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骧录-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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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该怪谁呢,无论是蚩尤还是九徽,一直都把她当小孩子看。事实上她也只是小孩子气,也只有离渊能够一再地容忍、纵容。
带给他的剑伤是痊愈了,而她该怎么做,才能弥补这第二场错?
她的指尖轻轻滑过冰縠刃,眼泪终于就落了下来。
该是,走的时候了。
再一次步入梅园的时候,她向颛顼提出要回南天。他猛然停了步子,转过头讶异地看着她。
“……我想过很多遍了,只有南天才是我真正的家。我从小在苗疆长大,熟悉那里的一草一木。还有……我曾经对自己发过誓,永远追随苗王左右,一生不离不弃……”她急急地说着,目光低着,不敢看他的眼睛。她应该是和他说起过离渊的吧,那一次几乎致命的刺杀,以及再次面对离渊时他的宽容和体贴。她就是在那一刹被久违的温暖所感动,坚信自己找到了要用一生去追随的人。
她终于说完了。他沉默片刻,冷漠地扬起了眉毛:“如果你是因为苗王才决定回去的话,我没有理由拦你。”他的答复出乎她的意料。一时间她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张口结舌地看着他。
他安静地回过头去,不再看她。
“明天,我会亲自护送你回南天。”
千百次想象过离别的场面,却没有想到最后是自己先提出离开。颛顼没有挽留的意思,却坚持要亲自送她回苗疆。
说到底,她始终不曾了解过他。
颛顼离开重华宫的时候,将北天的政务细细托付给了玄冥。他一直都是那么冷静得不近情理,以至于她几乎要恨他。
两匹快马拉着帝辇上了路。烈风一点点吹散了她的头发。念容侧过头去,目光掠过身边的天帝,没看清他的脸庞,只记住了他下颏坚硬而冷漠的线条。
然后她就莫名其妙地流了泪。
辇车上绣着北天玄武神的纹样,黑色的锦缎精致而华美。她转过头去,心里便一寸寸痛了起来。
如果他硬要把她留下,或许她也会妥协。然而他甚至没有多说一句话,就轻而易举地答应了她。
又该责怪谁呢?那一场自知无望的爱情。
他是北天至高无上的天帝,注定是坐在云端上的神祗,注定是可望而不可及。
而她,终是殊途而已。
龙骧录30
颛顼的信使先行两百里去通报南天。王寨中的的几个人便早早到了鸣丘山顶上等着颛顼亲送念容到来。离渊黯淡很久的脸庞终于有了光彩,王寨也恢复了生机勃勃的气象。
黑色的北天帝辇停在鸣丘山下。离渊第一个冲下了山。颛顼先下车,向辇中伸进一只手,念容便扶着他的手臂走了出来。
苗王在狂喜中已经忘记了向颛顼行礼,将念容拥进怀中便无声地流了泪。颛顼的唇角不易觉察地抽动了一下,转过身去,便遇上了九徽别有深意的目光。
颛顼先是一怔,接着微微一笑:“徽妹妹,你怎么也在这里?”九徽欠身行过礼,笑道:“陛下一向可好?”蚩尤在一边看得一头雾水,九徽便转向他,轻声解释道:“论起辈分,北帝是黄帝的堂侄,也算得上是我堂兄了。”颛顼凝视蚩尤半晌,忽然问:“你……应当就是久享盛名的南天战神了?”“蚩尤不敢。”不卑不亢的回答。
颛顼微微点头道:“气度如此,果然非同常人。有幸得识将军,也是颛顼生平一大幸事。”蚩尤淡淡地笑了:“久闻北方天帝少年得志,才思过人。蚩尤不过一介武夫,何足挂齿?”这两人互相客套的时候,央转过头去,却发现九徽的目光一直萦留在念容身上。他顺着她一同看去,却见念容正与离渊说着什么。
九徽抬起头:“真是一对璧人。”说话的时候脸朝着央,目光却落在颛顼身上。
颛顼应该是听到了她的话,面容却依然沉静如水。
九徽轻轻笑了笑:“北方天帝……果然是经世之才……日后中原不知会被北天逼到什么地步……”她说这话的声音很轻,连央也没有听到。
颛顼为众人所留,决定在王寨中住几日。王寨中摆了筵席,一为庆贺念容回南天,二为迎接颛顼驾临。
席间念容和离渊总有说不完的话,颛顼只是佯装不见,与九徽聊起昔年中原的旧事。颛顼看到她腰间的勾陈剑后,眼底掠过一丝好奇的神色。九徽便没来由地红了脸,岔开话题讲起自己成人礼上与颛顼初见的事。
尽管是堂兄妹,彼此却相知甚少。九徽行成人礼那一年,恰值颛顼在西泰山大会后前来中原。据说他原本是去质问黄帝为何以中央天帝的姿态分封四方天帝,后来却是无功而返。此事引得天下人纷纷猜测黄帝对颛顼说过些什么,双方却一直对此事守口如瓶。直至九徽问起来的时候,颛顼才笑着说出了答案。
“那一年,其实我本不是为了西泰山大会之事而去的。当时北天的游牧民族与中原的农民有些纷争,事情本不大,后来民族间的互相报复却使得双方各死了不少人。我们的游牧民族仗着体格彪悍,占到不少好处,又向南并吞中原土地二十里,一直惊动了黄帝。我只有亲自前去中原向黄帝致歉,又勒令肇事者归还土地方才了结这件事。至于西泰之会,北天一向无臣服中原之心,因此在中原的那几日,我也刻意回避着这个话题。而西方天帝少昊运到中原的珍宝,其实不过是作为徽妹妹你成人的贺礼而已。不意这两件事,竟都被天下人曲解。”九徽因为身居深宫,所以知道的事情有限,根本想不到事实竟简单得匪夷所思。她叹了口气,说:“天下的事大抵如此,原本并不复杂,传来传去就完全变了样子。以我之见,这件事从一开始,无论是西泰大会还是你和少昊的谒见,说不定全在父皇的掌控之中。他坐在长庚宫里唱了一场独角戏,便已逼得东天、南天惶惶不可终日。”颛顼安静地饮尽一杯酒:“身为帝王,总有许多不得已之事。其实黄帝为政虽有许多不是,却自有苦衷。”九徽扬起了眉毛。
颛顼微微一笑:“徽妹妹,你有没有想过,东南西北五方分治,其实弊过于利。每个天帝的一举一动,都会引得全天下人心神不定,妄自猜疑。前些日子阪泉一战,中原南天各有损失,百姓更是苦不堪言。若有朝一日天下一统,便不会再有这些毫无意义的勾心斗角,更不会有像炎黄之战一样流血千里的杀戮。天下统一是无可逆转的趋势,而身为一方的统治者,便只有沿着这样的轨道行进。没有选择,更没有退路。”“你是想统一天下?”“……是。”他起先有些犹豫,后来便很痛快地承认了。
“可是黄帝是你的堂叔,伏羲又是你未来的岳丈。你要攻打中原和东天,根本没有借口。”他笑着揉了揉眉骨:“杀人不一定要用刀剑,统一天下也不一定必须通过战争。”“难道你想怀柔天下,不战而胜?”他的眼底闪烁着柔和的光辉:“你有时很刻薄,九徽。然而我真的很欣赏你。统一天下这件事,我从未对别人提起过。可是不知为什么,我竟毫无遮拦地告诉了你。”九徽的笑容很明媚:“如果我知道得太多,你可以杀我。”颛顼向自己杯中注满了酒:“如果我想杀你,不会一直等到你来提醒我。”
薄暮的时候,颛顼提出与蚩尤切磋剑法。
蚩尤答应得很痛快,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龙骧录31
那时节南天已经入了初春,处处散发着北天很少见到的蓬勃气象。两个人面对面站在鸣丘的荒原上,逆着霞光,只看得见两个暗色的剪影。
衣裾在风中逐渐飘扬了起来,剑光湛然出鞘,两个人对望的眼神一样的平静如水。颛顼平平举起手中的长剑,深不可测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锋锐的光芒。
“我真不懂他们在想什么。”念容握紧了九徽的手,目光中有忧戚的神色,“刀剑无情,若伤到人怎么办?”九徽幽幽一笑:“颛顼是扬名天下的文武兼精,又同蚩尤一样是心性高傲的人。今日相见,也是英雄惜英雄的意思了。若非一决高下,又怎能了却这桩心事?”念容不再说话,看着远处闪动的剑光,手心一丝丝渗出汗来。
九徽低下头,目光若有若无地拂过她的脸庞。唇边浮起洞察一切的淡淡笑容,眼中却没有了惯常的冷漠。
刀剑的寒光终于凝固的时候,每个人都停止了呼吸。
颛顼的剑刃停在蚩尤的咽喉处。
然而蚩尤却笑了。他的剑锋,此刻也已紧紧抵在颛顼胸前。
结果是没有分出胜负。而依偎在九徽怀中的念容,已经几近虚脱。
颛顼声音平静:“你让了我三招,是我输了。”蚩尤的眼中闪烁着赞赏的光芒:“只受让三招便能与我战平,这样的人,当世怕也没有几个。”荒原上的两个人扔了剑,互相击掌而笑。霞光已经变得极黯淡,月亮的清辉落在两把剑上,有不甚分明的反光。
两个人相携回到寨中,九徽适时地暖上一壶酒,蚩尤和颛顼彼此便对饮起来。
酒盏中映着颛顼清傲的目光,蚩尤饮尽一杯酒,便向他照了照杯底。颛顼微微一笑,也随即饮尽一杯。
九徽转身退了下去。掩上竹门的时候,便遇上念容探询的目光。
“蚩尤难得这么高兴。”九徽抬起头,“他与颛顼竟也是意气相投。”念容轻轻点着头,叫过几个侍女:“再去暖几壶酒来,冷酒会伤脏腑。”语罢,披了衣,便牵过马。
“你要去哪里?”“帝都释祝宫。我答应过一个小兵,把他的死讯……送给一个叫炀的女孩。”
九徽再次走进房中的时候,颛顼和蚩尤已经酒过三巡。她将酒壶放在桌上,便摒退了侍女,静静坐在一边为两人斟酒。
蚩尤看着颛顼,声音是低沉的:“生身天地之间,若无功名立世,纵有经天纬地之才,百年后也不过是云烟一场。而你,年纪那么轻便已接过了北天帝业,一生抱负终有施展之处,无论如何也应该算是幸福的罢。”“幸福?也许吧。”他笑容微苦,“遵照先帝的意愿亦步亦趋,若你,还能称它作幸福。”蚩尤目光带着疑惑。
颛顼的笑容中有阑珊的寂寞:“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在意过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七岁时被送往西方,十八岁时应召回到北天,随即又在先帝的意旨下与宓公主订婚。我的一生从一开始便不是我自己的,我唯一能做的就是遵从先帝的安排。”蚩尤叹一口气,说:“尽管如此,千百年后北方天帝的名字还会为人铭记,远胜过那些一生碌碌的凡夫。”颛顼摇摇头:“身为天帝,要担负的东西太多,以至于常常力不从心。有生以来,我从来没有真正为自己作出过一次选择。”他仰头饮尽一杯酒,重重将酒盏放落在桌上:“先帝是我生命中最庞大的影子,我在他的荫蔽下做着所有他所未完成的事。他是横亘在我面前的沉沉雾霭,我穿不过,只有任由它引领我向前走。他在世的时候,便已为我安排好了我的所有,在他死后,我的命运便已经脱不出他所设定的轨道。这北天沉重的未来,我除了背负,便没有第二个选择。”蚩尤方要再说些什么,忽然有一个侍卫敲门进来:“将军,东天有使者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