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读红楼-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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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夫人这样的女人,摆设的意义大于实用性,若生在一个安稳的环境里,她相夫教子,承欢于公婆,赶上宫廷大事,作为命妇祭祀朝拜,闲来吃斋念佛,保持慈善面目,她的修养使她能够保持周全,最后变成家庙里的一幅画像,供后世子孙瞻仰。但她不幸赶上了末世,纷至沓来的变数打破她的节奏与平衡,使她手忙脚乱,力不从心,屡出蠢招,提前给家庭笼罩上悲凉之气,也让自己貌似干净的双手,轻易沾上了冤魂的血污。
第四部分:红楼亦是江湖薛姨妈的慈母情怀
鲁迅先生将《红楼梦》定位为“人情小说”,我觉得这个名称特别好,它不是历史,也不是传奇,不过是每天都在进行着的人情世故,或隐或现的感情,或明或暗的冲突,都该以平常心去想,推己及人,以现有的生活经验而不是书本经验去揣摩,方可得出较近真实的认识。
所以不大爱看关于《红楼梦》的考据文章,“排满说”等等固然骇人听闻,就是网上的某些推理立论在我看来也有些走火入魔。比如曾见人说,木石前盟所以成空,是因为贾母的作梗,这个老太太安排贾琏吞没了林黛玉的财产之后,又将黑手伸向了她的感情世界,致使劳燕分飞,一场知音成绝响。言者说得煞有介事,听起来却也无甚破绽,只是,若是这样,一部红楼岂不成了放大的“拍案惊奇”,一惊一乍的情节,怎能堪称“不朽”二字?所谓“不朽”者,总是平淡而渐近真实的。
关于宝钗亦是如此,看了太多文章,把宝钗视为宝玉黛玉之间的第三者,要夺取宝二奶奶的“宝座”,不惜陷害黛玉,乘人之危,若是曹公原意果真如此,岂不是自打嘴巴,他开卷第一篇就批评才子佳人戏的套路,除了“满纸潘安、子建、西子、文君”之外,还要“旁出一小人其间拨乱,亦如剧中之小丑”,他如此憎恶这种老套,怎么肯亲自操练一把?
宝钗被诬倒也罢了,还连累到了薛姨妈的头上,薛姨妈开玩笑说要把宝玉说给黛玉,被攻击为母女俩一道拿黛玉开涮;她住在潇湘馆照顾黛玉起居,则被视为王夫人控制大观园的策略;最离奇的是,有人甚至怀疑芳官、四儿等遭殃,薛姨妈也脱不了告密之嫌,因为她们闹得最欢实之时,就是薛姨妈居住在大观园之际嘛。
瓜田李下,原是容易招惹是非,可是薛姨妈招来这身晦气,真是比窦娥还冤,无心的一举一动,都被认为大有深意乃至恶意,有这种眼光的人,绝对不能进入司法系统,否则像这么进行有罪推断,不知会酿成多少冤案。
《红楼梦》里的长辈们,我最喜欢的,就是这个薛姨妈,王夫人矜持且不容易对人生出好感,除了宝玉,从不见她对其他的孩子流露感情,她也询问黛玉的身体状况,那口气却是例行公事,惟一一次显得有感情的是在迎春误嫁中山狼之后,回娘家哭诉时,她陪着掉了几滴泪,算是尽了婶子的本分。大多数情况下,她的态度都是不远不近,不冷不热,若她是我的亲戚,我一定会害怕她,而且努力与她保持距离。
贾母热络、温暖,但是降温也快,哪怕最开心的时候,你也要在心中保持警惕,也许她突然就会抹下脸来,露出当权者的威严与冷漠。和贾母打交道,一定要掌握好火候,察言观色,见好就收,最好能在高潮时刻戛然而止,否则老祖宗嘴里不说,心里会暗自厌烦你怎么这么没眼色。
邢夫人,拉倒吧,我估计没有谁愿意有这么个长辈的,其他的如贾政贾赦之流更不必说,离得越远越好。
贾家的长辈都和我们印象中的长辈不大一样,很多时候,我觉得他们更像上司,手里有很多资源,根据个人好恶分配给子孙,子孙每日的工作,最重要的一项是承欢膝前,这本是人伦情感,在贾家,更像一种制度。
惟一有人情味的长辈就是薛姨妈,她不算聪明,还有些俗,从给丫鬟起名字就可见一斑。贾母的丫鬟叫珍珠、琥珀,王夫人的叫金钏、玉钏,偏薛姨妈的丫鬟叫同喜、同贵。她还有点小气、啰嗦,香菱和小丫头斗草,嬉戏中被推到水边,弄脏了石榴裙,这料子特别不经染,宝玉替她担心,说“姨妈老人家嘴碎,饶这么着,我还听见常说你们不知过日子,只会糟蹋东西,不知惜福呢。这叫姨妈看见了,又说一个不清。”
但正因如此,反显得亲切,我们似乎都有这样的姨妈,唠叨、小气的同时,亦有着令人难以忘怀的慈祥。
宝玉去看宝钗,薛姨妈留他吃饭,把自己糟的鹅掌鸭信取了与他尝,宝玉提出这个要就酒才好,薛姨妈立即令人灌了最上等的酒来,李嬷嬷出来制止,薛姨妈笑骂她“老货”,说若是老太太问,有我呢。李嬷嬷还是不放心,又祭出老爷在家的大旗,听得宝玉大不自在,薛姨妈依然站在宝玉一边,说:“别怕,别怕,我的儿!来这里没有好的你吃,别把这点子东西唬的存在心里,倒叫我不安。只管放心吃,都有我呢。越发吃了晚饭去,便醉了,就跟我睡吧”。
有她这样惯孩子的,薛蟠怎么会不长成那样一个呆霸王?
她不只对宝玉如此,和黛玉住在一起的那段日子,汤汤水水的照顾得也精心,感动得黛玉跟宝钗一道喊她“妈”。敏感如黛玉,一个眼神便能判断真伪,决不可能被一份伪善的柔情糊弄过去,什么都能掺假,母爱却是难以掺假的。
如果这还不足为信,还说明薛姨妈演技太高,面对小丫头们,她老人家应该显示出真面目了吧。第四十七回,贾母因贾赦要娶鸳鸯而生了气,薛姨妈等怕碍着邢夫人的脸面,退了出去,过了一会,贾母情绪转好,叫小丫鬟请薛姨妈过来打牌,薛姨妈不愿意去,说你就说我已经睡了。那小丫鬟撒起娇来,道:“好亲亲的姨太太,姨祖宗!我们老太太生气呢,你老人家不去,没个开交了,只当疼我们吧,你老人家嫌乏,我背了你老人家去。”薛姨妈回答得也亲切:“小鬼头儿,你怕些什么?不过骂几句完了”。这一对一答,好不家常,无论是王夫人、邢夫人乃至贾母,都决计不能用这种口气和小丫鬟说话的,薛姨妈的慈母柔肠无处不在。
她虽然惯孩子,却也还是有几分清醒冷静,知道儿子到底是个什么货色,没把好女孩儿邢岫烟说给薛蟠,真是善莫大焉,否则邢夫人与岫烟父母决不会不同意,在那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年代里,岫烟这辈子就完了。
薛姨妈是一个可爱的长辈,却不能算合格的母亲,《红楼梦》里,就没有合格的父母。贾母对于喜欢的子孙是溺爱,对于没感觉的子孙则懒得搭理;邢夫人只自顾己的利益;王夫人管孩子,管得不在点子上;贾赦贾珍给孩子做胡闹的榜样;贾政亦不可取,管教的方式粗暴简单,又打又骂,一旦遇阻,比如被贾母威胁痛斥,就干脆不管不问,任他放羊去了。
冷子兴分析贾家败落问题,认为最要命的一点是:这样的钟鸣鼎食之家,翰墨诗书之族,儿孙们却一代不如一代了。就凭贾家这样的教育方式,怎么可能再出一个符合当时社会标准的栋梁之材呢?
第四部分:红楼亦是江湖小人物的战争
毕飞宇谈到他的小说《玉米》时说,每个人心中有个鬼,那就是我要比你强。这想法可不是成龙式的励志,而是一种小人物的戾气,千方百计踩压和他(她)状况相近或者更差的,由此获得一种心理平衡,一种消极的优越感。
这一点在《红楼梦》也多有体现。芳官骂赵姨娘“梅香拜把子都是奴几”,晴雯等人对小红的攻讦更是过分,但她们到底还算是大观园里“有脸的”,最为突出的一场小人物的战争发生在小厨房负责人柳家的和迎春的丫鬟司棋之间。
宝玉和姐妹们搬入大观园后,还是在贾母那儿吃饭,凤姐提出,天气转冷,不如在大观园里设个小厨房——话犹未止,已被一直想为凤姐树威信的贾母接过去,树为凤姐的民心工程,毛泽东说,有人的地方就有政治,这一段可为佐证。
小厨房在大观园里安营扎寨之后,仍是不得消停。大观园里的伙食实行配给制,各屋的公子小姐们都有一定的伙食标准,由厨房自行配置,在营养口味上应有一定的考虑。然而众口究竟难调,少不了有人想要自个点菜,这就算超标了。
真正的特权阶级如宝钗、探春不会让厨房负责人柳家嫂子为难,有回她们想吃个油盐炒枸杞芽,就先送了五百钱过去,算是自费。柳家的倒笑了,说,两位姑娘就是大肚子弥勒佛,也吃不了这五百钱的,这二三十个钱的事,还预备得起。又要送回去,探春们却不收,说如今厨房在里头,保不住屋里的人不去叨登,一盐一酱,哪个不是钱买的,你不给又不好,给了你又没的赔,这就算还了他们素日叨登的东西了。
这一番话,除了体现探春们的大方、体贴之外,还展现了大观园主人公的自信与责任感,她们不需要用特权来证明自己,看不上那点小名堂,反而给自己制定严格的行为标准,通过更高尺度来检验自己的价值与身份。现实眼下也是如此,大人物往往不会占小便宜,倒是些小人物,哪怕当个门卫,也要将这点权力用足,做成十分文章。
问题就出在底下人身上,所谓修养素质都是主子小姐弄出的花样,大丫鬟如袭人或者也以主子的标准要求自己,剩下的如晴雯等就不想那么多了,谁能占到便宜算谁的本事,算谁真的有面子。
能混到大观园食堂经理的位子上,柳家嫂子自然深谙看人下菜之道。晴雯叫个小丫头来告知要吃芦蒿,柳家的忙不迭地问要鸡炒还是肉炒,小丫头说荤的不好才另叫你炒个面筋的,不搁油才好,柳家的赶紧自我检讨说发了昏,洗手炒了,“狗颠屁股”地送了去。芳官到厨房里看见蝉儿帮人买的热糕,她先就要尝一块,蝉儿不给,柳家的忙将自己的端给她,芳官为了气那一位,就拿柳家的糕一块一块砸雀儿玩。
说来蝉儿也是探春的人,竟然被芳官这样轻贱,一来因为芳官的主子宝玉既是正出,又是男孩,天生就比探春高半头,二则蝉儿是干杂活的粗使丫头,芳官却是宝玉房里的新贵。这等级虽然没有成文,不像袭人的身份已得特批,享受加了括号的通房丫头待遇,但在大观园里混的人,孰重孰轻,一望即知,也算大观园里的潜规则了,人间本无世外桃源。
这且放下,只说晴雯提出超标要求,让柳家的又添麻烦又赔钱,芳官虽是针对蝉儿,却拿她柳家的人情不当回事,柳家的心中就没有不满吗?不过不敢发作罢了,她毕竟求着芳官把她女儿弄到宝玉房里,作为奴才,她太知道跟对主子的重要性,在宝玉房里待遇好机会多,她从晴雯芳官们的嚣张上看到了女儿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