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与你同在-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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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与你同在
作者:韩银梅
我赶到附属医院肿瘤科402 室的时候正是早晨7 点40分,父亲的病床上却已空
空无人,病房的其它病号看见我就说:你来晚了,你爸爸已进手术室了。我说怎么
这么早,不是说八点钟才进的吗?我一边打问着手术室的方向一边退了出来。
等候大厅里的气氛相当肃然,人们的脸上流露着自然的愁苦,我刚一加入他们
的行例就变得和他们一样了,我悄悄站在我姐姐的身边,想说什么,看到他们的嘴
闭得紧紧的,似乎我一开口就会破坏这里的严肃性,我姐姐程晓秋还白了我一眼,
以示对我来迟的不满。晓冬,到这儿来。一个挤在长条椅上的女人用最小的声音招
呼着我。我走过去,她就站起来非要我坐,因为旁边坐着的是我母亲,就算是对母
亲的安慰,我坐了下来。
母亲的脸色少有的寡淡,短短几天的时间,她的身体小了一圈儿,我握住她的
手,母亲的手是个一辈子不会受什么苦的小巧的女人手,不知她的手是不是因为没
有受过什么苦,反而在她整体状态较好的情况下衰老了。她的手弱小、冰凉,表皮
松弛,有着星星点点的老年斑。
进去快四十分钟了。母亲对我说。
给我让座的女人凑过来还是压低着声音说:你爸爸是自己走着进手术室的,他
不让手术车推他。
我的眼睛不动声色地越过很多人在寻找着一个人,我看见了,他正站在我丈夫
的旁边,正巧我兄弟晓夏在给他点烟,他弯着腰接火的一瞬间也正将疑惑的目光从
远处投来,快速地瞥了一眼与我说话的女人。这时候我开始寻找另一个人,我妹妹
程晓春。
晓春正面朝窗外,背影有点孤单无援,还有一种不得不豁出去的样子。她面向
窗外,懒得跟任何人说话。只有我懂得,她那一直死命维护的“家庭面子”正被撕
去最后一层皮。
关于那位跟我说话的女人,她对我们一大家人来说是多年来的“熟人”。只有
对于阳一个人是陌生人,很陌生,从来都没有见过,也没有听说过。他肯定想问一
问,那个女人是谁,因为除了一家子直系亲属,就多了这么一个极陌生的局外人。
晓夏给他点着烟,轻描淡写地说一句:一个老乡。就搪塞过去了。
事情没像程晓春想象的那么难堪,她丈夫于阳并没有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来问她
那女人究竟是谁,她也没有非心怀鬼胎地去解释,她暂时踏实了一些。
通向手术室的黑色门帘动了一下,大厅里的所有人都朝那个门口涌去。一辆手
术车出来了,半死的病人形容枯槁地昏迷在手术车上,是一位七旬男性老者。
大夫对他的家属们说:准备后事吧,癌细胞已全面扩散了。一片唏嘘和抽泣声
在大厅里响了起来。
母亲的手加剧了抖动,脸色更加惨白,她呼吸沉重地看看腕上的手表,计算着
父亲进去的时间。他既不能出来得早,也不能太迟,早了意味着也没救了,晚了就
是手术做失败了……
又一位男青年被推了出来,也是打开又缝住了,没救了,他的母亲大哭了起来。
有人提醒她道:你想好呀,你要瞒住他就说他手术做得很成功,不久就好了……这
位母亲瞪着惊恐的泪眼嘎然而止……我母亲前所未有地虚弱。她拉住那个女人的手
说:我不行了,我得离开,这儿、就交给你。
那个女人一下子强大起来。她当家作主似的接过了我母亲撂给她的重担。她说
大姐你去吧,这儿有我呢。程晓春心有余悸地扶着母亲离开了等候大厅,临拐弯她
还看了我一眼。
那女人就招呼我们:都过来吧孩子们,咱们不看不吉利的事情。我们这一帮临
近中年的儿女们就真的像一群小孩子那样,从无救的手术车、从手术室的黑帘子外
乖顺地归到她的身边。
那女人对我耳语:昨天晚上你祷告了没有?我说:祷告了。她又对我姐姐程晓
秋说同样的话,我看见晓秋也点了点头。她说:好吧,现在我们一起来祈祷。
后来,我愿意相信是我们的祈祷起了很大的作用。午后两点,我父亲被推到了
监护室。我们没有看见他从手术室刚出来的样子(像我没有看见他走进去时的情景),
当时我们还守在那个大厅的门口,我们用心祈祷已到了非常投入的程度,我们没想
到父亲是从手术室里的电梯直接被送到病房走廊的。当医护人员将父亲推出电梯后
就大发起脾气: “家属呢?这家人怎么这么浑蛋,都跑哪儿去啦?”
我们从深沉的祈祷中被震醒,接着我们就开始奔跑,我看见混乱的奔跑中那女
人始终跑在最前面。当一切危难都远离了之后,我母亲才有了一种说不出的不情愿,
她说:她怎么能第一个冲进监护室抢先扑到了他的身边还握住了他的一只手!他当
时正在昏迷中,大手术的虚弱使他的手苍白冰凉,我母亲站在那女人的旁边都不太
敢正视躺在那里的父亲。我们没有看见那个情景,医生把我们挡在了监护室门外。
但我能想象出她第一个冲进去的情景,她喘息着第一个扑到我父亲的床前,并紧紧
握住他的一只手,嘴里喃喃说着:没事了,老程,我在这儿……好了,我们在这儿
……我甚至又看见她那双大大的噙着泪的眼睛是怎样看着我父亲的。
母亲的叙述颇有不满:她把她自己摆到了什么位置上?让人家医生怎么看,都
知道她只不过是帮着病人做个饭什么的亲戚,看看她的表现,比老婆还老婆,我还
要不要面子!那女人听说了之后主动找我母亲检讨:大姐,都是我不好,我当时什
么念头都没有,只一门心思想最快见到他,想告诉他让他别害怕,我的确什么都顾
不上了……
我们这些做儿女的,又或多或少的烦躁起来,特别是我妹妹程晓春:现在是非
常时期,收起个人的恩恩怨怨好不好?
大家轮流值班时程晓春明确提出:于阳值夜班的时候不让张送晚饭,最好她别
跟他碰面,你们知道我受不了!
张这个姓氏多年来在我们家里已成为一个有所指的固定名称被大家无奈地默认
着,每当提起这个字,它与百家姓的第一大姓早没有了任何关联,它成为我家特殊
的、独有的既厚颜无耻又不堪张扬的一个家丑。只要是在家里,张这个字从每一个
人口里不得不出来的时候,就带着它本能的别扭和含混不清,这个字被接纳又被否
定的矛盾情节就在每一个人的思维里不安地搔扰。
我真是受不了,到什么时候我都不会原谅这种事,我不会跟她说半句话的!
程晓春的这个态度,即使连我母亲都平和了很久之后,她也没有平和。她说这
辈子都不会化解了。即使是看在父亲的面子上,不不,程晓春谁的面子都不看,她
这人的处事思维是事情和事情之间是独立的,不存在连锁反应和因果关系,她在宣
传部门当科长也有几年了,凡是公事,与己关系不大的事她都表现得随和超脱,别
人都以为她是个宽容的人,可是在家里,在自己人面前,她那种不依不饶的天性丝
毫也不遮掩,她从小就那样。
我根本就忘不了那些非人的日子!晓春每每说起这些,总是脸一沉,一股深仇
大恨就从心底腾起。她使用“非人”这样的字眼,对于我,那种枝繁叶茂的复杂性
使我说不出一句得体的话,每到关键时刻,我这人就没有主张,变得沉默或是想办
法逃跑。我母亲一度都恨上我了,比如她在深夜给我们打电话的那些日子(那时候
电话刚刚普及),说:你现在再去一趟,看看你爸的自行车在不在那个走廊里。我
心里就一沉,也不吭气,举着电话那样听着。我母亲就急了说:快点去快点去,晓
春他们已经去了。说完她就挂了电话。我只好穿衣服,我丈夫不用我说就跟我一起
穿。他年少的时候曾是我母亲的学生,对于我们家的事情恰恰跟我姐夫于阳相反,
他从始至终都不是局外人,但又从来插不上手,到不了事件的中心而显得有点旁观,
但他不袖手。每当我们家有行动,他总是陪着我,如果事情不适合他露面,他就远
远地等着,就凭这一点,我也是相当感激他的。我曾经对晓春说:就是让于阳知道
了也没什么,反而坦然一些,想于阳的为人也没有那么尖刻,谁的家里没有一些
“家丑”呢!但晓春说不行,坚决不行,她说这种事跟别的事不一样,是家丑里最
丑的一种,再说于阳跟宗小河也不一样。
关于“家丑”,我好多次与我丈夫宗小河开诚布公地议论过,小河是个憨厚人,
作为曾是我母亲的学生,他总体上是向着她的,更何况在世俗的眼睛里她毕竟是个
受害者。而我父亲,他应该是个什么角色呢?是社会上公认的那种坏男人的角色?
弃旧喜新?另寻新欢?置道德与伦理而不顾的好色之徒?脚踩两只船的贪婪鬼、有
着人格缺陷的丈夫和一个没有责任心的父亲?宗小河就挠着头嘿嘿地笑了说:一个
男人要是被这样定了义,那就一点生存的价值也没有了,我倒觉得恰恰相反,我挺
喜欢老爷子的。
于阳比起另外的女婿,与父亲还多了一层亲密酒友的关系。从他这个角度看,
我父亲似乎给他留下了光明形象,那是刚正、耿直、善良且两袖清风的综合体。于
阳本来就是一个正直的年轻人,特别是社会发展到眼下这个地步的时候,于阳作为
一位才智、能力,个人形象均出类拔萃的情况下,却在某种个人及家庭问题上保守、
认真到了认死理的程度,在这一点上,其实晓春和她丈夫有着极为相似的共同点,
可晓春却不愿承认:他属于迂腐,顽固那一类,我可不是。晓春就常背着他这样对
我们说。也因此,晓春对于阳完全封锁了关于父亲很多年来的另一面。
说封锁,实际上是一种彻头彻尾的维护,是为了维护父母在自己以外任何人心
中的形象吗?这种维护是多么势单力薄,晓春也真够可怜的,她一个人待在父亲曾
经战斗过的岗位,父亲年轻的时候也做过宣传工作,在他漫长的工作史中他一直辗
转在党委这块阵地上,现在,父亲离开了,带着比较完美的人民公仆的形象随着他
那种时代的结束顺利地回到家里。
程晓秋的同事们都知道她的父亲在这座城市里是位身兼要职的人物,母亲也是
某科研单位的一位副职领导。八十年代中期到九十年代早期,这个偏僻落后的西部
小城市还像熟睡在土坑上的一个婴儿,还非常纯净质朴,在普通百姓的眼里,领导
还是很值得尊敬的,那时候的领导,还缺乏各种向他们袭击的腐败因素,或者说在
他们的头脑里的确形成了一种极为顽固的观念,他们大部分的人就是在兢兢业业地
为百姓服务着的,而且真能做到严以律己,大公无私。比如说我父亲,他就要求自
己的每一个儿女都在各自单位的第一线工作,并且凭自己的能力能做什么就做什么,
如果想凭借他的关系或让他给你调来换去的往上蹿,他那种不开口的态度简直到了
刻板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