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车暂借问-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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爽然瞪大了眼,高声嚷了起来:“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明明买了今天的票子,
是你们的人搞错了,关我什么事,我难得看一次电影,你这算什么态度……”戏院
大堂围了一圈旁观的人,有的上前劝解,站着的人都说“有事慢慢讲”。爽然仍旧
兀自乱嚷,也嚷不出什么名堂,只一味强调“我难得看一次电影”,手里的爆米花
迸了一地,让围观的人踩得劈里剥落响,还有已经进场的人跑出来看,宁静尴尬得
脸都发烫,上前拉又拉不住,急得只顾喊他的名字。最后有人把主管找出来了。主
管矮矮胖胖客客气气的,问明原因。向爽然赔罪道:“对不起,大概是我们的人弄
错了,误会而已,误会而已,真是不好意思。”随即打发人去搬两张椅子,搁在最
末一排座位后。
片子已经开场,爽然愣愣地捏着只剩半包的爆米花,也不看。宁静以为他还在
生气,低声数落他道:“你明明自己不小心买错了票子,还一味怪人家,发那么大
的脾气,多不好看。”
他瞧也不瞧她,声音硬硬地顶道:“你那么嫌我,就不要黏上来。”
她气得呼吸都急促了,转脸看他,银幕的雪光射在他脸上,瑟瑟闪动。那是一
张冰冻的脸,寒气袭人的,可以把她也冻成冰。她心一软,把一口气咽下去了。想
他不过要给她一个意外,让她高高兴兴地看一场戏,出了岔子,他脸上下不来,恼
羞成怒,也是常情。这些月来,他暴躁的脾气,尖刻的言词,她都趋于习惯了,也
不知咽下了多少口气。
过一晌,她试着逗他,道:“你记不记得以前我们玩升官图,总是我当状元?
现在戏里演状元的钮方雨,也是个女的,可见我们女的比你们男的有作为。”
“那当然。”爽然道:“你们可以理所应当地仰仗金龟婿,沾他的光。我们若
靠太太提携,难免受人家耻笑。”
这一口气她可憋不下,咬一咬牙,豁地立起身,反身就走。爽然后悔不迭,握
住她的一只手,好一会儿,哑声迟疑地说:“小静,……我老了,脾气不好。”
宁静一阵心酸,跌坐回去,哭不成声。他在暗里牢牢握住她的手。
这一天,她没有和爽然的好,预备早来买一些菜,临时却换了主意,先绕道至
花园街。多年前,她听一个朋友说过,这里的一 个寺院里有卜卦算命的,灵得很。
近来和爽然大吵小吵,和应生 也大吵小吵,实在不知未来如何。她相信迷信也是
一种把持。
寺院前殿静无一人,宁静四下张张,并不见任何卜卦算命的摊子。正疑惑间,
一个身着黑袍的高大胖和尚出来了,看见她顾盼的样子,上前问道:“这位施主,
来上香?”
宁静道:“不是,这里不是有一个卜卦算命的摊子吗?”
“哦,那个摊子呀,早就没有啰!”
宁静惘然若失,拽一拽手袋,正欲离去,黑袍和尚又发话了:“施主必定在那
里算过,如今仍旧找来,也算是有心人。贫僧也略通一些面相之术,施主不嫌,可
以赠你两句。”
她眼睛都亮了,欣然道:“大师请说。”
“施主晚年无依,未雨绸缪为上。”
宁静悚悚心寒,只一霎,便强自镇定,依礼问道:“大师法号…… ”
“善至。”
“多谢大师。' 宁静谢毕,步出寺院,阳光炎烈,她的心却一阵凉似一阵,也
无兴买菜,直上爽然家。
她仰躺床上,凝视着桌面爽然的照片。这房子方向不好,才到下午,已经十分
阴沉。她想把相片拿来细看,又懒得起来。那是爽然在东北照的,淡黄了,专司浸
蚀回忆的黄,从浓而淡,好像要把整帧相片浸蚀掉。回忆应该不是冲淡的,是浸蚀
的,她想。相片里的爽然是笑着的,黑密的发,齐白的牙,还有阳光,但里面的晴
天出不来。在这里她只觉得阴冷。
和爽然共同生活,是她唯一的心愿了。当初似乎不可思议,然而思量之下,希
望还是有的。天天夜归,是存心挑起应生的反感,候机提出离婚;更好的,是逼他
提出,她好索取赡养费。跟他那么多年,什么都得不到,捞个十万八万,在他不过
区区数目。而且他眼中心中,早就没有她这个人了,协议离婚是不难的,这番心情,
她不便与爽然明说,何况他一直有些推搪之意。她对爽然,自不是当初热腾腾的一
片爱意了,十五年后,到底是怎样一种感情,她自己也不可理解,以前是断人肠的,
现在却磨入肠。
追随爽然,她有更充分的理由。在熊家独居冷宫,长此下去,必不得善终。想
到此处,她心里突的一惊。这么说,善至大师给她的赠言,竟是好兆头了。“晚景
无依,未雨绸缪为上”,当是指经济环境。如果她始终留在熊家,经济环境不可能
发生问题。不得善终,不过是抑郁而死。爽然不同,他有病,会比她早死……这样
未免现实了些,然而,她却悠悠地感到幸福的快意,浑然不觉来势渐汹的暮海。
人一兴奋,身子也轻了,她一登腿弹起来,站到衣橱镜前,照照到底哪里长坏
了,叫她晚年无依。鼻子短了?人中短了?下巴短了?看那和尚的派头,也很像一
回事,说不定就是以前卜卦那个人,如今不干那鬻天机的营生了。
她又想,爽然这种年纪,没有她,今生再无结婚之望;一个人不结婚,才真会
晚景凄凉呢。胡思乱想间,忽然啪一声,灯亮了,爽然在镜里出现,负手笑说:
“照照照,穷照个什么劲儿,灯也不开,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看见了。”
他伛着头,欣赏她镜上的脸。宁静脸一红,偏身走到房门处,把灯掣往上一推,
熄了灯。她反剪着手搭在门锁上,瞅着他笑。她喜欢在暗里看他,轮廓还是从前一
样深峻。他已经禁不起光亮了。
他踱到她跟前,笑道:“干嘛呀?”
她嫣然道:“我没有煮饭,咱们出去吃。”随即开门翩然而去。
他们在一个有名的大牌档坐下,要了两碗鱼丸米粉。摊里眺出去,漫街有许多
半老妇人蹲在路边在铁盆里烧纸,一簇簇熊熊火焰,像一座座爆发的小火山,火光
染在柏油路上仿佛胭脂留醉。爽然问宁静道:“今天是什么节日,那么多人烧纸呢?”
正值老板把米粉端来,插嘴道:“孟兰节嘛,今天。”
“哦,今天是旧历七月十五。”爽然道。
“对呀!”老板朝他一笑,又说:“慢慢吃。”便走了。
宁静舀了一匙辣油浇在粉上,好像也在碗里烧着一簇火。她说:“我们老家作
兴放河灯,我也给我妈放过。”
提起老家,爽然未免感伤,怔忡了一会儿才起筷。
这时有一群人谈笑着横过街口,看模样像吃晚饭兼谈生意的商人。宁静轻呼一
声:“应生。”
爽然马上回头,一壁问:“哪一个?到底是哪一个?怎么我看不出?”
她急扳他的肩道:“喂,别使劲盯着看了,当心他把你认出来。他发福发得不
像话,你当然认不得了。”
爽然也不愿意见他,却故意呕她道:“你那么紧张干嘛?怕他看见我,丢你的
脸?”
宁静一口粉刚下喉,几乎哽住,气道:“你一天不找架吵就不安心是不是?”
他吃米粉吃得稀里哗啦的只不答辩,宁静又说:“我只是怕他给你难堪,你想自讨
没趣,尽管找他好了,我不管了。”
爽然竖着筷子道:“我开玩笑罢了,你怎么那么认真?”
“你这种玩笑开得太大了。”
还有一层她没有说,要是应生知道了她与爽然的事,离婚之计,或会横生枝节。
她有点心烦,浇辣油不当心,浇了一滴在襟上,问爽然借手帕拭。
他看着她,用手帕把手指头裹成一筒,在那一滴上摁了摁又擦了擦。她今天穿
青灰旗袍,滚黑边,素淡可人,头发松松地结成一髻,美人尖清晰地把额头间成两
拱。她这一向是瘦多了,回复以往单薄的线条。年纪关系,两颧长出一些棕黑斑纹,
然而不大影响她的白皙。
她觉到他的目光,拎着手帕在他面前晃,他接了,她继续吃米粉,吃完了,托
腮瞪着那火看。爽然戏谑道:“我可不敢看,省得明早起来金睛火眼的。”
她微笑一笑,低头把汤也喝了。
一个月后,宁静替爽然在湾仔找到一间向阳梗房,挨近菜市场的。湾仔多的是
斜坡窄巷,菜市场那一衢,一路走下来不觉得,回头一望,确是一条羊肠小径往下
迤逦,仿佛从天上搭一道梯走下来,有点旧金山的味道。巷道那样窄,两面招牌几
乎碰在一起,多是红白色。
宁静本可中午也约爽然一块儿吃饭,然而她让开了,让爽然与同事打打交道。
爽然要是下班有什么应酬,便打电话到家里来,说不回来吃饭了,而她真是他的主
妇。她一个人,也会觉得长夜难熬,比不得在熊家总有些不论巨细的琐事冤屈气招
她着恼。难为他一个人过了那么多年,她想。
她记得当年在东北,总是爽然来看他,她对他外面的事几乎无所知,她就是他
泊舟的港湾。如今反过来了,他是她的港湾。港湾对海洋上的事亦毫无所闻。
她不大与爽然逛街,怕碰见熟人。熟人有,朋友她却没有。就是当初随应生在
商场上认识的几个阔太太,亦并无往来。她的地位让金慧美替代了。一个人失势,
自然就没有人附势。
下午到爽然家,她都先买一扎花。姜花、兰花、或玫瑰。玫瑰她只喜欢深红。
在花上溅拨一大掬水,露珠晶莹,添上秧绿的藻荇,新鲜艳烈的。叫房里也少一些
暮气。
对付应生,她已拟好一套说词,所以每天午后就出去,风雨不误。她惟恐她是
一厢情愿,但那一次,她印象最深切。
那一阵子她经常失眠,给中环的一个西医诊治,开了药。那天中午她去拿药,
下着雨,坐的是电车,没有窗玻璃,冷得只缩作一团。她无意中看见爽然在对面街
上,没有带伞,过马路捧头捧脸跑着过,刚好电车临站停车,她一冲动,匆促下车,
也没留神马路,张开伞就朝爽然奔去,爽然看见她了,紧向她摇手,她还没领会,
就听得一声刺耳的大响,一辆轿车在她身边煞住,离开仅有一二寸。她呆呆地立在
那里,司机捅出头来破口大骂,凶得像要随时下来掴她两掌耳光。她余悸未了,不
知怎办,仍旧颤巍巍地朝爽然走了去。那是在廊檐下,不需要撑伞了,她却仍把那
灰格蓝边的伞递到他头上去。她看出他也吓坏了,脸青青地望她半晌,揽着她的肩
走,手抖个不停,但是搅得她那么紧,恨不得把她嵌在自己身体里才好。那种感觉
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十一月的一天,爽然不舒服,有点咳嗽,请了病假,宁静很早便来了。房东一
家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只剩他们两人。爽然半躺卧在床上。看着宁静替他打
扫房间。她忽然想起什么出去了,顷刻端着一漱口盂的水进来搁在桌上说:“开了
一晚上暖炉也不用水潮潮,干死了。”说完抹她的窗台去了。抹着抹着,她头看
看,笑道;“今天阳光倒好。”便没有下文,一径抹抹拭拭,抹完出去把布洗净了,
折回门口说:“我去买菜。”
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