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力呼吸-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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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这一次的腹部手术,是从肚脐眼往上,一直到胸口……而这一次手术,年迈的母亲不能来医院送我进手术室,手术的前夜,是儿子睡在病房里陪我。有儿子在身边,我想,我可以不吃安眠药。二十年后的又一次手术,儿子代替母亲相依相伴了,就为完成这生生不息的生命过程,我们不辞辛苦、不知劳累,直到把自己用垮为止。这样不懂得爱惜自己,大病一场,就是代价,躲不过的。晚病不如早病。我知道,有朋友在背底里为我叹息:“星儿刚过五十啊,就得这个病!”我的心情倒有点相反,正因为刚过五十,年富力强,还有相当的智力和精力来经受、经历一次生命的考验。我想,既然第一刀的剖腹是为儿子、为诞生一个新生命,那么,这第二刀的又一次剖腹,应该是为自己的,为诞生一个新的自己。
想到把明天的手术比喻成又一次剖腹产,为“生一个自己”,我的心仿佛渐渐安定了。临睡前,儿子却有点担心:“妈妈,不吃安眠药你睡得着吗?”我放松口气回答:“生你,开过一刀,我不怕了,这一刀,我会生出一个自己。”儿子很灵性:“妈妈,你早就应该多爱一点自己。”
是啊,很多“应该”的事,我们都懂得太晚了,这使一些悲剧的发生在所难免。好在,我们终会懂得。尽管,为“懂得”一点很普通的道理,却要让生命去接受如此严峻的挑战。
天一亮,姐姐、嫂嫂和安忆夫妇等朋友赶到病房。见医生拿着一根长长的胃管走到病床前,我立刻闭上眼睛。随着小指头般粗细的管子渐渐伸入喉咙,我感觉到一汪热热的眼泪哗哗地涌出,但不是害怕。淌尽了眼泪,我好像已经上了麻药,完全平静了,被推出病房时,儿子亲我一下,我也毫不伤感。
不一会儿,手术室的大门,便把亲人和朋友都挡在外面。我一个人静静地躺在无影灯下。手术室无声无息的,很冷很冷,我仿佛到了另外一个世界,不是天堂,不是地狱。
不一会儿,有几个护士进来了,我听到她们间短的对话:
“今天第一个手术什么病?”
“胃癌。”
一个确定的回答。“CA”后面显然去掉了那个问号。
我木然,好像说的不是我。而到了这种时候,就算听到再严重的话,我还是木然。
不一会儿,麻醉师走过来,俯在我耳边:“你是陆星儿,昨天,你签过字了。我们马上开始。”
我这时才睁开眼,看到了嵌在白口罩和白帽子中间一双特别黑的大眼睛。这会不会是我一生看到的最后的东西?时间不容我多想,一个大面罩已扣到我嘴上,片刻之间,我将昏睡过去,什么都不知道了,就像灵魂出窍,离开人世。我只能束手把过去那个自己完全地交出去了,但我能否等到一个崭新的自己?
2002年2月11日
开一刀,生个自己病房里的年夜饭
眼看快过年了,我嘴里还插着那根卡着喉咙的胃管,那滋味,不说像上刑,但手术所有的痛苦加起来都莫过于这根胃管无穷无尽的刺激,呼吸、咽唾沫、说话,无时无刻不感到一种难言的障碍。上帝对人体的创造是最完美不过的,少一样或多一点都是麻烦。我身上少了胃,却还要多根管子,这一少一多,便添了双倍的麻烦。而芮医生答应,过年前一定拔掉管子,所以,我对过年的盼望,只盼着能快点解除“枷锁”。
手术后的第四天、第五天,我已被胃管折磨得心烦意乱,几乎快熬不下去了。一直盼到大年夜,早上,芮医生一上班就来我病房,笑嘻嘻的。芮医生的笑容果然解救了我,一眨眼,我像吐出一根粗大的鱼刺,浑身舒服,再透彻地猛吸一口气,刹那间,人像飞了起来。我好像从未体会过这种腾云驾雾的“舒服”。其实,拔掉管子,只是回复一种常态,这使我有所觉悟:原来,一个人能保持常状,就是莫大的幸福啊。
而“常态”像一棵树,树欲静则风不止。我们往往经不住“风”的煽动,喜欢迎风摇摆、凭风起舞,更年轻时,甚至喜欢“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哪里会懂得“树静”这种常态的可贵。自从走出婚姻的“常态”,我感受过感情失衡的痛苦和沮丧,尤其逢年过节,看人家老老小小、团团圆圆,自己却孤孤单单、落落寡合,连最起码、最平常的生活,对我都是可望不可及的。因此,对“常态”的渴望,是这些年内心的一大课题,特别是一年忙到头,到了除夕日,眼看新年伊始、春风又度,而内心的“课题”仍是白卷一张,深感岁月蹉跎,心绪会惆怅万端,惆怅过后,便是更深的无奈:因为无能为力;因为生活不是童话;因为这就是命运。
又到除夕。
今年的除夕越加特别了,我仍在一天二十四小时地补液,虽然过了“上甘岭”时期,医生总算允许我少许地喝一点白开水、喝一点米汤了。但一年一次的“年夜饭”总得吃啊,姐姐和姐夫决定把母亲接来医院。姐姐和姐夫都是“新疆知青”,他们退休办回上海,使我和母亲多年冷清的“年夜饭”才有了新的气氛。而我得病,也很是时候,有姐姐、姐夫帮忙,我得到了从未享受过的照顾,尤其手术后的一周,我像个婴儿,需要别人喂水喂饭、洗脸洗脚,有好几次,我在半夜的昏睡中,感觉到姐姐在用温润的棉球,一遍遍地沾湿我干裂的嘴唇,我下意识地伸出舌头,贪婪地吸吮着那清清的水星,我干涩的眼眶湿了。我们姐妹聚少离多,姐姐1964年去新疆,我1968年去黑龙江,见一面就是十年八年的,但每次见到姐姐,我总要找点事情依赖一下姐姐,或让她改件衣服、或请她织双毛袜,我知道,衣服、袜子都大可不必麻烦姐姐的,我只是需要找回做妹妹的、总算有依赖的感觉。独当一面的生活,似乎顶天立地的,但内心常有虚弱、疲惫的时候,渴望能倚傍亲人,渴望做女儿、做妹妹。但父亲早逝,母亲年老多病,哥哥姐姐都远在外地,想倚傍也够不着。倒是这次狠狠地生一场大病,哥哥、嫂嫂,姐姐、姐夫都围着我转了,母亲说,她都忌妒了。我理解母亲的话。手足之情确实给了我极大的满足,躺在病床上被姐姐、嫂嫂悉心照料着,我大大地做了一回妹妹啊。这真是生病的一大收获。
病房里的年夜饭,只能因陋就简,在医院食堂预订几份炒菜,朋友也送来饭店配售的冷盆,拼拼凑凑也有一小桌。但病房里没有可以团团围坐的餐桌,只能从配餐室借来送饭的活动小推车当台面。开饭前,儿子先把我的病房装饰一番,把一只超级的中国结悬挂在窗框正中,据说,这是豫园商场里最大号的中国结,然后,又把一串红灯笼,密密地套在输液的铁架上,我的床头与床架,也嘟嘟噜噜地吊满大红大绿的吉祥物,我尤其喜欢一个筛粮的簸箕和一扎金黄的玉米,五谷丰登,朴素、喜庆,带来了土地和乡村的丰收气息。儿子这一通忙上忙下的,使小病房顿时春暖花开、喜气洋洋。姐姐夸奖道:“你儿子不愧是学艺术设计的,今年的年夜饭,看来,我们主要吃气氛了。”过了那么多年,说真的,在病房守岁的这个除夕,确实最有气氛,母亲、儿子、姐姐、姐夫、外甥女紧密地围在病床边有说有笑,我虽然不能吃不能喝,但我“吃”到的气氛,使我快乐无比。我知道,这样的气氛、这样的快乐,是我生命的源泉,病魔虽来势汹汹,我能抵御,我不会屈服。
没有不散的宴席。姐姐送母亲回浦东,儿子要赶去奶奶家拿压岁钱。病房里只剩下我了。我已经完全习惯了最后“只剩下我”的局面,这仿佛就是我的生活。
窗外的鞭炮声已此起彼落,新的一年将临。而新的一年对我意味着什么?我有预感:新的一年,为争取一个新的生命,我的生活也会是全新的。
2002年2月18日
开一刀,生个自己原卦与变卦
初五,关门的鞭炮声响过,新年的热闹才恋恋不舍地收场。
我在医院也不乏热闹,来看望的朋友络绎不绝,花束、花篮、花盆,从病房一直摆到走廊,给过年时相对冷清的干部病房也添些热闹。但据说,其他病房的老干部们都在背后猜测了:这个住单间的“女病人”大概是北京哪个首长家的,怎么送花的那么多。终于有一天,他们好奇地派了一位老同志来我病房打探,确定我在上海作家协会工作,这才破了“谜”。
来看望的朋友多,都说是我人缘好,但我心里明白,是我病得不轻的消息,对朋友们有些震动,因为我给大家的印象是鲜龙活跳的,永远风风火火、匆匆忙忙。来住院那天,下午作协有个作品讨论会,我到会小坐,一些朋友还半开玩笑地劝告我:“说开刀就开刀?瞧瞧,我们在座的,数你脸色好,星儿,可千万别白白地挨一刀啊!”
我相信我的“脸色好”,是一种内在的力量,是生命力的表现,而我这次得病,实在是用力太过,生命被透支了,身体不得不抗议,不病不行了。只是,一病就是“CA”,尽管后面还拖个问号,毕竟有点吓人。
过完新年的长假,化验报告就会破译“CA”后面的问号。虽然在过年过节,我心里却天天在默默打击自己:“肯定是‘CA’!肯定!”要让神经坚强起来,就得在这样的“肯定”中磨砺。但夜深人静时,我心里还是忍不住地有希望闪过:但愿化验报告会揭示一个让人宽慰的“谜”底。
初六,芮医生第一天来上班,我就催姐姐、催儿子去芮医生那里打听化验结果。姐姐和儿子的回答一致:“还是胃镜报告的结论,重度不典型增生。”这回答,无疑是宽慰的,但我不相信,姐姐和儿子的眼神并没有宽慰的表情,他们骗不了我。可我得装出宽慰的样子,并天天向值班医生讨教有关“不典型增生”需要不需要化疗的问题。从值班医生的口气里,我确定了化验报告的结论,要比“不典型增生”严重。
病情一旦被确定,有那么一些时候,我豁出去,全身心地面对这个“癌”字、感受这个“癌”字。不知为什么,干脆迎上去,目不转睛、聚精会神地盯住这个让所有人都畏惧的字眼,我反而觉得,它不那么可怕了。首先,这个字的出现,是抽象的,我的身体感觉不到它的存在。过去,胃长期隐痛,现在手术了,胃基本切除,手术做得利利索索,我相信那位外科主任对这次手术的评价:“上海滩上找不到这么干净的手术!”既然生理上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