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18-中国诗学(增订版)-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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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词而发,如果用英文来讲,便要用confusedly,当然便无法回文了。
以上所拈出的差异,是一看便知的。我们之不厌其烦地缕述,是要提出一个更重要的问题:为什么文言可以超脱英文那类定词性、定物位、定动向、属于分析性的指义元素而成句,而英文就不可以?这种灵活语法下的传意方式与我们解读、诠释应取的态度和僵硬语法下的传意方式和所要求的解读、诠释有什么根本的差别?如果有,其哲学美学依据是什么?
我一开头便说这首回文诗是打破语法限制很极端的例子,并不能代表一般中国古典诗所见的语法,但我们不能否认,文言诗中很多句子中的语法有近似的高度的灵活性。在我们分别讨论之前,让我再进一步看看这种灵活性在这首诗所形成的效果。
首先,这种灵活性让字与读者之间建立一种自由的关系,读者在字与字之间保持着一种“若即若离”的解读活动,在“指义”与“不指义”的中间地带,而造成一种类似“指义前”物象自现的状态。我们在这首诗的前面,那些字,仿佛是一个开阔的空间里的一些物象,由于事先没有预设的意义与关系的“圈定”,我们可以自由进出其间,可以从不同的角度进出,而每进可以获致不同层次的美感。我们仿佛面对近似水银灯下事物、事件的活跃和演出,在意义的边缘上微颤。这种观、感过程和真实世界所经历的有相当的近似。我们在真实世界的事物里,也可以自由进出,可以从不同的角度进出,而获致事物不同空间的关系和感受。在我们进入一个境之前,事物与事物之间是无所谓“关系”的。在真实世界里,一所茅屋,一个月亮,如果你从远处平地看,月可以在茅屋的旁边;如果你从高山看下去,月可以在茅屋下方;如果从山谷看上去,月可以在茅屋顶上……但在我们进入景物定位观看之前,这些“上”、“下”、“旁边”的空间关系是不存在的;事实上,景物的关系会因着我们的移动而变化。文言文常常可以保留未定位、未定关系的情况,英文不可以;白话文也可以,但倾向于定位与定关系的活动。“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就是没有决定“茅店”与“月”的空间关系;“板桥”与“霜”也绝不只是“板桥上的霜”。没有定位,作者仿佛站在一边,任读者直现事物之间,进出和参与完成该一瞬间的印象。
中国古典诗中的传释活动中国古典诗中的传释活动(2)
定位定关系的思维活动与习惯,可以拿西洋传统画中的透视来说明。所谓透视,即画面前面的房子大,后面的房子愈来愈小,最后没入所谓“视灭点”;这个结果,就是定位看的关系。其次,透视也讲光源,所以也讲明暗法。反观中国画,如郭熙所说:“山近看如此,远数里看又如此。每远每异。所谓山形步步移也。山正面如此。侧面又如此。背面又如此。每看每异。所谓山形面面看也。如此是一山兼数十百山之形状,可得不悉乎。山,春夏看如此。秋冬看又如此。所谓四时之景不同也。山朝看如此。暮看又如此。阴晴看又如此。所谓朝暮之变态不同。如此是一山而兼数十百山之意态。可得不究乎。”中国画家,在山中遨游数月,甚至数载,对欲呈现的山有亲如挚友的印证,然后把全面感受重造在一张画面上,在结构上避开单一的视轴,而设法同时提供多重视轴来构成一个整体的环境,观者可以移入遨游。换言之,观者并未被画家任意选择的角度所左右;观者仿佛可以跟着画中所提供的多重透视回环游视。为了保持这种回环或多重透视,画家有时用留白(但不是人为的,而利用自然的景物如云雾)来造成距离的幻觉,或利用山形曲线所具有的幻觉性,微妙地由一个景所含有的透视倾向转移到另一个透视倾向。由于画家要交还给观者他应有的活动性,除了幻化了透视倾向以外,还避免了光源和明暗法,到了倪瓒,甚至完全透明无碍。
中国古典诗里,利用未定位、未定关系、或关系模棱的词法语法,使读者获致一种自由观、感、解读的空间,在物象与物象之间作若即若离的指义活动。我在“语法与表现”里,曾经提出“松风”“云山”等中国古典诗中常见的词语,并说英文大多译作windsinthepines(松中之风)或windsthroughthepines(穿过松树的风),这种解读把“松风”所提供的“置身其间”、物象并发(既见松亦感风)的全部环境缩改为单线的说明。又如“云山”常被解读为cloudedmountains(云盖的山),cloudslikemountains(像云的山)或mountainsintheclouds(在云中的山),但事实上,就是因为“云”与“山”的空间关系模棱,所以能够同时兼容了三种情况。像这样我们习以为常的词语,呈现在我们感受心镜中的,是玲珑明澈的两件物象,我们活跃在其间,若即若离地,欲定关系而又不欲定关系。类似的词语,在中国诗中甚多,现在列举一些:
“岸花”飞送客,“樯燕”语留人(杜甫)
“楼雪”融城湿,“宫云”去殿低(杜甫)
“楼云”笼树小,“湖日”落船明(杜甫)
“风林”纤月落(杜甫)
“涧户”寂无人(王维)
“溪午”不闻钟(李白)
前五例的情况和“松风”“云山”类同,其中“宫云”与“涧户”的空间关系最难决定。前者不知应否解读为“绕着宫的云”还是“托着宫的云”,后者不知“户在涧边”还是“户在涧的上方”还是“户俯视溪涧”。李白的句例最突出,“溪”是空间,“午”是时间,我们应该解读作“在溪边,正午时,听不见钟声”吗?我们定位、定时以后的损失是什么?在原诗里,如果顺着对仗来看,又使我们有另一种考虑,前句是“树深时见鹿”,照对仗的习惯,既然树(名词——物象)深(形容词——状态),那么“溪”对“树”是名词——物象,但“午”对“深”可以是形容词或代表状态的字吗?“溪”“午”都是现象中并置的二态,定了位定了时,便限指一种观点,如是便破坏了近似置身其间的可能。我们再看两句诗被如此解读后的损失,便可以明白我为什么要在词语的模棱上做文章。
中国古典诗中的传释活动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
如果解读成“落花里有一个人独立着,微雨里有成双的燕子在飞”,或再简化些如“有人独立在落花里,有燕子双飞在微雨中”。这样的解读我们总觉得不妥,好像损失了很多东西。原因是:在文言的句法里,景物自现,在我们眼前演出,清澈、玲珑、活跃、简洁,合乎真实世界里我们可以进出的空间。白话式的解读里(英译亦多如此),戏剧演出没有了,景物的自主独立性和客观性受到侵扰,因为多了个突出的解说者在那里指点、说明“落花‘里’,‘有’人……”。
但偏偏,我们年青人的入门书《千家诗》和《唐诗三百首》,部部都采取了这种解读方法,而把原有的传意活动,中国诗独特的观物、感物、表物的精华一扫而光,如
“云霞出海曙”被解读为
云霞从海上映出一片曙光
从视觉活动很强的“云霞出海”到“曙”(兼含“状态”与“时间”)的印认,是很直接的感受,为了解决“曙”的词性(注释人决定它只能作“曙光”解)而歪曲了“出”的意义,然后硬把其他的物象的空间关系“定”下来,而破坏了作者“传意”的目的和读者应有的“感受”的活动程序。又如
“潮平两岸阔”被解读为
潮水涨起与两岸相平,显得更加开阔了
原是读者(也是观者)可以直观直感“潮平”与“两岸阔”的两个景象的,偏偏多了个解人,生怕读者不知道“潮平”与“两岸阔”的关系。这种关系应是读者先“感”而后“思”的,不应先“思”而后“感”。同理
“青天无片云”不可以或不必要解读成天上没有一片浮云
“风林纤月落”不可以或不必要解读为在风吹的树林里纤细的月缓缓落下
或者有人说,坊间《唐诗三百首》的语译都是由不正统的人为了读者的方便而做的,真正读诗的人不需要这种解读。事实上,以上的句例确实没有语译的必要,读者也自然可以直观而感的;但为什么又有这么多人提倡语译语解,而把原是“若即若离的、定位与不定位、指义与不指义之间”的自由空间改为单线、限指、定位的活动呢?这可以说是受了西方思想压迫后的一种矫枉过正的现象。
民初以来,五四左右,就有不少人开始指责中国语言缺乏逻辑,说中国画缺乏透视,仿佛西方的语言的逻辑和透视才是表达的正途似的。不少语言学家便着想把中国语言“削足适履”地要配合西方的文法来说明,除了袭用了西方“关系决定性”很强的标点符号以外,还处处使到活泼泼而不必尽合文法的口语变为字字合文法的语言(画透视的一节这里暂不讨论),影响所及,便是“中国诗句西方文法化”,如王力先生的《汉语诗律学》(1962,1979)。王力先生的学问我极其景仰,他在《汉语诗律学》所提出的句形与文法关系,对后学者启发的地方仍然是很丰富的;但在语法的解释上,我觉得有商榷的必要。
在该书的第十六、十七、十八、十九节里,用的基本上就是西方文法的架构去分析中国诗的句法
fN—V—fN(f=形容词N=名词V=动词)
中国古典诗中的传释活动圆荷浮小叶细麦落轻花(1)
像这样的句法,中英文一般是共通的,问题不大。但像我前面讨论的例子,却不是这些文法架构可以解决的。由于王氏急于使句子合乎因果关系的逻辑,有很多句子的解读便无意中落入了《唐诗三百首》语解的窠臼,如
“高鸟长淮水平芜故郢城”便注为
高鸟百寻,群渡长淮之水;平芜数里,环攒故郢之城(p。262)
“春浪棹声急夕阳花影残”便注为
春浪方生,棹声遂急;夕阳转淡,花影渐残(p。261)
都是以“思”代“感”(或先“思”后“感”)的解读方式,与原句的视觉活动有违。最不妥当的是杜甫这两句:
“绿垂风折笋,红绽雨肥梅”被读为
风折之笋垂绿,雨肥之梅绽红(p。256)
在诗人的经验里,情形应该是这样的:诗人在行程中突然看见绿色垂着,一时还弄不清是什么东西,警觉后一看,原来是风折的竹子。这是经验过程的先后。如果我们说语言有一定的文法,在表现上,它还应配合经验的文法。“绿—垂—风折笋”正是语言的文法配合经验的文法,不可以反过来。“风折之笋垂绿”,是经验过后的结论,不是经验当时的实际过程。当王力先生把该句看为倒装句法的时候,是从纯知性、纯理性的逻辑出发(从这个角度看我们当然可以称它为倒装句法),如此便把经验的真质给解体了。
所谓经验的真质当然是很复杂的,其中哲学、心理、文化的因素可以大做文章,决非一言两语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