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骧录-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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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个人是苗人装束,神态间却有骄横的霸气。
“若是好剑,不管你小子要多少价,我们都照付。要是剑不好,便要了你的命!”那男子眉目修长,清朗的眼底透出决绝的冷峻。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卖了?”一个苗人咆哮着:“不卖也得卖!今天却由不得你了!”抱剑的男子冷笑一声:“除非将我杀了!”“你以为老子不敢杀你吗?”几个声音竟是一模一样地说出了这句话。
一边的蚩尤和离渊,不知什么时候面上便多了几丝笑容。
为首的人继续大声呼喝着:“看你是外边来的人吧?竟然不知道我和苗王是拜把子兄弟!杀了你,在这洚城里不会有人敢替你说一句话!”离渊已经耐不住性子,伸手在那人肩上拍了一下:“你认识我吗?”那人回头看了看:“你是谁?”酒肆中其余的人都笑了起来。垆上的女子声音里也带着笑:“这便是苗王啊,兄弟大人。”那人瞪大了眼睛,离渊却不疾不徐地打量着他:“你们不是苗人。从哪里来的?”那几人转身欲走,门口早有蚩尤拦住。眼睛低着,眉毛微微一扬:“是中原人吧?我听得出你们的口音。”他手扶着门,冷冷地笑了:“说,是离朱手下的吗?”接下来便有刀剑出鞘的声音。几道白光纠缠在一起,分不清楚谁是谁。呻吟声响起的时候,却见那几个人已无力地摔在一起,而蚩尤平静地站直身,收起了手中的剑。
离渊微笑着点了点头,伸手便召来了侍卫。
“将这些人带到王寨去,我要亲自审问。”突然听到金属振动的响声。声音不响,却是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蚩尤转过头,却见那个抱剑男子一层层地打开了那个长长的包裹,最深处赫然卧着一柄剑。
剑鞘是黑的,剑格处雕着凤首蛇身的图腾。
那男子捧起剑,走到蚩尤面前,声音中有如释重负的意味。
“是蚩尤么?这把剑,自己选定的主人。”
剑刃一寸寸抽离剑鞘,每露出一分,就多一分的寒光四射。蚩尤握着剑柄和剑鞘,看这冷如绝冰的剑刃周围一点点绕起了水雾。
座中忽然响起一阵惊叹声,原来是众人盏中的酒尽已成冰。
那个男子的声音响起:“腾蛇之刃,长三尺一寸,重八十五斤二两,自铸成至今,未曾饮血。”蚩尤的目光饶有意味地落在那男子身上。
那人微微一笑,便单膝落了地。
“剑师名央,愿随腾蛇剑一道拜归将军门下。”蚩尤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剑刃上冰冷的血槽:“央,好剑。”名叫央的男子也笑了:“是好剑,自然要寻个好主人。”
王寨中当晚便设了宴,为新来的剑师洗尘。念容本赌气不出,却抵不过离渊一再劝说,便也坐进了席中。最迟入宴的是九徽,仍是一袭烟青的颜色。
央的目光犀利,扫过她腰间若隐若现的青色软剑,忽然露出不可捉摸的笑容。
念容缠着央要听他的故事,央便从他八岁的时候讲起。
“八岁那年我第一次碰剑。尽管在家中常常看见父母铸剑,他们却从来不让我碰触。那天父亲洗了我的手,引着我的手指在剑背上滑过。我至今记得那种冰凉的触感和父亲低沉的声音:'央啊,剑的本身其实是无善无恶的,只不过太多的人用它做了不干净的事。这一辈子你注定和剑在一起,记住了,你是这世上最优秀的铸剑师的后代。从你的手中,会造出无数的利剑。'”他的声音像是蕴藏着某种深不可测的力量:'剑是用来伤人的,也是用来保护人的。记住这一点,你才会成为最好的铸剑师。'“我随着父母在西北的流沙中修行十年,十八岁的时候父母从昆仑取来暗焰的火种,从弱水引来天下最轻的水,然后取出那块珍藏数十年的北海玄铁,开始铸剑。父亲说这会是世上最好的剑,他说一个剑师一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铸一把有灵魂的剑。后来他成功了。他们成功了。他们跳进炉中殉了剑,这把剑,我紧接着又在炉前锻冶了三年。”央长长吁了口气:“作为一个铸剑师,我已经达成了父辈和自己的心愿。腾蛇之刃注定不属于我,可是我知道自己是属于它的。它为自己挑选了主人,我也会无条件地跟从。这辈子我再不会炼出比腾蛇更好的剑,所以我不会再铸剑了。接下来的岁月里,我只是希望去尝试着造出更多的东西罢了。”念容取出冰縠刃:“这把匕首,你看怎样?”央淡淡地扫了一眼:“虽非名品,却也是好剑。熔铸时用的是北天玄山的雪水,淬如冰霜,若喂上毒便会通体碧澈,从此毒性便去不掉了。若我没有猜错,此剑应该来自中原长庚宫罢?”念容笑了:“果然是好眼力。这冰縠刃是爷爷逃离中原时随身携带的,等我长大后才又传给了我。”一边的侍卫纷纷解剑请央品评。都是些凡品,央随意说了几句便敷衍了过去。他的眼睛却一直是看着九徽,那女子依然沉得住气,杯中的酒波澜不起。
算了,还是自己先开口吧。
央朝着九徽一笑:“勾陈剑,长三尺六寸,柔若锦缎,轻如鸿毛。此剑出自北冥寒渊,一度为北帝颛顼所持,是么?”九徽看着他,终于倾国倾城地笑了出来。
“是。”她一面笑,目光却一面变得冷厉,声音中分明有警示的意味。
“你知道得很多。太多了,央。”央微微一笑,举起酒杯便不再说话。
那夜审讯出奇的顺利。蚩尤没费多少工夫便问出那几个人果然是离朱的手下。等到他们跪在地上求苗王饶命的时候,离渊便叫侍卫松了他们的绑。
蚩尤却伸手拦住,声音低沉:“杀了他们。”离渊惊愕地望着他:“为什么?”蚩尤的眼中映着摇曳的火光,他并不答话,却转身看着那些人。
“就算我放了你们,黄帝肯饶你们一死吗?”“将军饶命……”几个声音里已经带着哭腔,“我们不回中原,将军就请放我们一条生路吧……”蚩尤低头看着他们,嘲讽地笑了:“黄帝的耳目遍布天下,你们能躲到几时呢?”九徽一直在门边看着月亮,忽然转过身:“这几个没有骨气的东西,放了他们一转身又不知会怎样。我们没有必要冒这个险。”央的目光意味深长地望着她。
九徽的脸庞在火光中明艳如花。跪在地上的男子一抬头,突然间语无伦次:“你是……”他没来得及说下去,面孔便诡异地扭曲了起来。他低下头,看见胸口贯穿了一柄青色的长剑,衣襟上慢慢晕开了一片深红。
九徽拔起剑,轻轻吹落一滴暗红色的血。剑刃渐渐滴尽了血,仍旧露出沉青的底色。
央站在一边,顾自赞叹着:“真是好剑。”
龙骧录21
央天性沉默,却奇怪地与蚩尤、离渊意气相投。
论过几次剑,比过几次武,三个人于是肝胆相照。央其实是很好相处的人,尽管生人面前会显得孤僻而不近人情。蚩尤却喜欢他的倔强和骄傲。他是这样对九徽说的:“央很像我。”九徽的回答是:“你以为这是夸奖他吗?”央似乎有什么要对蚩尤和离渊说的,每次却都是欲语还休。直到离渊有一天终于不耐烦:“若是把我们当兄弟,又有什么不好说的呢?”央安静地看着他:“好吧。你们知道九徽的身份来历吗?”两人一起摇头。
“你们怀疑过她吗?”离渊看看蚩尤,蚩尤坚定地摇了摇头,离渊便也做了同样的动作。
央叹了口气:“她是长庚宫的人。”两人一起跳起来:“为什么?”央的目光阴郁:“她的勾陈剑所用的铁,跟腾蛇剑的是从同一块矿上取下来的。”蚩尤笑了:“不可能。分量相差太多。”央摇头:“因为淬炼时滴加的东西不一样。”他轻轻叹一口气:“腾蛇用的是血,勾陈用的是泪。”月夜里所有人都悄无声息,只有树枝沙沙地摇着影子。
“据我所知,北天的铸剑师炼成此剑之后,便将它进献给北帝颛顼。未过多久,颛顼便又将它送给了中原储帝玄嚣。玄嚣从此将勾陈剑日夜带在身边。此剑是玄嚣心爱之物,至于它如何会落到九徽的手上,便不是我所能知道的了。”“玄嚣……又是他?”清脆的一声响,是蚩尤指骨的关节。
“如果我没有猜错,九徽应该是奉玄嚣之命前来南天的吧。那天宴间她之所以那样警告我,说我知道得太多,恐怕正是因为不想让我当着你们的面说出这些话来。”央的声音幽幽远远,“交浅言深,有些事本不应该出自我的口中。可是既然你们当我是兄弟,我也不应该有所隐瞒。我所知道的,也只有这些了。”蚩尤勉强笑了笑:“但愿不是这样。”离渊的声音沉静如水:“我相信央是对的。蚩尤,九徽这个女子来历太怪,我们不可不防。”央的神情更峻厉了:“炎帝发兵中原的事,已经对她说了吗?”“用得着告诉她吗?这个女人聪明得简直匪夷所思。”这是离渊无奈的笑声。
“完了。”央轻轻叹一口气:“黄帝大概早已做好准备了。”
“明天去鸣丘狩猎,你去吗?”离渊走进念容房中,声音里赔着小心。
念容微微抬起眼:“狩猎?果然有闲情逸致啊。”离渊并没有生气,目光诚恳:“这几日心情不好,出去走走吧。”念容停了片刻,忽然又笑了:“倒像是我故意使性子。好吧,只是明天不要嫌我累赘就好了。”离渊温和地看着她,没有再说一句话。
次日的猎场上,除了九徽,众人都到齐了。
“九徽姐姐为什么不来?”是念容的声音。
其余三人相互望了望,还是蚩尤知道原委:“她说没兴致。”念容勉强笑了笑:“没兴致?早知道我也不来了。”众人陷入难堪的沉默之中。
打破沉寂的却是央。
扬鞭指着远处林中的一个黑点,声音是快活的:“猜猜是鹿还是羊?”念容淡淡地笑了:“我看是兔子。”离渊并不答话,稳稳地坐在马鞍上张弓引箭,一阵尖厉的呼啸声擦着她的耳边飞过。箭镞铁灰色的闪光稍纵即逝,箭梢灰白色的大雁羽毛宛若流光。紧接着远处那个黑点便一动不动了。离渊纵马飞驰而去,笑声顺着风飘得很远。
“是狐狸!”
野狐棕灰色的皮毛出人意料的美丽。她抬起头看着离渊,问:“为什么要给我?”离渊甩了甩手上的狐狸,声音沮丧:“没有死,是被吓晕的。”央从箭袋中抽出一支箭搭在弓上,弓弦张开时一寸寸发出好听的响声,灰白的箭羽夹在指间,细小的绒毛在风中猎猎舞动。
深不见底的眼睛中忽然掠过一道光亮,弓弦响处,一头鹿缓缓倒下。
念容一牵笼头,自己的马就踏着碎步到了蚩尤身边。
“不去猎鹿吗?”蚩尤双臂抱胸:“在想事情。”她无来由地叹一口气,策马与他并肩而立。山丘下有旌旗猎猎作响,红色黑色是燃烧到天边的骄傲。
他平伸出手,马鞭遥遥指向远山的轮廓。
“从这洚水出发,一直到那鸣丘山的脚下。向东向西一望无际,这片平原便是我们世代生息的疆土,一千年一万年都是我们誓死守护的煌煌光荣。”缰绳在她指间绕过一个弧度:“翻过那座山,就是黄帝的领地吧?”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