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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5489-达马的语气-第17章

小说: 5489-达马的语气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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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即使是那几个身强体壮的高中生也打不开那扇门。金奶奶站在外面瑟瑟发抖。有一个瘦一点的家伙自告奋勇,脱掉了大棉袄,想从气窗爬进去。另一个壮一点的家伙自觉地蹲下来,为他做人梯。但是就在这时,门开了,徐莲英走了出来,不由分说,怒斥了那个脱了棉袄的家伙。谁不知道她是主任的老婆呢?那几个高中生就这么灰溜溜地走了,但他们没走得太远,而是偷偷地呆在教室东头的语录牌下注意着这边。果然,不出所料,那个黑黑的小学校长终于走了出来,佝着背,一脸媚笑地对老太太说着什么。他想扶住金奶奶的左臂,把她扶到房间里去。但是金奶奶摆脱了他,一个人怒气冲冲地一颠一颠地进屋了。外面虽然有太阳,但是也有刀子一般的寒风,金奶奶实在冻得够呛。    
    老金是和一个戴黑镜框眼镜的工程师一阵从省城回来的。工程师的出现使电子管厂散漫的筹备工作走上了正轨。老金回来的当天晚上,就夹着一盒动物饼干,带着满脸疲惫的笑容来到了小丁家。饼干是给孩子们的,笑容是给尊敬的叶老师的。小丁的父亲忙着给老金泡茶,因为老金放下行李出门第一脚就踏进他家,父亲感到心里暖融融的。但是老金说,今天没时间喝了,家里还有事。他好像脸都没洗,灰蒙蒙的,表情非常恳切。父亲竟然没有和往常一样留他,小丁觉得奇怪,父亲的表情竟也是那么严肃。两个人对视了一小会儿,老金就高一脚低一脚地走了。学校食堂的工友们竭尽全力要烧一桌像样的菜来款待远道而来的工程师,如果质量不行,那就得用分量来弥补。那顿饭小丁的父亲当然也参加了,坐在老金的旁边,虽然他什么官也不是,但是他也许能算是这个镇上最有影响的民间人士。即使学校外面的这种场合,能请到小丁的父亲出席,主人也一定会感到脸上有光的。再说那个瘦瘦的工程师显然不太适应这种用脸盆装菜的货真价实的吃法,当天夜里就泻肚了。第二天中午的那顿酒以后,他泻得更厉害,四肢无力。第二天晚上的那顿酒以后,他便卧了床。等他有了精力能够站起来,他就带着一篓毛螃蟹和一群过冬的因肥得连肛门都塞满了鸡油而终于无法生出蛋来的老母鸡上了回省城的汽车,当然他没忘了为电子管厂扔下一句话来:这里的水质不合格,需要打口井。小丁的父亲这一连串的酒席喝得意满志得,这引起了叶老师强烈的厌恶和愤怒。水质合格不合格来问我一声就清楚啦,让我的学生做个实验也就知道啦,哪还需要从那么远的地方搬个人来!小丁的母亲用普通话忽然大叫起来。奶奶正在吃山芋,手一哆嗦,一块山芋便掉到了地上。奶奶用闽南话狠狠地骂了一通山芋。父亲脸红红的,斜着眼,带着宽容的笑意看着母亲。你吃!你吃!你不知道你们吃的是我的血汗钱吗?连一支像样的试管都没有,你们还吃!茹啊,父亲说,你不要把那笔钱当成自己的,是你挣的没错,但你不要把它当成自己的。像我,我就知道孩子是我的,别的都不是。    
    小丁和姐姐弟弟正在隔壁做着作业,母亲过来把他们都拉了过去,一直拉到了父亲的跟前。父亲脸红脖子粗,一条腿还耷拉在藤椅的扶手上。他眯着眼睛晃着脑袋在朝孩子们笑呢。    
    “让你的孩子们看看你的样子! ”母亲说完就哭了。


《达马的语气》第三卷他们带来了黄金(三)

    父亲放下腿,冲孩子们摆摆手,换上了一副往日的庄重的神情。不要再盯住我不放了,好不好?小丁的父亲说,这些年这个家是怎么过来的,刚刚喘口气,你不要再折腾了,好不好?说完父亲也哭了。小丁看到了父亲的眼泪。奶奶用闽南话在厨房叫了一句什么。小丁听到父亲和母亲渐渐地用闽南话交谈起来,父亲说他仍然是一个有理想的人。“理想”这个词闽南话中没有,或者属于生僻不常用的,所以父亲说这个词时用的是普通话。于是房间里安静下来,小丁知道今天没事了。    
    钻井的架子搭起来以后,小丁的父亲被老金请出来负责电子管元件厂的筹备工作。这只是校务会上的一个口头任命。父亲干的更多的也只是各种各样的杂事苦事累事,做决定是老金的事情。但是小丁记得那天早晨父亲早早地就穿上了一套蓝色的中山装一脸庄重地来到了钻井现场,那会儿工程队的工人们还在木工棚里睡懒觉呢。物理教研组的大老徐和他的物理学已经被闲置多时了。此人早几年是当地的红人,文革英雄,差点把小丁的父亲搞成残废。没有人与他再往来,背地里大家说他是一条还会咬人的恶狗。现在小丁的父亲找上门去,希望他每天下午给那十几个文化程度不等的教工子弟、公社领导的穷亲戚上上课,从最基本的讲起,用最短的时间把他们培养成电子管元件厂的技术工人。大老徐乐意从命,在以后的十几年里,他和小丁的父亲成了来往正常的甚至相互嘘寒问暖的朋友。一九八八年,大老徐死于乙肝。不辞辛苦为他的农村家庭善后的就是当年差点被他整死的小丁的父亲。井址就选在原先的塑料瓶盖厂前面的那块空地上。这一带属于里下河地区,一锹下去就能看到水。但是为了保证水质,必须掘到地下五十米开外去,小丁每次看到父亲在井口蹲下来,把一根绳子慢慢地垂下去,离要求还差得很远。整个学校都能听到排积水泵的轰鸣,他们必须把积水排掉,然后再继续往下钻。因为是冬天,土冻得厉害,工人们只在太阳好的时候干上几个小时,其余的时间都歇着。小丁的父亲想为他们弄些酒来,想让食堂烧一脸盆青菜烧肉来,但是这一切他都没法做主,必须去找老金。老金忙得很,他的任务是不断地去省城出差。    
    小丁和弟弟睡在靠窗的一张小床上。冬天也用帐子,当地有一层帐子三层被的说法。母亲撩开了帐子,让他们到父亲那张床上去睡。在小丁的印象中,母亲一个人在那张小床上睡了差不多有一年的时间,早晨起来和父亲也不说话。而小丁和弟弟挤在父亲身边睡感觉非常暖和。父亲每次回来都很累了,面朝房顶鼾声如雷,膝盖曲着。弟弟常常钻到父亲膝盖下那个“人”形的空间里去睡。父亲疲乏的两条腿就是他温暖的屋顶。    
    姐姐又蹦又跳地和母亲大吵了一架,然后就不回来了。所有的邻居都被她尖锐的童音所吸引,聚在小丁家的门口。小丁的父亲从打井现场赶回来时,脸色灰暗,他觉得难堪极了。姐姐是完小五年级最优秀的学生,小丁被人欺负时,姐姐就站出来为他撑腰。她很小就像大人一样说话,最新指示她都会背,上一年级时只有四岁,是远近闻名的小天才。会拉小提琴,是跟一个下乡的知青学的。她对母亲说,你对奶奶的态度太不像话了,稀饭了有什么关系,奶奶是你的长辈,如果我对你这么说话,你会怎么想呢?小丁很想找到姐姐,然后悄悄对她说,我支持你。但是姐姐在哪儿呢?小丁的父亲让他学生们帮忙,四下去打听,终于找到了她的下落。她住在五里外的一个还算殷实的果农的家里,果农的女儿和姐姐同桌。姐姐白天仍然和果农的女儿一起跑路去上学,晚上回来给果农的一家讲故事。父亲找上门去,苦口婆心地解释,希望姐姐能跟他一阵回家。但是后者就是不答应。最后父亲没办法,硬塞给那个一脸灰土的果农十块钱,说过几天等小孩脾气转了,再来接她。后来姐姐回来的时候,果农还是把十块钱藏在姐姐的铅笔盒里让她带回来了,还给了她好多窖藏的萝卜。那年头,那年头天下都是好人,没有坏人。虽然姐姐不回家,但是父亲还是和往常一样早出晚归。母亲对小丁说,父亲把自己给卖了。父亲经常和老金晚上在办公室呆着,两个人谈得很激动,但是谈完了,两个人又都是一脸更灰的灰色。往往两个人分手以后回到各自的家里免不了要吵上一架。校办厂那间大房子里的瓶盖统统被装进了麻袋,麻袋在走廊里垒得高高的。房子也重新整修过了,隔成了漂亮洁净的两小间,但是设备迟迟未到。姐姐是小丁和父亲的一个学生连夜去叫回来的,一行三人跌跌撞撞地在黑暗的田埂上往回赶,因为谁也没有想到,小丁那么健康的蛮奶奶出事了。    
    那是一个星期三的傍晚。小丁、赛强他们几个仍然抓紧晚饭前的一点时间到校办厂玩,那里现在每天多少都有些变化。房子里有了些设备,据说主要设备还没到,来的这些设备也都是二手货,是从省城一个大厂淘汰下来的。那些未来的电子管厂的工人们脸上洋溢着由衷的自豪感,穿起了白大褂,把六盏日光灯一齐打开,在里面转来转去的。不过,在小丁看来,他们其实什么也没在干,只是在那转来转去的。穿着白大褂在那么明亮的光线下转来转去,实在是件幸福的事情。只有一个人不在晃悠,好像真在干事情,那就是大老徐。在这里,一眼就可以看出他是不可替代的行家。小丁感觉到,这时候奶奶应该在走廊口出现了。他一回头果然看见奶奶站在那里,满头的银丝飞舞。不过,她不在看他,而是在用一种惊奇的目光看着井口。是的,那里已经有了一眼井。井壁还没砌,现在是一个深深的大坑,井底是一汪清水。小丁把奶奶带到井边,想让她看得真切一点,并且不顾劝阻,顺着软梯一级级地下去,一直下到离地面二十米左右的地方,然后仰着头用闽南话叫奶奶。那嗡嗡的经久不去的回音真是太奇妙了。小丁再一级一级爬上来的时候,有些气喘,不是累的,主要是因为激动。但是意外地发现奶奶并不在看他,而是出神地看着前方,前方有什么呢?什么也没有。但是她还是那么出神地以一种从没有过的怡然的神情看着前方。小丁看到奶奶的嘴唇在动,她好像在说着什么。回到家以后,小丁和弟弟在母亲敦促下去洗手。小丁的父亲已经说好了不回来吃饭,他要和县供电局的人谈电子管厂用电的问题,这可是个大问题,父亲正在卖老脸托门子。奶奶从草编的饭焐子里,把一钢精锅的红豆稀饭端上桌,然后身子一软就倒下了。奶奶伸出左手连捞了几把,想抓住桌腿,但是没能抓住。倒得非常缓慢,小丁觉得就像是踩在山芋皮上慢慢地滑倒的一样。


《达马的语气》第三卷他们带来了黄金(四)

    母亲叫来了邻居教体育的老王,背起奶奶,就直奔镇上的医院。医院里只有一个懂行的医生,姓刘,也是下放的。看到这个人,小丁总是很紧张,因为这个人与众不同,大谢顶,双眼深凹,目光如梦,颇有些仙风道骨的味道。后来,小丁才知道,他总是把医院里的麻药留作自己用,一段时间不用,眼泪鼻涕就下来了,就没了仙风道骨的味道。他是小丁父亲的朋友,所以对奶奶的病很重视,对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内疚。因为奶奶是中风,奶奶已经七十四岁了。是父亲把奶奶从医院背回家的。奶奶四肢僵硬,见到父亲眼睛一亮,用含混的声音叫了一声父亲的小名。之后,奶奶就说不出话了。一个多月以后的一天晚上,小丁正在奶奶的病床边做作业,听到奶奶终于又清晰地叫了一声父亲的小名。小丁欣喜若狂,把家里人都叫了过来。奶奶的气色好多了,脸上甚至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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