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家军调查-第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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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马家军开赴西班牙。王军霞力挫森雄夺得马拉松世界杯金牌。我们难以推测她在那漫长的42公里195米的征途上是否想到了她亲爱的哥哥和坚强的爸爸,我们只是从她奔跑时那紧闭的双唇、严峻的表情中看到了她又一次走向了成熟。人生磨难也是对运动员心理素质的极大锻炼。这块金牌凝结着多少中国人的凄苦和坚韧!当五星红旗在西班牙的上空升起的时候,王军霞站在最高一级领奖台上,凝视着国旗,一颗难以察觉的泪滴,洒落在异国的土地上。而远在太平洋西岸的中国大连,王有馥关掉电视,老两口一任大泪谤馆……
就是这一切,构成了王有馥这位老人奇特而又复杂的晚年。儿子去世以后,王军霞就成了他们老俩口精神上的唯一支柱,成了他们晚年情感生活中最主要的寄托。
1994年7月里,马俊仁把队伍拉到了大连开发区。一开始,老王头是非常高兴的。因为女儿又回到了他的家门口。新基地与前盐村同在☆条公路上,两地的距离如乘汽车只需一刻钟工夫。从沈阳或大连去基地,前盐村乃必经之地。马家军兵变的那天晚上,王军霞和张林丽就是回前盐村家中睡的觉。那天夜里王有馥老汉也在家中,他始终没有责骂和劝阻女儿的行动——他为什么一定要劝阻呢?
马俊仁在前盐村一带建立基地以后,为实现家庭式的管理,肥水不流外人家,他把王军霞的父母和曲云霞的父母请进基地来,发工资,干杂活儿。由于父辈的介入,运动队从此就变得复杂起来。而在从前,二霞的父母同马俊仁都是远距离打交道,把老马看成女儿的恩师。进入基地以后,老老小小搅在一口锅里吃饭,近距离打交道而且非常具体,各人的缺点毛病完全放开,你说还能保持原先的情义么?
马俊仁从辽阳大山中走出来,个性刚烈独断专行披荆斩棘乃有今日,而王有馥闯荡半生百折不挠历尽磨难也绝非一般意义上的农民。一个是王军霞的现世恩师,一个是生身父亲,针尖麦芒啊!
事实是,王有馥只在基地干了28天就断然离去。他回顾起那些日子,时而很满足时而愤愤然。他说:
老马让我和老曲头去基地,要说也是个好意。干活挣钱就不说了,他关键还图个安全放心嘛,到底是自家人管事儿,光房门钥匙就哗哗的两大串,老马他敢交给旁人?要是我用人,也愿意用自家人,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古话已经讲死了对吧?吃啦喝啦,一日三餐,还要熬药,把世界冠军吃坏喝坏谁负责?小霞她妈和曲云霞她妈主要就是帮厨摘菜,我和老曲头干重一点的杂活儿,还要把大门管好,生人不准他进。老马的意思是让我们把村里的房子都卖掉,往后就不回农村了。我多了个心眼子,心想到那儿看看情况再说,卖了房子不是就把退路断啦?将来你哭出龙叫来也没人管你嘛。老曲头他倒实在,说卖他还真把房卖了,不打算回老家啦?结果怎么样?现在?现在他想回也回不去啦!我就是觉得老房子老土炕咱的老根儿哪能卖哟,这不,我不顺心就回来,咱俩在这盘炕上一瞒,谁能管住咱?一会儿咱吃老酸菜猪肉婉粉条子,谁能管住咱?咱俩喝酒就是喝醉了往这儿一躺,谁能管住咱?这是咱家!——他一拍大炕,很昂扬地说完这段话。
我想到中国农民的房子是最要命的东西,没有房的农民在全世界都会被认为是最没出息的人,正是从这个意义上讲走出家园才是现代人一个永不停歇的话题。其实老王头不卖房并不是什么多了一个心眼子。而是潜意识深处根深蒂固的传统威慑不允许他把房子卖掉。那么曲云霞的父亲同是农民,却把房卖了,又为何来?我想他决不是不要房和家,而是想把山中的房和家转移到条件更丰厚些的海边来而已,也并非缺了多少心眼子。下一章的采访将证明这一点。
王有馥结论性地说:在基地就是遭罪,老曲头他老俩那么实诚的好人,现在可苦啦,遭罪可遭老啦!老王头语中多有自家庆幸之意。
王军霞的母亲早已在外间灶台旁把晚饭做好,催促几次让我们吃饭而无效。她默默地在旁边听了一阵儿谈话,看看正说到一个坎上就又催促开饭,说:吃吧吃吧,今天晚上有小霞的电视,不想看啦!
我们猛然想起今天是1995年;月单日,正是传统的北京国际女子马拉松接力赛及中日友好马拉松赛的日子,一年一度。中央电视台将在晚间详细转播白天的战况。此战对于关心马家军命运的人们来说很关键,因为这是马家军自去冬兵变之后,王军霞、张林丽、张丽荣她们的首次亮相。以往两届均由马家军代表中国出战并大获全胜,经一番疾风骤雨之后,人们想知道没有马俊仁的队伍还能再创辉煌么?王军霞率众谋反孰功孰罪?
于是我们抓紧吃饭。一条海鱼端上来,酸菜猪肉粉条子端上来,烈酒斟满,电视打开,众人闲话收住口,地上小儿不乱走。
村人们陆续走进来,参与分析战局,等待转播。北国农家小屋里弥漫着体育大战前浓烈而又复杂的气氛。我意识到王军霞的根确实在这里,偏远贫困的中国农村构成了无数运动员奋勇拼搏的原动力,成为中园运动员精神力量的重要组成部分。在老王头看来,千万里之外王军霞每次赛事的成败,都与老王家在村中的许多荣辱兴衰联系在一起。
那么,老王头对马俊仁又是如何看待呢?
全世界著名的大教头马俊仁,在老王头看来,也不过是个相熟相近时好时坏的兄弟或亲友,他并不理会老马崇高的社会价值。比如谈起老马的基地管理和运筹经济,老王头就认为不怎么样,尽管老马已是众所周知的“化学脑袋”,极富从商经验,实践也证明老马已经搞到了钱富了起来,老王头仍然不大服气不那么佩服,他有他的角度:
都说老马他脑瓜子灵会算帐,我看他就不会搞生活不会算大帐。过去我在吉林夹皮沟时候,村上大队经常搞一项研究,就是粗粮细作精打细算,各家都要学会过日子。劳力差不多挣的工分也差不多秋后分粮都一样,咋就有的能过得去有的过不去?我们在大队常研究,常教育那些算不来帐不会过日子的人……比如说老马他对待那'台奔驰车,报纸上哄哄哄都知道了,他就没有处理好。本来是小霞一台曲云霞一台刘东一台,外国人是奖给咱运动员的,没说必须给教练嘛,回来他想要一半,这一半咋给他?就上了报纸。要我说,要一半就要一半四,他又没处理好。当时从斯图加特运回来,到天津口岸卸了货,当下就有人出钱买车,每台车出120万,人家图个稀罕。奔驰180,出这个价就很可以了,嗨,老马他不卖,他舍不得!本来3台车一卖360万就到手了,老马你要一半就一半,180万又到手了,剩下一半三个闺女分一分,每人还得60万,也行了,这不就都高兴了?也就没事儿了,谁能放出一个屁来!如果你真想坐坐奔驰车,那行啊,你用一百八十万买台奔驰600,多气派多牛气,那钱还用不了对不对?谁敢说不是你的车?结果到手的好买卖,他不同意,飞了!现在快两年了,这事儿也没完,3台车弄回来,光顾吵架,车还算不上你的!你说你说,他会算啥帐?他根本不会生活!
我对老王头说,海关有规矩,进口免税车不能随便卖,他就反驳,你办了海关手续当然不能卖,当时没办手续,不是卖就卖啦?好比交公粮,你交给国库办了手续,就谁也不能动了,公粮公粮嘛,可是从咱家地里收一布袋买走,你谁管得着!所以那;台车现在不好办啦!他只能开出一台随便玩一工歹',
听老王头讲经济我总是忍不住想笑,他就继续阐述自己的观点,进一步说明他的经济观:不是咱的东西,白给我也不要,咱不沾那个光;是咱的东西,一样我也不能让,一样不该少,我凭什么要让给别人?我到基地以后,连一颗钉子也丢不了,是基地的东西谁也捞不走,我的东西我当然不能放,有个自行车公司送给小霞一挂山地车,算个名牌我也叫不上来。小霞一挂曲云霞一挂,拉到基地是两个整箱的没开包。我觉得这车子是属于咱的,又用不着和谁商量,瞅了个空闲时间,就自己开包自己装车子,打开包啦,正装哩,还没装完,酶,老马来了他看见了,先是站那儿不吱声,我就装我的,过一会儿他问我,老王你这是干啥?我说闹着它干啥?装起来我用着方便!他再没说啥,掉头走了。结果我把车子骑回咱家了,老马把曲云霞那一辆不知弄哪儿去了,说是送了人。你看,是我的东西我要,不是我的,白给我也不要!我现在骑的就是它。还有欧文斯杯,我也主动跟他开口要,是我的我为啥不敢要?结果老马没啥话说也同意了,我用自行车把它驮了回来!你不要,谁给你主动送回家来?你说对不对?我在基地干了28天,该算工资也得算工资,老马还不错,18天给我们算了一个月。到走那天,我也没跟他多说啥,他见我收拾东西,就问我你这是上哪儿?我说我回家转转。结果我回来再没去,他也没来找,就算拉倒。
我的心情渐渐沉重起来。不难想见老工头与老马的关系是相当难处的。我便忧忧虑虑地问他是否与老马发生过正面的冲突?
他沉吟一阵说:正面冲突嘛,我们没有发生过。不过也差不多。我是看不惯他动手打人。闺女大了,再打她她服吗?我觉得教练严格管理是好事,小霞你必须听老师的话,老师培养你不容易,不严格不能出成绩。骂几句你不能顶嘴,好几次小霞要顶老马,我就制止她,小霞!不准顶嘴!运动员嘛,光说好听话你能打出成绩来?可是要说动手打她,尤其是当着我的面,是吧,亲生骨肉,我看不下去。再说如果她犯了错儿,也不是不能打,要是没啥错儿,你打她,她不委屈咱还委屈哩对不?就是那一次,国家体委田径处来了人,来基地了。定时候有车往大连飞机场送,老马在办公室喊小霞拿个提包来,意思是给客人带点水果饮料好在飞机上吃。小霞急慌慌拿了个包下来,老马说太小,让她重找一个,小霞赶紧去找。北京那个同志直说不用带了,一会儿就飞到北京了。赶小霞第二次拿来个包,老马还嫌小,就训她说平时那么些提包都藏哪去了?这时候你咋这么小气!快去找!小霞只好又掉头去找,出办公室的时候,过道里风大,把门刮得当哪响了一声,老马火了,说小霞当着领导摔门子撒野,冲上去非揍她不可,让人拥上去给拉住了。北京同志又劝又着急,怕误了飞机就赶紧走了。这一走,老马在一楼饭厅就发了大脾气,把小霞喊下来左右开弓啪啪就是两大嘴巴子,骂她就知道当着领导发贱!他打小霞我真上肝火,强忍住我没吱声,没料想小霞推开大门就跑,一跑她就跑到楼外头跑到大公路上☆我一看,真急了,汽车呼呼地过,我就冲出去喊小霞!听话!回来!老赵我不瞒你说,我怕呀,我不能在马路上丢了个儿子又在马路上丢个闺女啊
—说到这里老王头情绪极为激愤悲痛,他跳下炕来站着继续讲:小霞懂事她知道我心里想的啥,她忍住委屈从马路上回到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