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力呼吸-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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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的早恋,牢固得很啊,不容易,你在上海读了大学,居然还肯嫁回九华山?”凭着雪梨的聪明能干,如果留在上海发展,是大有机会的。但我佩服雪梨的选择,颇有远见卓识,九华山毕竟是一块风水宝地啊,蕴藏着丰富的旅游资源和佛教文化的资源,她回来,有太多太多有价值的事可做。
我想,一个人事业的成功、人生的成功,首先是选择的成功:选择爱情、选择生活、选择朋友、选择机会等方方面面的选择。已经走出九华山的雪梨又选择回归,她智慧,有决断。而更让我叹服的是,雪梨还是一个成功的母亲。我们一同去红村的路上,她弯到清河带上了女儿,她这个女儿长得结实健康,还在幼儿园读中班,却干什么都很独立了,坐一路的车无论多累、太阳多晒,这女儿一声不吭,困了就悄悄地睡,醒了就自己玩,丝毫没有一个漂亮女孩的骄娇两气。可这个女儿是值得骄傲的,刚荣获了安徽省少儿电子琴比赛的大奖。在一旁,我留意观察,雪梨待女儿要求严格,管理却宽松,爱得很理智。同样是母亲,我对感情的把握显然少些分寸。可艺术就在于分寸啊。
在我看来,一个孩子质地的良莠,是最能折射父母的。而对于一个做了母亲的女人,难能可贵的成功,无疑是做母亲的成功,能培养一个比自己更精彩的儿女——为社会生产最优质的人,功德无量。所以,写雪梨,是不能不提一笔这可爱的女儿,我肯定地对雪梨说:“你培养的这棵小树,长大了一定是块好材。”
“这是佛缘给我的恩惠。”雪梨仍笑着回答。
我爱看雪梨笑起来弯弯的眼睛和甜甜的酒窝。
2002年10月29日
挂在家里的星星月亮收获的时刻
一周前,长篇终于改完。然后,按照《收获》刊登所需字数,又从头到尾进行删节,去掉大约四万字。昨天,拿着两张巴掌大小的三寸软盘去作家协会,一张盘片送《收获》编辑部,另外一张通过电脑发给百花文艺出版社。中午,在作协食堂里吃一碗菜粥,填饱肚子后定定心心乘车回家。
好天,晴朗无比,秋高气爽,没有云,阳光是透明的,温润宜人。披着暖暖的阳光,轻松漫步,款款地走在街沿浓密的梧桐树下,我心旷神怡。似乎很久没享受过这样好的天气、这样好的心情了,而且,正是收获的季节,我像个老农,怀里捧着沉甸甸的果实,心坎里溢满收获的快乐。一年半的辛苦耕耘啊,何况,这是我遭遇“重灾”的年头,祸起萧墙,危在旦夕。幸亏有上帝和朋友助我,使我没有停止呼吸,也没有停止耕耘,终于迎来了收获的时刻。所以,《收获》能满意并接受我这部长篇小说,这使我的“收获”仿佛有了更多的含义。
活着,生活着,还有比“收获”更好的感觉么?尤其对于我这样一个在重新收获生命的人,同时还能体会收获劳动成果的快乐,实在是很幸运、很幸福啊!
有时,翻看记忆,我常常发现,经过心灵不知不觉的筛选,在心底藏得最完好无缺的,不是那些自以为刻骨铭心的痛苦和不堪重负的艰辛,而恰恰是“收获时刻”由衷的满足和欢欣。真的,有些“收获时刻”是很动人、很难忘的。
记得,我对“收获时刻”最初的感动和欣喜,是在北大荒。1968年秋天,我们一到北大荒就遇到涝灾,一望无边的麦子浸泡在水洼里,拖拉机、康拜因都陷入泥浆,寸步难行,只能搞人海战术,老老少少齐上阵,还从县城借来劳力一起下地拔麦子,与天夺粮。虽然,我一到连队就当上了拖拉机手,但也天天光着脚趟在泥里水里,两条小腿都泡烂了,发了炎,但我还是忍着高烧,积极地战天斗地。而入冬以后,我们又得冒着零下三十多度的严寒脱谷,汗湿的球衣、棉袄被冻得硬邦邦的,一个个都像背着乌龟壳。而1969年的秋收季节,天高云淡,我开上拖拉机牵引着康拜因驰骋在滚滚的麦浪里,让金色的麦粒瀑布似地吐进粮斗,傍晚,运粮的车队迎着晚霞开回连队,我们坐在车厢的麦堆上,唱着歌儿,一路欢声笑语。经历了严重的灾害,迎来第一个丰收年,我们倍感收获的喜悦。而这年的秋收情景,像一幕电影,一直留在我的记忆里不肯褪色:背景是起伏的山峦和一片片色彩斑斓的桦树林……
再一次印象深刻的“收获时刻”,是1976年元旦,我在《人民日报》上居然发现了自己的名字,虽然是在不起眼的地方,但毕竟是《人民文学》复刊号的目录啊。一阵惊喜,喷涌而出。我,一个远在北大荒的知青,悄悄写了一篇习作,哪敢梦想真的会被《人民文学》选中?虽然,我曾收到一位编辑用毛笔写的信函:“稿子备用。”我兴奋地交同伴们过目,他们都不以为然:“人家是《人民文学》,备用的稿子肯定堆了一房间。”那时,在我们心里《人民文学》确是高不可攀的,我当然不存丝毫奢望,惟一的安慰是:“能备用就不错了。”自从调团部宣传股当报道员,我常常天不亮就爬起来读书写字,勤奋得大概有点过头,总有人误解我:“你脑子有问题!”自然,当《人民日报》上出现“陆星儿”的名字,几乎所有的人都跑来对我说:“报纸上有个和你同名同姓的。”我只能努力掩饰惊喜、不置可否。终于接到北京寄来的那期《人民文学》复刊号,整个团部机关才哗然,也惊动了省里,马上请我去哈尔滨。在上海没踏进过国际饭店的我,像“陈焕生进城一样”住进“北方大厦”,像模像样地给《黑龙江文艺》赶稿,可我心里却虚虚的,只觉得像“赶鸭上架”,说真的,那时的我,对文学、对创作,毫无把握,一片茫然。不过,既然“上架”了,怎么费劲,我都会坚持到底,无论如何,写作是有意思的。就这样,偶然的、意外的“收获时刻”却奠定了我一生的道路。
要说完全改变我生活的“收获时刻”,那一定是1982年5月27日那一天:儿子出生了。怀上儿子时,我还是中央戏剧学院戏文系的学生,正在写毕业剧目。虽说,同班同学中有结婚的、当了父亲的,但是,在大学校园里生孩子,我是独一无二。那是非常年代,对一切非常的事情,大家都宽容,只是,我自己需要面对太多的困难。要写毕业论文、毕业剧目,还要等待临产,只能搬出校园,借住防震棚,用砖和车垫子架起一个“床”,高低不平的,能躺就行了。而写作的地方,就是把被子叠在膝盖上,可以不用弯腰了。也许,作为一个准母亲的这场“序幕”,有点特殊,我的感触很多,临产前,我很激情地写了篇小说《写给未诞生的孩子》,我确实有很多的话想悄悄告诉即将出世的小生命,说说一个母亲的为难和愧疚。也许,这个不懂世事的胎儿却理解了我的心情,所以,迟迟不降落,大概生怕自己的出现会带给母亲更多的麻烦。过预产期十一天了,我的腹部仍不见动静,到医院检查,连胎音都微弱了,医生当机立断刻:“剖腹产!”小生命被及时挽救了,我收获了一个漂亮的小男孩。儿子满月时,我把他抱进戏剧学院学生宿舍,同学们蜂拥而上,异口同声地赞叹:“你怎么会生出这么好看的孩子!”我很得意,但更多的是感激:怀这个孩子的确特别不容易,可上帝给了我补偿。可以说,这是我一生最大的收获。
但所有的“收获”都不是一劳永逸的。在北大荒种地打粮的“收获”,对于《人民文学》发表小说的收获,以及生下儿子的收获,我都心知其意:为此,我得辛劳一生了。但我心甘情愿,并全力以赴。可不期而至的一场重病,如同一个句号,终于让我停顿了,并开始安安心心地收获我自己了。生活就是这样一根“因”和“果”循环的链条,只有把辛劳与收获紧紧地串联起来,生活这根“链条”,才会具有丰富、坚韧的质地。辛劳,有时是悲剧的,在一些无法逾越的悲剧面前,我们仍可以收获一种精神的平和与超越,而这样的“收获时刻”,才有着终极的、恒远的美。
2002年11月3日
挂在家里的星星月亮生日
快过生日了。
其实,我一向不太讲究过生日的,惟有一次很隆重地过了生日,那是1998年过“五十大寿”,和母亲、儿子还有两位朋友,在香格里拉优雅的自助餐厅里很风光地吃了一顿,还收到儿子的一张生日贺卡:
亲爱的老妈:
不知不觉中,您度过了一半的人生。虽然,您总说我长大了,变了,可我永远是您的好儿子,您永远在我心中占据着第二的位子(第一位是我自己)!今天,请接受最爱你的儿子的最真诚的祝福:妈,生日快乐!
儿子 1998。11。7
那年,儿子还在读高中,他的这番话语仍有不少孩子气,但我很珍视,把这张生日贺卡珍藏至今。对我来说,这辈子满五十的生日,只有一次;对儿子来说,能想到送我一张生日贺卡,还能写上几句心里话,这样的举动、这样的情景,也可能只有一次,我似有预感。
今年又快到生日,今年生日的意义非同寻常,毕竟正抗着劫难,所以,朋友们早早地有所安排了:“要好好给你过生日!”想到过生日,我试探着问儿子:“你还送我贺卡么?”儿子答非所问:“请王安忆阿姨他们吃饭,我出钱!”果不其然。这就是长大的儿子,这就是他送我的生日礼物。
儿子能自告奋勇表示要主持我的生日宴请,感谢朋友们这半年多来对我的关心、操心,我这个做母亲的,当然很体面、很安慰。有儿子、有朋友在我身边,团团围坐,热热闹闹的、开开心心的,我想,生日的意义、生命的意义全有了。
今天是周日,儿子下午要返校,所以,生日聚会提前举行,放到今天中午。为照顾我的方便,朋友们一致说,就在浦东找家饭店。这就苦了王周生夫妇,他们要从复旦赶到浦东,而且,周鲁威上午照例还要先去实验室工作,这个一年三百六十天都要忙到深更半夜的复旦研究生院院长、物理系教授同志,难得出来,都是骑着摩托一路加速,争分夺秒的。可今天风又特别大,冷飕飕的,想到周鲁威还要顶风飙车,来为我的生日聚会助兴,我领情又感动,我会时常扪心自问:“你这辈子怎么还得清这些朋友的深情厚意呢?”
早几天我就知道,这些朋友为礼物的事,电话来电话去地商量过好多次,动足脑筋,比她们构思小说还费心思,因为,谁都不缺吃、不少穿的。王周生曾问过我需要什么,我坚决劝阻,我不想让她们再为我破费。但听说,安忆再三强调:“星儿这次过生日,我们一定要准备礼物的。”我理解安忆的意思,她对朋友的用心真是细致过人的。可“礼物”实在是个极有讲究的东西,有意思的礼物应该是既实惠又称心,而最好的礼物是“雪中送炭”。当然,无论什么东西都是次要的,拥有这些朋友,就是生活赐予的、无价的礼物。
可这些朋友,她们一个个毕竟都是写小说的,心底很温暖的,有生活趣味的,想象她们的礼物,一定平常又不平常。但真的打开一盒盒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