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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用力呼吸-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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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化疗绝对不行!”医生们的口径是统一的、坚决的,不容质疑,毫无商量余地。    
    我只有服从了。    
    等待化疗,心情黯淡。说真的,当我明确地知道胃已病变时,我的心情好像没有太恐惧、太黯淡,那个“癌”字,不管别人怎么说它,也不管我自己怎么想它,我总觉得,这仅仅是个“字眼”,与我若即若离,而不是具体的、真切的存在,它的危害、威胁,只要没逼到眼前,我就不会用想象吓唬自己。对“癌”的不恐惧、不黯淡,绝对不是我有多么坚强,也许,就是我的“不好想象”,在关键时刻表现到极至的缘故。我不很浪漫,讲究实际,对手头的每一件事,能埋头苦干,能任劳任怨,却很少有宏伟的理想、远大的抱负,就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反正,没到眼前的事,我不肯提前放到心上。所以,对“癌”不“癌”的,我听之任之,不能不承认,也不去太承认。倒是马上要开始的化疗,让我坐立不安了——手术后滴水不能进的痛苦,我都能平静地忍耐,都没使我如此的烦躁啊。    
    惟有的安慰是,接到作协外办小胡的电话,她告诉我,中国作协有消息传来,等了三年的访问以色列,定于3月下旬出行。那天会诊,我问肿瘤医院的那位主任:“化疗后,我能不能去以色列?”那位主任医生非常明确地回答:“不就是去以色列吗?完全可以!”    
    “完全可以”。太棒了!    
    2002年3月3日    
    


化伤痛为哲学“妈妈老了”

    呕吐、脱头发,是化疗最明显的特征。说心里话,我不情愿掉头发,倒不是为好看、难看,而是这种疾病的治疗过程有太明显的外部特征,这对心理的刺激、压迫太强大,尤其“头发长”的女人,一旦要变成寸发不留的“光头”,那除非是出家人,没有任何一个女人能做到无动于衷的。也许,我真的不够坚强,我真的不想让自己的模样变得“惨不忍睹”,我希望尽量使一切保持正常状态,尽量减少对心理的压迫和刺激,我觉得,这应该有助于治疗。    
    所以,当肿瘤医院那位主任医生来给我会诊的时候,我向他提出,有没有更好的药物,使化疗病人不脱或少脱头发。他回答说:有进口药,毒性小。但进口药很贵,每一次化疗需要自己支付一万四千多元,一个疗程六次。当然,钱重要也不重要。怎么说呢,毕竟是个近“十万”的数目啊。    
    我要征求儿子的意见。在得知自己要住院开刀以来,我心里的儿子,仿佛在一夜之间高大了、成人了,这个家,应该由他来支撑了。手术前一天,需要家人签字,我最直系的家人,只有儿子了。但签字时,医生会把手术可能出现的各种危险性描绘得详尽又可怕,朋友们担心吓着儿子,也怕他担不了这个责任。但我坚持要儿子签字,他长到二十岁,还没有肩负过任何一件重大的事情,还没体验过“对别人负责”是一种怎样的压力,更何况,当他需要对另一个生命负责的时候,我想,这样的时刻,会让他懂得什么是生活、什么叫做人。据说,面对医生危言耸听的讲述,儿子一脸镇定,在那份手术报告上签字时,他手不抖、心不跳。儿子的从容和沉着,出乎我的意料。同样,当我报出化疗需要自己负担十万元时,儿子不假思索地回答:“一定用好药,哪怕二十万。钱,以后我会挣的!”    
    一言为定。有儿子这句话,对于我的病,似乎比进口药更有作用、更有效果。    
    真是一分价钱一分货,用进口药化疗,时有轻微的恶心,但确实没有别人所描绘的那些可怕的反应,至少,在输液的五天里,我一直比较平静,梳头时,会掉些头发,却果然不见大把大把的脱发现象。但进口药也不是万能的,终究是化疗,这些看似无色无味的药物,毕竟是用来歼灭体内的癌细胞的,其毒性之大,不言而喻。据一位研究药物的科学院院士介绍说,用西药进行化疗,杀死一个癌细胞,同时会伤害七个好细胞,犹如一场残酷的“战争”,要有一比七的牺牲啊。好细胞大量地、无故地受损,这对人体的免疫功能,无疑是极大的摧毁,哪怕再好的进口药,化疗的副作用都是不可避免的。何况,会诊给我的化疗方案,是近几年改进的新方案:“联合化疗”——在短期内大剂量用药,说得再通俗一点,就是密集性轰炸,集中力量打歼灭战,不给敌人有招架之力。对这样的“联合化疗”是不是有效、是不是科学,我没有发言权,因为,医学上的任何改进,一定是有临床的实践为依据的。作为病人,我除了听从医嘱,似乎没有别的态度可取。    
    可经历了化疗我才体会到,呕吐、脱发,只是化疗“副作用”的外部反应,化疗的可怕,是人体内看不见的生机与活力,在“密集的轰炸”后将变成一片废墟。渐渐的,你会丧失进行正常活动的能力和欲望,仿佛所有的感觉系统都在退化,食之无味,睡不入眠。一个人连吃饭、睡觉都成为问题,还剩下什么呢?    
    一个疗程连续五天输液,我看似平静,内心却感受着一天甚似一天的无力与衰弱,切除了胃,肠的功能也跟着紊乱,天天拉稀,什么也补不进去,好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幢高耸的大厦一层层地倒下,沮丧地踩着一堆瓦砾却无力清理,更无能再建树。    
    那是周末的一个下午,儿子放学后来医院看我,他一进病房就说:“妈妈我陪你走走,散散步。”伤口拆线以后,我就辞了护工,坚持下床走动,自己料理简单的生活。每天早晨,我捧着半导体,一边听新闻一边在病房的走廊里慢慢地恢复走步,三分钟、五分钟一直增加到十五分钟,因腹部伤口隐隐生疼而弯腰屈背的身体,也稍稍直了起来。但开始化疗,下床走路时两条腿虚飘飘的,刚挺起的身体又躬成了虾米。    
    当然,有儿子在身旁可依可靠,好像手里添根拐杖便有了支撑。只是,我的两条腿还是很重,抬不起来,挪步时像拖个麻袋,一点点地往前移。儿子很耐心,领着、搀着,陪我从走廊的东头走到西头,再从西头走向东头。我们默默地走,没有说话。但我很想告诉他,我领着、搀着他走路的情景恍如昨天,我做梦都没来得及想过,有一天我会让儿子扶着我走路。住院以来,很多朋友批评我太不顾及身体,其实,我经常在对自己说:“谁都说你爱儿子,可对儿子最大的爱,莫过于有个好身体,将来少给他添麻烦。”这真是累出来的一点心得。前几年,母亲经常生病住院,兄妹几个,只有我在母亲身边,没人可分担,我天天四处奔波,顾了老的,又放不下小的,累得不浅。再设身处地想想自己,也会有这样一天,老得无助、老得虚弱,只能麻烦儿女。我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那么早、那么快。    
    散步回来,我躺到床上闭目养神,打个盹,醒来,见儿子靠在椅背上睡着了,一本速写簿摊在他腿上。我拿过速写簿翻看,速写簿里面的卡纸是五彩的,在几张苹果绿的卡纸上,画的是我,躺在病床上,苦着脸、闭着眼,两条眉毛也成斜挂的八字。而在画的右上方,有几行密密麻麻的小字:    
    “妈妈化疗,去医院陪她走走,感觉没和她那么近过。一起生活的二十年,我似乎从没陪她这样走过,也没好好安慰她、关心她。我错了。她老了。在我的搀扶下,她很满足地走着,我却掩饰不住内心的慌张、内疚与自责,我欠得很多,真的,这是还不清的一笔债啊。妈妈是我最大的财富,也是我从没意识到的财富!”    
    我老了?!我是财富?!    
    两行带着体温的眼泪洇湿了我的面颊。悄悄合上儿子的速写簿,我也悄悄合上了热泪盈眶的眼睛,并悄悄对自己重复着那句话:“对儿子最大的爱,莫过于有个好身体。你不能老!”    
    我不老!不老的心,可真是财富啊。    
    2002年3月6日


化伤痛为哲学生命线

    今天出院。终于回家了。像一只即将被放飞的鸟,我兴奋了一夜。虽然,我没有过“也许不能回家”的悲观情绪,但在拿到医生交给的“出院诊断”时,我才知道,我的胃是“次全切除”,少了一个重要器官,残缺了。整整一个月,接受了一次手术、一次化疗,可我闯过了第一关。    
    回顾“闯关”的第一个月,不能不提到一位素昧平生的“小草医生”。哥哥赶来上海的第二天下午,带来一位老中医,说“老”有些过,那位中医看上去近六十的样子,天庭方正,红光满面,透过镜片的眼光,精神又祥和。哥哥介绍说,老中医名游默,刚出版一本名为《小草养生治病》的书,收集了不少流传于民间的一些神奇秘方。一听说老中医有“神奇”之功,我不由地振作。但在哥哥他们进门之前,我因为上午多次腹泻,气虚神散,人也软塌塌的,像只倒空的布袋。哥哥一脸紧张,眉头皱成了大疙瘩:“你脸色很不好,怎么啦?”但游默医生走到我床边,口气却轻松:“你看起来不错么,比他们讲的要好得多。”我马上表白:“我在拉肚子,否则,脸色还要好。”这时,护士送来一碗红豆粥,游医生说:“趁热喝两口,你脸色马上就会缓过来。”受到鼓励,我像个听话的小女孩,一口接一口地吃起来。半碗粥下肚,游医生放开沙哑的嗓门欢声地喊道:“你们看,你们看,我们一来,阳气充足,她脸色马上不一样了吧。”他哈腰,一边摘下眼镜一边拿起我的手仔细端量。    
    “游医生,你会看手相?”我积极配合,尽量撑开手指,让掌上那些横横竖竖、支支叉叉的纹路显现得更明确、更清晰。    
    游医生换了一副小框的老花镜,眼光只盯着我的手腕处。曾经也被人看过“手相”,略知一二,那地方大概有“生命线”。至于事业、爱情什么的,对于现在的我,可以完全忽略不计。果然,游医生只说了一句话:“你的生命线很长啊!”    
    一句顶一百句。我顿时眉开眼笑。    
    “星儿,你放心了吧?!”人民出版社的陈黎黎把头凑到我手上,她是《小草养生治病》一书的责任编辑:“游医生还给我一部专门研究手相的书。”    
    “什么时候出版?!”我的心情似乎比作者本人还迫切。我是有私心的,显然,我希望我的“生命线”确实被游医生说中。而“说中”的前提是:所谓“手相”,必须有科学依据。    
    “我们社领导还要审稿呢。”黎黎回答。    
    “出不出版都没关系。我家里有底稿,星儿老师想看吗?”游医生口气慷慨,像对待老朋友。    
    “想看,想看。”我又急忙纠正道:“但别叫我老师啊!”    
    “等你出院吧!”    
    “那当然。”    
    其实,我恨不得马上看到,我需要证实这句话:“你的生命线很长!”    
    游医生看了我的手相便匆匆告辞,仿佛给“生命线很长”的病人开了药方,他就可以放心地离开了。可我知道,在我病床周围的亲友,只把游医生看手相当游戏、当玩笑而已,没有一个人会记住他对我的判断,更没有一个人在意我内心的反应。而且,是在华山医院的病房里“看手相”、谈“生命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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