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川作品集-中关村倒爷-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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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面上的积水已经干了,竟然有几团早发的柳絮带着一身没有褪尽的潮汽沉重地在灰色的柏油路面上滚过。
真的是春了。
“你这板子是自己进的货?”
他报过价之后,老张把手中的主机板还给了他,望着已经走远的两个外地人的背影,悠闲地点起一支烟,让他大感惭愧。
“不,不是。”
到现在他也不明白,自己究竟为什么如此轻易地就对他讲了实话。
老张的眼睛亮了亮,脸上依旧静静的毫无表情。
“刚开始练?”
他点点头,脸上忽然窘起来,象个从未接过客的雏妓。
老张顺手从衣袋中摸出一盒开过封的“红梅”牌香烟递到他面前。
他默默地接了,抽出一支,然后把烟盒递还给他。
烟点着了,很淡,也很柔和。
“我得验验板子呀。“
老张面无表情地说。
他一下子来了精神。对方已经提出检验板子了,至少说明他已经多少有了一些购买的意思。
“没问题,没问题,您尽管验!”
他忙不迭地应承着。
“哪儿啊,咱们?”
老张嘴角上透着揶揄。
“总不能这冰天雪地地揪根电线吧?”
他窘困得不成。是啊,要验板子,怎么也得有台显示器,有个电源和显示卡呀,要是对方挑剔,那还得插上块IDE卡,外加软驱、硬盘什么的。
这可让他犯了难:这些东西,他是一样也没有。再说了,就是有,也没地方给人家展示啊,总不能把客户带到他蜗居的那间小屋去吧。
“怎么着,没电啦?”
老张一脸切中要害的样子。
“你们这些‘跑单帮’的,就是这样儿,能蒙就蒙,得骗就骗!”
他的脸涨得通红,拳头暗暗攥了,如果不是看在渴望和对方做成生意的份上,他简直忍不住要捶他了。长这么大,还没有人这么贬损过他呢。
“您这话就有点儿过了。”
他把口气尽量放得平和一些,强忍了怒气。
“别人怎么着,我不知道,不过我绝对不是您想象得那样!您也看出来了,我刚开始出来练,没门脸儿,连柜台也没有,您要验板子,确实让我有点为难。您要是信得过我,就收下我的板子,我可以把身份证压给您,您要是还觉得不放心,我也没辙了!”
他直勾勾地盯着老张,心中苦不堪言。
“身份证儿?那玩意儿假的也不少!”
老张不以为然。
“你要是对这板子心里有谱儿,干么不到岳小宁那儿去验验呢?”
老张忽然提到了岳小宁,让他不由得吃了一惊。
他并非没有想到过到岳小宁那儿去验板子,但他有些不情愿那样做,不是怕给岳小宁添麻烦,而是怕老张会甩了自己直接和岳小宁做了。虽说岳小宁是他同学的哥哥,可谁又能保证他不见利忘义,抢了自己的客户呢?这年头,人家不都说,生意场上无父子,何况朋友呢!但现在,对方竟然提到岳小宁,这简直有些不可思议。他怎么知道自己和岳小宁有关系呢?
“您认识岳小宁?”
他试探着问。
老张点点头。
“你和岳小宁什么关系?”
老张看了他一眼,反问到,随手把手上的烟蒂弹在积雪的地上,“嘶”地泛出一缕蓝色的蒸汽。
“据我所知,如果你和岳小宁没有什么关系的话,那你从他那儿批出来的散件儿是没法儿卖这个价儿的,没错儿吧?”
老张不待他回答,接着说。
他想自己是不是真的冻昏了,遇见了大头鬼。
“小伙子?”
他使劲儿摇了一下自己木沉沉的脑袋,对着面前这个嘴唇肥硕的家伙仔细地看了半晌。
晕!
“你怎么能肯定我这板子是从岳小宁那儿拿的?”
他心虚着问。
对方笑了,象一只对着已经被自己按在利爪下的老鼠调侃的老猫。
“嫩哪!”
老张悲天悯人般地叹了口气。
“你拿货的时候难道就没看看,这CPU上不是盖着的岳小宁的戳子吗?”
他很想给自己一个很嘹亮的大耳刮子,因为自己那冻僵了的脑仁!
中关村的电脑散件经销商们为防止自己经营的商品与别人的混淆,就大多在自己的商品上加盖老板本人的名章或公司的标记,以减少与客户在售后服务中不必要的纠纷,这是一个在电子一条街上的从业者最起码的常识,竟然被他轻而易举地忽略了。
财务科长在他递交辞职申请的时侯再三警告他,说他绝不是那种能在商海中自由遨游的人,他却把满脸的不服堆在那位永远戴着一副蓝布套袖的老头面前。
现在好了,这第一个涌起的连小浪花都够不上的泡沫就呛得他几乎翻了白眼儿,真是“现世报”!
“您说得没错儿!”
死猪总得被开水烫上一回的。
老张笑了,两瓣肥厚的嘴唇拙笨地开合着。
“我说吧!”
那只猫终于把被他折磨死的老鼠吞下肚去,一脸的惬意。
从岳小宁的小门脸出来,他的心并没有因为检测板子的结果令老张很满意而轻松一些劲儿,看他和岳小宁那个熟悉劲儿,他的心里越发地没了底,手里攥着老张给他的支票的时候,他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和他做生意。
老张他们那家以生产工业控制单板机为主的计算机工厂终于到了。
5
在厂门口登过记,他让司机直接把车开到供销科所在的办公楼前。
付过车费,又把司机大大地感谢了一番,铆足了劲儿把满满腾腾的两只大纸箱子搬下车来。
面的开走了。
他直了直僵僵的腰,额上竟然有汗沁出来,风一冽,冰冰地冷着。
看看手表,离和老张约好的送货时间还差一刻钟。
老张自然不会有那么大的雅兴在楼下等他,他又不敢冒险地把这一大堆货扔在楼下,上楼去找他。等着吧!
在楼门前的台阶上蹲了,他燃起一支烟,呵出一口蓝色的悠悠的暖。
老张并不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儿找事儿,冒了险和他这么个初出毛庐,“跑单帮”的合作。
他们这家以生产工业控制单板机为主的计算机工厂原本是不生产微机的,但许多客户的设计要求在运用单板机的同时还需要微机的配套。看到有利可图,厂里便在有客户需要的时侯,从中关村电子一条街上采购些散件,然后组装成微机,与单板机配套出售,即方便了客户,又产生了经济效益,于是,就需要一个专人来负责采购组装微机所需的配件。现有的采购员各有分工,分身乏术,于是,这项不大不小的采购的任务就落到了老张头上。当然,老张同志能够接受到这一光荣而艰巨的任务完全是和他平时工作中的积极表现以及强烈的请战要求分不开的。
老张第一次到中关村采购时的心情虽然说不上是心潮澎湃,也称得上是春风得意了:自从那年评上了先进工作者,提干后从车间调到供销科以后,今天是他最舒心的日子,不,还不只是舒心,确切地说,那是一种洋溢在心头的快感,即将脱贫致富的希望让他的心醉得悠悠的。
调到供销科也已经有五年了,可那是怎样受尽煎熬的五年哪!看着那些搞采购的同事们一个个脸上泛着越来越厚重的油光,腕子和指头上溢出越来越锃亮的金光,麻将桌上的“点儿”大得让他直哆嗦,总是羞涩地在接到他们打牌的邀请时,厚了脸皮地做出一付怕老婆的样子,让老婆枉担了个“母老虎”的虚名。
这些年里,他那双肥厚的肉嘴唇不知暗暗地被咬破过多少回,血往肚子里咽吧。谁让自己在科里的资历最浅,销售这样的费力不讨好的差事当然跑不了是他的。熬吧,什么时侯熬成锅边的小米儿,那时侯就该他有滋有味地出一把头啦!至于现在?没别的,熬吧,当然也还忘不了在每次出差回来报销的时侯,在那一大叠差旅费用中夹上几张火车站上讨价还价后买来的各种名目的发票,小小地发上它一笔。
而今,这播开乌云见太阳的一天终于熬到了!
听说岳小宁这家伙当过十几年兵,怪不得这样古板,可现在他已经不再是身处“革命军队大熔炉”中的革命战士,而是一个蹦下海来扑腾的商人了,竟然还这么死心眼儿子不开窍!老张第一次发现如今居然还会有岳小宁这样有钱不赚的“生意人”。别说是私营公司的老板,就是那些国营大企业,又有几家不给用户回扣的呢?何况,这回扣并不是要挤占他岳小宁的经营利润,而是他老张自己加价加出来,出自国家那口永远盛不完,捞不净的大锅里的,他不过是让岳小宁开据金额大于货值的发票,替他上点儿营业税和所得税罢了。
真他妈的不开眼!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现在是买方市场,他是采购员,谁怕谁呀!
从岳小宁那儿出来,他又找到一家与岳小宁经营同一品牌的散件的公司,并且很顺利地谈好了回扣的支付形式和标准,于是,在心中狠狠地把岳小宁嘲弄了一番之后,他心安理得地开始了和那家公司友好的“合作”。
不久之后,他的同事们发现,他那张原本苍苍白白的脸上,渐渐地亮起了红红的润色,而他那位据说凶悍非常的老婆,似乎也不再干预他在下班后接受同事们“麻坛”上的挑战了。
老张并不抱怨在这样风雪交加的日子里外出采购,只有勤奋工作的人才能成为更大的财富的拥有者。所以,在接到生产科发来的用料通知后,他立刻裹上皮褛,毫无怨言地奔中关村来了。
让他失望的倒是那家和他已经合作了一年多的公司,竟然因为下了场雪就挂了牌歇业,全体出动到北海公园去赏雪景了。真是钱赚得咬了手。可已经到了自己嘴边的这只肥嫩嫩的大鸭子,难道就为此飞了不成?决不能够,他那双肥厚的唇,从不放过任何一点荤腥。
这个冒着风雪,伫立街头推销微机主机板的小伙子居然引起他的一丝好感,不单纯是因为他手中那块在中关村很少有人经销的高档的进口主机板,还有他那股为了挣钱不顾一切的拼命劲儿。赚钱吗,就得象苍蝇下蛆那样,见缝儿就得撅屁股。这小子,行,挺象他自己。而且他还给他开出的比他目前合作的那家公司更优惠的条件。这小子有心计,为了抓住客户,连支票提取现金的费用都自己承担了,够狠,豁得出去。想想吧,就算提现费用是其金额的5%,以他每回十万元左右的生意计算,那每一单生意又能让他多赚上好几百块啊!这样的好事儿,可不是早晨没烧过高香就能随随便便碰上的!
他还真有点儿喜欢这个毛头小伙子。
“想抓长期客户吗?”
他捏着厚厚一叠回扣,仿佛无心地随口问了一句。
“当然!”
他看到小伙子眼里迸出的渴望。
“货源有保证吗?”
“有,有!”
小伙子连忙承应。
“你一个‘跑单帮’的,货源能稳定?要是哪天岳小宁不给你供货了,你怎么办?”
虽然小伙子给他的回扣很令他心动,但老张还是不得不考虑周全一些,毕竟这进货是给厂里干的,如果有什么差错,或者货色的品质不能保证稳定,他可不愿意惹出什么麻烦,断了自己长远的财路。
小伙子显然十分热切地期望过能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