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福帝姬-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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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哥准备用什么方法迎回父皇呢?”柔福唇角一挑:“议和么?”
赵构侧首不悦:“女儿家,何必如此关心这些事!”
柔福摆手命乐伎与侍女退去,再道:“现在大宋形势渐好。听说岳飞与张俊合兵征讨国内群盗,大败贼首李成于楼子庄,收复了筠、江二州,其余群盗皆闻风而逃。楚州也被刘光世收复,内乱可说已基本平复。而张浚镇守关陕,用吴玠、吴璘及刘子羽等将在和尚原等地与金人交锋,不断有捷报传来,收复了不少失地,金人一时亦不敢再南侵。可见九哥用人得当,大有中兴之主魄力,若坚持下去,实乃大宋之福。”
当前形势的确如柔福所说的一样,绍兴元年以来,赵构重用张浚、岳飞、韩世忠等人,内击盗寇外抗金人,逐渐收复了许多失地,南宋国内局面开始变得安定,在对金战争中亦开始取得一定优势,改变了以前完全被动挨打的状况。因此赵构最近心情渐佳,此刻听柔福夸赞,心下愉快,便浅浅一笑。
柔福续道:“我还听说九哥准备回越州后罢去范宗尹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知枢密院事之职。”
赵构诧异道:“你怎知道?”
柔福一笑,不答,只靠近他,拉着他袖子摇摇,表情如一个好奇的孩子:“是不是真的?”
赵构未直接回答,但在她期盼的注视下还是吐出一句:“范宗尹任相以来碌碌无为,且多误政事。”
“那么,接任宰相之位的是秦桧罢?”柔福道:“据说他明里私下表示过数次,说他有二策,可以耸动天下,使国家安如磐石,但必须身居相位才可道出。这是明摆着向九哥讨官了。”
“你听说的东西还不少。”赵构淡淡道:“好了,我们不必再谈这些事。我有些累了,你弹筝给我听听好不好?”
柔福嘟嘴道:“不好。若你累了那我也累,不如继续睡去。”言罢走回床边依然躺下,并引袖覆住了脸赌气不理赵构。
赵构虽是不快,但见她这般撒娇,神态如此娇俏可爱,却绝难舍她离去,跟过去欲拉开她衣袖,她又死死扯住不放松。赵构无奈,走到房中圆桌边坐下,点头说:“好吧,我听你说完。”
柔福才重又坐起来说:“范宗尹对秦桧有举荐之恩,而今秦桧毫不顾及而向你讨相位,是忘恩负义的小人行径。不过范宗尹确实不配为相,这点我们暂不说他。但说到他那所谓的良策,从他一贯论调就可得知,必是与金人修好议和,互不侵犯,大宋偏安一隅,在半壁江山上休养生息之类的了。他南归之初,拼命向你哭诉父皇惨状就是想引你主动向金人求和,若做了宰相,必将拿此当基本国策积极施行,可想而知,以后就算大宋打了胜仗,也不得不放弃收回失地的机会以求与金国达成和议。”
“和议未必是坏事。”赵构道:“连年征战,国内早已满目创痍,现在的大宋确实需要休养生息。若执着于收复失地的速度,不顾百姓安居乐业的需要继续大规模地征兵打仗,于国于民都没有益处。何况现在我军虽逐渐摆脱了颓势,但要完全收复北方失地仍无把握,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事,与金人就此无休止耗下去,成了经年不息的拉锯战,徒损国力而已。再说父皇、大哥、母后及数千宗室宫眷均困于金国,若我一味猛攻,恐金人会伤及他们性命。不如暂且伺机与他们言和,一面给国中休养生息的机会,一面迎回父皇大哥等亲眷,待国家足够强盛了,再论收复失地挥师灭金之事。”
“哦,我明白了,真正想议和的是九哥,秦桧是揣摩圣意有道才获重用。而你兴兵抗金的目的也不是收复失地,而是只求取得一些与金人议和的资本。”柔福咬咬唇,笑得幽凉:“想当年出使金营、任大元帅时的九哥何等壮志凌云,怎么一当了皇帝就患得患失起来?你是真想为国民求得国中休养生息的机会,并迎回父皇大哥,还是为自己求得安宁生活的保证?”
赵构的怒火终于被她此言点燃,他本坐在桌旁,此刻以臂一拂,桌上杯盏悉数落地轰然粉碎。门外侍女闻声赶来欲收拾碎片,他却对他们怒目而视:“滚!”于是侍女立即飞快逃散。
柔福却毫不害怕,不紧不慢地从容说下去:“父皇在被俘之初就曾让人转告过九哥,要九哥不必太在意他们的安全,只管全力与金人对抗。你攻势越猛,金人倒越不敢把父皇怎么样呢。何况就算父皇真因此殉国,也算死得其所,远比现下这样忍辱偷生的好。”
“住嘴!”赵构怒道:“你身为父皇之女,怎可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不孝之话?”
柔福冷笑道:“我说的不过是实话罢了。一人之生死与半壁江山相比孰重孰轻?借狭隘的孝义之名丢失祖宗传下的江山社稷才是真正的不孝。以前我曾劝九哥早日接父皇大哥他们回来,但若须以割地求和为代价,倒不如放弃。国与国之间相争相斗的,除了国土、财富,还有更重要的东西。你为寥寥几人的生命就让出国土,卑躬屈膝地求和,无异于将大宋一国的尊严尽数铺在金人足下让他们践踏。”顿了顿,深看一眼赵构,又说:“再说,九哥是真想迎回父皇大哥,还是仅仅把他们当成你求和态度的借口?”
赵构不再出言斥她,只决然走来,“啪”地一声,给了她一个干净利落的耳光。
柔福陡然受了这一记掌掴,倒不哭不闹,愣愣地抚面倒倚在床头沉默半晌,居然冶艳地笑了。
“官人是生奴家的气么?”她微笑着拉赵构在床沿坐下,然后双手攀上他的脖子搂住他:“是奴家话说重了,官人不要计较好不好?”
乍听她重以“官人”称呼自己,赵构一时感慨而无言,凝视着她,不知眼前的如花娇颜与刚才的刺耳直言哪个更为真实。
还在怔忡间,唇上一暖,是柔福仰首主动吻他。她灵巧地用丁香小舌撬开他紧闭的牙关,在他口中探点纠缠,间或缩回,辗转轻吮他的下唇。星眸轻合,有时微睁,烟视间含有分明的挑逗意味。
他却瞬间清醒:原来她这两日主动投怀,就是为了达到“进谏”的目的。
猛地推开她站起来,三分震怒七分悲凉地看她:“瑗瑗,你要钓的大鱼是你九哥罢?”
也不待她回答便一拂广袖疾步离去。
第五章 高宗赵构·篷窗睡起11。夜宴
赵构回越州后果然罢去了范宗尹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知枢密院事之职,命其充观文殿学士、提举临安府沿霄宫。范宗尹身居相位时,内无强国富民之策,外无抵御外侮之术,而且行事犹豫不决,效率低下,耽误了不少政事。另外他还与两名重要武官辛道宗、辛永宗兄弟往来甚密,经历了两次叛乱之后的赵构对文臣武将的私下往来相当敏感,故而对此十分不快,在秦桧向他讨官前他便早有了罢免范宗尹之心。
一月后赵构正式下诏以参知政事秦桧守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知枢密院事,不久后又任镇南军节度使、开府仪同三司吕颐浩为少保、尚书左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知枢密院事,让两人一起执政。
赵构不忘秦桧此前提起的安国二策,便召秦桧入宫以问。秦桧先说了一通固守江南发展农业与经济以富国的道理与措施,再躬身奏说:“陛下要想安邦定国,必要先让百姓无颠沛流离之苦。此事做起来倒也不难,只须南人归南,北人归北,将河北人还给金国,中原人暂且让与刘豫管,便可息烽烟、保太平,再谈休养生息以富国就容易了。”
建炎四年,金人在大名府封宋朝降官刘豫做大齐皇帝,此后刘豫多次协助金人攻打宋军,成为宋军北伐的最大障碍,亦是赵构一大心病。赵构原本对秦桧宣称的“安国二策”抱有极大希望,他所说的发展农业经济之策也暗合自己心意,不料最后却听他说出这般无理的两句话来,当下便有些恼怒,但脸上仍是淡淡的,不着半点痕迹,略一笑,轻抚着御案上的玉玺,目光散漫地拂到秦桧身上:“卿言南人归南,北人归北,那依此说来,卿是南人,当归刘豫,无奈朕是北人,却又当归何处呢?”
秦桧顿时语塞无法回答,只得尴尬地说:“周宣王内修外攘,所以得以中兴国家。而今陛下有志图强,又仁孝有加,日夜思量迎二圣归国,故此臣认为当务之急是求和平以富国,并迎回二圣。”
赵构点点头道:“卿的意思朕明白。卿先回去罢。”
秦桧再拜退下。赵构望着他的身影,忽然想起柔福此前说的话,看如今情形,竟是被她猜中了。自己虽亦有意与金人议和,但秦桧的所谓良策委实丧权辱国得过分。一声叹息之下不禁又是一阵失望。
随后赵构命秦桧居于朝中主理内政,而让吕颐浩至镇江开府,都督江、淮、荆、浙诸军事,并与岳飞等将商议会剿关寇、广寇之策,以主要兵力先平内寇,然后再御外侮。
这期间赵构一直没再与柔福说话,亦不再亲自去看她,柔福前来向他请安他也只微微颔首,然后挥手命她退去,神色始终很冷淡,柔福便也着恼不再来,他也不管不理,就像只当是没了这个人。
到了九月潘贤妃生日这天傍晚,赵构设宴于行宫中为她庆贺,开宴之前,张婕妤忽然提醒道:“福国长公主尚未入席。”
潘贤妃冷道:“好些日子不见她了,也不知道整天躲在房中做什么。”若是以前,她虽不喜欢柔福,但在赵构面前也断不敢以如此不客气的语气提到柔福,如今见赵构许久不理这妹妹,心下自是大快,想到什么便开口直说。
赵构默然不语。婴茀低首抬目微微看他一眼,轻声说:“长主病了好几天了,一直卧床静养。想是实在无力起身,所以今日不能来为潘姐姐贺寿了。”
赵构闻言一怔,下意识地问:“她病了?”
婴茀应道:“是。不知为何,自会稽归来后长主心情不好,寝食无味,最近这两日竟吃不下饭菜了,一点点粥也难以咽下,终日恹恹地躺在床上,消瘦了许多。御医看后开了药,但长主也喝不下……官家要去看看么?”
赵构垂目,语气淡漠:“不必。”
一时众人忽然就都沉默了。幸而张婕妤很快将话题引回到潘贤妃身上,笑语连连,夸她妆容美丽,祝她芳华永葆,婴茀忙也接口夸赞祝福,潘贤妃渐露喜色,于是席间气氛才活跃起来,这场生日宴才伴着喜乐觥筹交错地进行下去。
酒过三旬后赵构称尚有要务须处理,先起身离去。潘贤妃待他走远后,对张婕妤与婴茀道:“她哪里是有什么病,分明是见官家不理她了,才故意不吃饭装病来祈求官家垂怜。不过她这点小伎俩骗得了谁,纵然费这半天劲,官家也不会多看她一眼的。”
张婕妤笑笑,提壶亲自为潘贤妃斟了杯酒:“官家一向待长主很好,就算长主偶出不敬之言也并不怪罪,此次当真十分奇怪,不知长主做什么了让他这般动怒……”忽又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