了有关戊戌政变的基本史料后,我对康有为在当时的作为产生了一些新的看法,同时更觉得应当对康、对当时的许多历史事实进行重新考订。
《天公不语对枯棋》 落尽夭桃又侬李阅世空有后死身(2)
康有为是一个很有特点的人物。史学圈子以外的人大多只知道他是个改革家,而圈子里的朋友,除了承认他的改革家地位外,却每每对他颇有微词。前些时候读过一篇论文,题目叫做《康有为由狂入怪论》。这类立论的角度,除了对康,在其他历史人物研究中,真是不多见的。当年,御史文悌曾上奏严参康有为,说他常常晚上来访,车中携有衾枕,行踪诡密。经向康的随仆打听,是跑到住在东城锡拉胡同的户部侍郎张荫桓家去投宿。康为自己辩诬,说他在内城活动时,晚间借寓金顶庙。庙中没有铺盖,所以只能自备行李,而决非住在张
家。这个解释也有点儿勉强。因为金顶庙属于出租房舍的“庙寓”,在那儿投宿的人很多,难道都是带着被褥去的?就算庙里没有被子,康也可购置后放在那儿。一个正六品的“处级干部”,老是带着铺盖卷儿四处周游,确实招人生疑,至少也表明他是个行事怪僻的人。
行事怪僻是个人习惯,但康有为的怪僻更表现为他的极端固执,这对一个政治家来说,是个致命的缺陷。这个缺陷导致他政治上的偏激、狭隘和不成熟,也注定他不能从善如流,把握时机,领导维新变法绕过重重险滩暗礁走向胜利。1898年在中国近代史上,是承上启下的重要年代,在中国迫切需要一个领导改革走向胜利的领袖人物的时候,却无人足以担此重任,这不能不说是中国历史的不幸。近半个世纪以来,人们已经习惯把康有为看作变法的策动者,把光绪帝看作变法的支持者,把慈禧太后看作变法的反对者。这种简单化的结论其实来源于康有为自己对历史的解释,和后人对康有为之说的轻信。
然而事实却并非如此。许多研究康有为的学者早已发现,在进行政治宣传和历史回忆的时候,康有为是很不尊重事实且又擅长吹牛造假的。但学者们出于种种善良的考虑,没有对康有为的作伪加以辨析和批判,除了少量专业论文外,在主要的通史著作和中学教科书中,反而为他隐讳,结果又造成对中国近代史基本叙述的偏差,这不能不说是中国历史教科书编者和读者的不幸。如果不带偏见的话,应当承认:作为改革思想先驱,康有为提出的整体变法主张,在最初实施时,其实是获得皇帝和太后共同支持的。皇帝颁布改官制、废科举、办学堂、兴工商、设邮政、裁军练兵等措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