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川作品集-中关村倒爷-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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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冲他俩喊。
他开始对这俩位只顾自己幸福,把他挂起来当大灯泡的朋友感到不满了,也许潜意识中还真有些妒忌。
“照顾点儿情绪啊!”
他抗议着。
“别饱汉子不知道饿汉子饥,跟他妈‘黄世仁’似的!”
袁天从李云耳畔抬起脸来,莫名地看着他,楞楞地问。
“‘黄世仁’?‘黄世仁’怎么啦?”
他深深地出了口粗气,把M&M袋子里最后几颗糖豆倒到嘴里,顺手把袋子揉成一团,远远地扔向大门口的角落。
“怎么也不怎么。”
看了一眼在这个时候巡视完门市外的防盗门窗,回到门市里来的郭大爷,把嘴里的巧克力恶狠狠地嚼成一摊酱泥。
“丫他妈要结婚啦!”
他看到袁天和李云那两张突然间僵住了的脸,心里涌起一阵戏剧性的满足。
黄勇要结婚了,虽然他和袁天谁都没有见过那位未来的新娘,但他俩不约而同地想到,那一定是一位其丑无比,要么神经失常,或者身有残疾的女人。他们实在无法想象一个正常而健全的女人会嫁给黄勇这种人!
在寄居到黄勇的门市之前,他们都没和黄勇打过交道,只知道这家伙虽然不过是从湘西偏远的一座小镇考入北京的大学,继而读了硕士学位留京的外来户,却很有些路子,在中关村这块鱼龙混杂的商场中,一出现就颇显出些与众不同,完全是一匹可以称作“黑马”的东西。他赤手空拳地打出一块属于他自己的领地,在极短的时间内就使自己成为一位头上笼着“高科技企业家”的光环的商界骄子,而谁也搞不清,他的资本,他的公司,甚至他这间位置相当抢手的门脸儿是怎么来的,似乎一切都是在一夜之间,由上帝恩赐给他的。于是,黄勇一时间成为中关村电子一条街上最为神秘的人物之一。
他是通过岳小宁的引见才认识黄勇的,先是利润极低地和他做了几单不大不小的生意,后来,看到黄勇那很宽绰的门市,掂量了一番自己口袋里渐渐厚实了的资本和名片册中日渐丰富的客户,终于觉得可以不再去站马路拉客,应该开始正式地坐店经商了。于是,他揣了瓶“人头马”,老了脸去找那个从一开始就没给他留下什么好印象的小脸儿白白的家伙。很巧,在黄勇那儿遇到了袁天,他也是来租柜台的。黄勇在故做深沉地拖了他和袁天一个星期之后,答应了这俩位在经营项目上和自己没有任何冲突,相反还可以起到拾遗补缺的作用的“跑单帮”者的要求。于是,黄勇成了他名义上的老板,而袁天却成了他实实在在的朋友。
相处的日子长了,他从黄勇的言谈话语中,更多的是从他的下属们那里,慢慢地了解了这个白净脸的家伙发迹的秘密。
黄勇在他湘西老家的小镇上确乎是一位知名度很高的才子。他当年是以整个地区第一名的成绩考入北京一所闻名海内外的工科大学的制冷专业的。大学期间,他也依旧是门门功课拔尖儿的学生,考研究生对他来说真是手拿把掐一样容易,但黄勇的学业有成并非是因为他酷爱自己所学的专业,老实说,当年他报考制冷专业时甚至不知“制冷”为何物,只是因为他觉得家乡的酷暑实在难以忍受,而听到“制冷”很让他感到从此可以不再遭受暑热的折磨,这才选择了这专业;而他在读完本科的学业之后之所以选择了攻读硕士学位,又完全是因为,作为本科生,分配的时候他很可能被分回湘西那一片红土地上去。第一次独自掮了单薄的行装,徒步赶往二十里地以外的那个三等小站乘火车进京的时候,赤了脚走在乡间红色的胶泥路上,他默默地发过毒誓:今生就是一事无成,埋骨他乡,也决不再回这不毛的红土地。
黄勇终于在拿到硕士学位后如愿地留在了京城。
留京后,他被分配到一家很大的国营冷冻设备厂工作,却不知又是受了什么刺激,一忽儿他又对这原本令他留恋不已的京城生出一种厌烦,渐渐地甚至演化成一种莫名的仇视,或许还不只是对京城,简直就是对这生养着黑发黄肤的中国人的国度的厌倦,七年前离开故乡时的心境,在沉睡了七年之后竟然蛰醒过来。他开始出没于使馆区,留连于那些布置得十分诱人的宣传橱窗之前,向往着新的生活。于是,他抱起各种薄厚不一的“托福”参考书和试题集狂啃,却终于在厂领导严肃地告诫他在为国家服务满的两年之前不得出国的规定之后,狠叨叨地在厂长办公室的门上贴上了一份《辞职报告》,扬长而去了。
出国是不可能啦,——没有单位的证明,别说办护照,就连“考托儿”也没戏了;食宿也忽然成了问题,厂里的宿舍自然已经对他关上了大门,涎着脸回到学校里,在那些平素就不太友好的师弟们的宿舍中对付了几宿,让他象吃了烟袋油子的蚂蝗那样浑身不自在。
兜儿里的钱快用完了,写了信回家去敲榨小镇上年迈的双亲却还没有回音。他心里动摇着辞职的决心,在腹中声泪俱下地彩排着回厂后向厂长的忏悔,不知不觉中走到街上。
正是傍晚下班的时间,街上的人很多,匆匆地各自赶回温暖的家。
他恨恨地把所有经过他面前的人们在心底诅咒了上千遍,却不能不羡慕他们家中已经摆上餐桌的香热的晚餐。
前面的行人忽然炸了营一样骚动起来,他还没来得及把他那很久没有洗过的脖子从畏缩着的衣领中抻出来的时候,一个踉踉跄跄的人和一把明明晃晃的刀已经一起扑到他怀中了。
他并没有感觉到疼痛,当他仰面朝天地摔到在地上的那一刹那,他甚至还准备张嘴泼骂那个撞倒他的不长眼的家伙,可是,他忽然看到了血,一股不大,却也绝不太小的血,从那把明明晃晃的,已经插在他胸口上的钢刀上的血槽中喷涌而出。
天,好疼!
很慢,他倒下得很慢,竟然有些象个就义的英雄。
他倒在自己的血泊中。
英雄的鲜血染红了大地!
黄勇就这样成了英雄,糊里糊涂地,就象他糊里糊涂地挡住了那个持刀抢劫犯逃跑的去路,又糊里糊涂地挨了一刀一样。
他并没有用很长的时间就从疼痛,或者说是惊吓引起的昏迷中苏醒过来,但他并不急于睁开眼睛,因为,他听到一个很有权威的女性的声音在吩咐着。
“快,快把这个见义勇为的小伙子送医院抢救!……”
长这么大,他倒还从没有被人当做见义勇为的英雄送去抢救过呢。这一瞬间,他忽然很想过把被抢救,尤其是被当做英雄来抢救的瘾,当然,还有他胸口上那一处不知深浅的刀伤,确乎也该抢救抢救了。
当那双温软的手解开他胸襟的时候,他终于按捺不住对这双手的主人的向往的渴望,微微地把眼皮掀开一条细细的缝儿,在睫毛交加出的朦胧中,俯身于面前的那位年轻的女护士的脸朦胧地诱惑着他,于是,他毫不犹豫地把眼睛睁得滚圆,却发现一张已经刻出皱纹的女性的脸映在自己眼前,垂着的颊上挂满了浓浓的关切。
“?”
他的眼里不知闪过了多少疑问和失望。
“吴主任来看你了。”
很美的女护士终于从那张有皱纹的脸后面探出来给他介绍。
他抓紧时间狠狠地咀嚼了一番她的美丽,又在那有皱纹的脸上还没来得急现出不快时,礼貌地给她一个纯真的微笑。
“你醒啦?”
这就是那个把他的举动定性为“见义勇为”者的声音。
她的脸竟然很灿烂地笑着,有些干涩的手抚摸了一下他白净净的额。
“很好!”
她直起了身,不知是对他,还是对身后的护士说。
他想再看看那位护士的脸,她却已经转身恭敬地陪着那位被叫做“吴主任”的女人走出了急救室。
什么他妈主任!
他有些忿忿然,搞不明白自己究竟跟这位看上去比自己的母亲年轻不了多少的主任有什么关系。
环顾了一下周围的环境,发现自己象是睡在一只白色的大盒子里,到处都是弥散着“福尔马林”味道的惨白,当然,那只悬挂在白色铁架上的有一根橡皮管子与扎在他手背上的那支粗大的针头相连接的玻璃瓶子中的液体是红色的,鲜艳地红着,那是血?不知是哪位善良的人,还是为生活所迫的人的血?他忽然感到脉管中汩汩地流动着,一个陌生人的鲜血,一个不知道是男人还是女人的陌生人的血。据说,现在世界上有一半以上的“爱滋病”患者是因为输血引发的感染。脉管里凉凉的,不知那瓶中的血是否离开它自己的身体太久太久。他的膀胱压抑得很,好象有一股暖热的液流通过身体上的某根导管向外挤压。
于是,他终于惊恐地大叫了。
黄勇在医院里住了十天。
他胸口上的刀伤缝了七针,那个持刀抢劫犯原本是在仓皇逃跑的过程中无意间连人带刀扑到他身上的,所以,那一刀虽然位置很惊人,但伤势却并不严重。严重的却是,那家伙抢劫的对象,就是那位脸上已经刻出了皱纹的吴主任。黄勇终于在获得了单独与那位漂亮的女护士交谈的机会后,从她嘴里得知吴主任是这一地区的一位要员,所以,他的意外受伤,就堂而皇之地成为一次见义勇为,勇斗歹徒的壮举。
为了表示对英雄的感谢,当然,更多的是代表组织对见义勇为的青年的英雄行为的肯定,在黄勇住院期间,吴主任以及其他领导,各界群众,很隆重而热烈地再三来探望他,并且表示了由衷的慰问,甚至还来了一位记者,郑重地采访他,还用一只安了粗粗大大的镜头的照像机对准他一通猛拍。
晕,真的很晕!
吴主任当然是来探望他的人中间来的最勤的一个。她几乎每天下班后都要来医看他,有时还给他端来一锅据说是她亲自煨的鸡汤什么的,那味道确实不错,让他很受用,才知道住医院原来也还有这许多乐趣,当然,如果没有那个虽然已经结了婚,但看上去还是那么水嫩嫩的女护士,这种乐趣也许要打些折扣的,但不管怎样,这十来天的食宿问题确实是解决了。
吴主任已经从与这个勇敢的年轻人的交谈中了解了他的身世。她很钦佩这个年轻人的勇气,同时,也以领导,当然也是长辈的关切指出了他的盲目。在黄勇即将出院的前一天,她大出他的意料地告诉他,如果他愿意,出院后,他可以搬到她家去住,那样,她可以继续照料他的身体和生活,直到他完全康复,并且找到一份适合他的专业,又能调动他的积极性的工作,当然,这不会给她带来任何生活和工作上的不便,她的丈夫去年患癌症去世了,唯一的儿子现在已经拿了美国的绿卡,家里有个四川小保姆料理日常的生活,多了他一个人实在是不会给她添什么麻烦。
黄勇的白脸通红了,他很想拥抱一下这位年龄上足以做他母亲的女人。
他没有理由拒绝一个女性,特别是一个握着权力的女性的好意了。
黄勇在一次酒酣耳热之际揽了他的肩膀,信誓但但地对他说,那个有雨的夜晚,他绝不是蓄谋地勾引她,他是把她当做了母亲,才投入了她的怀抱。
一个漂零的男人,对着一个孤独的女人,虽然是一个已经不再年轻,但身心却都还未曾枯槁的女人,他们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