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95-在路上 -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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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湾里有一艘当浮标用的锈迹斑斑的旧货船。雷米一直想划小船去那儿,一天下午,李·安替我们准备好了午餐,我们租了一条船前去。雷米带了一些工具。李·安脱光了衣服,躺在最上层船桥上晒太阳。我在艉楼上看她。雷米爬到底舱耗子横行的锅炉房,敲敲打打,想找一些还没有拆光的黄铜衬管。我坐在破败的高级船员的食堂里。那艘货船十分老旧,以前装修得相当漂亮,木结构上有涡卷装饰,水手柜都是嵌入式的。这就是杰克·伦敦笔下的旧金山的影子。我在阳光充足的食堂里遐思冥想。耗子在储藏室里奔窜。以前有位蓝眼睛的商船船长在这里用过餐。
我到底舱去同雷米会合。凡是松动的东西他都要扳一下。“什么都没有。我以为应该有铜件,我以为至少应该有一两把扳钳。这条船被一伙贼偷得一点不剩。”船在海湾里停泊了好多年。偷铜的人早已不知去向。
我对雷米说:“哪一天晚上起雾的时候,我想睡在这条旧船上,任凭它摇晃,听海浪拍打浮标的声响。”
雷米十分吃惊;他对我的钦佩增加了一倍。“萨尔,如果你有那么做的胆量,我给你五块钱。难道你不知道这条船上可能有老船长的鬼魂吗?我非但会给你五块钱,还要划小船送你上货船,替你准备一餐饭,还有御寒的毯子和照明的蜡烛。”
“一言为定!”我说。雷米跑去告诉李·安。我真想从桅杆上跳下去,扑到她身上,但是我得遵守我对雷米作出的承诺。我把目光从她身上挪开。
在此期间,我开始频繁地去旧金山;我试遍了书上说的怎么搞定姑娘的办法。我甚至同一个姑娘在公园长椅上坐了整整一个晚上,直到天亮都没有结果。那姑娘来自明尼苏达,长着一头金发。那儿有许多同性恋者。有几次,我带着手枪去旧金山,当一个同性恋者在酒吧里凑到我面前时,我取出枪说:“呃?呃?你说什么?”他大为惊慌。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那样;我知道这种人全国都有。可能因为旧金山太冷清,而我身边又有一支枪。我得在人们面前炫耀炫耀。我经过一家珠宝店,突然产生一种冲动,想拔出枪来打碎橱窗玻璃,取出最精致的指环和手镯,跑回去送给李·安。然后我们一起逃到内华达。我离开旧金山的时候到了,不然我会发疯。
我给迪安和卡洛写了长信,他们目前住在得克萨斯州牛轭湖老布尔的棚屋里。他们回信说,一旦准备就绪就会来旧金山同我会合。可就在这时,雷米、李·安和我的一切开始土崩瓦解。多雨的九月来了,与之同来的是游说和慷慨陈词。雷米和李·安带着我那部悲惨愚蠢的电影脚本乘飞机去了好莱坞,毫无结果。那位名导演整天醉醺醺的,不理睬他们;他们在导演的马里布海滩的别墅附近打转;当着别的宾客的面争吵起来;最后又乘飞机回旧金山。
《在路上》 第三部分《在路上》 第十节(5)
使我们的处境雪上加霜的是赛马场。雷米把能攒的钱全攒起来,大约有一百元,把他的衣服找了几件让我穿上,挽着李·安的手,我们便去海湾对面里士满附近的金门赛马场。下面有一个例子可以说明雷米的心肠多么好:他把我们偷来的食品分出一半,装进一个特大号的牛皮纸袋,带给他认识的一位寡妇。寡妇住在一个同我们住的廉租房小区相似的小区里,挂在晾衣绳上的衣服在加利福尼亚的阳光下飘拂。我们陪同他前去。衣着褴褛的小孩看上去就让人伤心。那女人谢了雷米。她是他有点认识的一个水手的姐姐。“别放在心上,卡特太太,”雷米以他最帅气、最有礼貌的声调说。“那些食品还有许多许多,在原来的地方。”
我们去了赛马场。他难以置信地每次都下二十块赌注,第七场赛马还没有开始,他身边的钱已经输得精光。他用我们准备买食物的最后两块再下一次注,结果又输了。我们回旧金山只能沿途免费搭便车了。我又上了公路。一位先生让我们搭上他的华丽的汽车。我和他一起坐在前排。雷米编出一套话,说他在赛马场大看台后面丢了钱包。“事实是,”我说,“我们的钱全输在赌注上,为了避免在赛马场上被套牢,今后我们要找赌注登记经纪人,对吗,雷米?”雷米脸涨得通红。车主最后告诉我们说,他是金门赛马场的高级职员。他在豪华的王宫酒店让我们下了车,我们目送他消失在酒店里的枝形灯架之间,他口袋里装满了钱,头抬得高高的。
“哇!嚯!”雷米在旧金山傍晚的街道上嚎叫。“帕拉迪斯同经营赛马场的人同车,却肯定地说他以后要找赌注登记经纪人。李·安,李·安!”他对她又捅又拍。“他绝对是全世界最好笑的人!索萨利托肯定有许多意大利人。啊—嚯!”他抱住一根灯柱开怀大笑。
那天夜里开始下雨了,李·安对我们两人都没有好脸色。家里一分钱都没有。雨像擂鼓似的落在屋顶上。“这场雨至少要下一星期,”雷米说。他脱掉了漂亮的衣服;又换上寒酸的短裤、军帽和套衫。他那双悲哀的棕色大眼睛盯着地板的木条。手枪搁在桌子上。我们仿佛听到斯诺先生的大笑声从雨夜中传来。
“那个婊子养的让我烦透了,”李·安突然发作说。她有找麻烦的迹象。她开始刺激雷米。他忙于查阅他那本黑皮的小本子,里面记着欠他钱的人,绝大多数是水手。他在人名旁边用红墨水笔写了骂人的话。我担心有朝一日我的名字也出现在小本子上。最近我经常汇钱还给姨妈,以致每星期只买四五块钱的食品。遵照杜鲁门总统所说的,我加了几块钱。但是雷米觉得仍旧达不到我应分摊的部分;于是他把打印有明细账目的、丝带似的狭长纸条挂在浴室的墙上,让我看到并且明白他的用意。李·安确信雷米有她所不知道的小金库,我也一样。她威胁说要离他而去。
雷米噘起嘴。“你打算去什么地方?”
“去找吉米。”
“吉米?赛马场的出纳员?你听到没有,萨尔,李·安要去傍赛马场的出纳员了。千万把你的扫帚带去,亲爱的,有了我输掉的一百块,这星期那些马会吃到许多燕麦。”
情况越来越糟;雨越下越大。这地方原先是李·安住的,于是她吩咐雷米收拾东西滚蛋。他着手收拾。我想象在这个大雨滂沱的时候,独自一人同那个没有驯服的悍妇待在这间棚屋里会是什么情况。我试图干预。雷米推搡李·安。她跳过去要抓枪。雷米把枪交给我,吩咐我把它藏好,弹夹里有八颗子弹。李·安尖叫怪嚷,最后穿上雨衣,溅着泥浆去找警察,警察不是别人,正是在阿尔卡特拉兹当过看守的我们的朋友。幸好他不在家。她回来时浑身湿透。我蹲在角落里,把脑袋埋在两膝中间。天哪,我离家三千英里,来这儿干吗呀?我为什么来这里?我去中国的慢船在哪里?
“还有一件事,你这个肮脏的男人,”李·安吼着说。“我今晚是最后一次替你做你那肮脏的猪脑炒蛋,还有你那肮脏的咖喱小羊肉,让你填饱你那肮脏肚子,让你当着我的面长胖,长成傻样。”
“没问题,”雷米平静地说。“完全没有问题。我开始和你交往的时候,并没有指望得到玫瑰和月光,今天的情形也没有让我感到意外。我试图为你做一些事情——我为你们两人尽了最大的努力;你们两人却使我大为失望。我对你们两人感到极大的失望,”他十分诚恳地接着说。“我认为我们一起能搞出一些名堂,搞出一些美好持久的东西,我作了尝试,我乘飞机去好莱坞,我替萨尔找到一份工作,我替你买了漂亮的衣服,我试图把你介绍给旧金山最高级的人物。你们拒绝了,你们两个都拒绝按照我的愿望办事。我没有要求任何回报。现在我求你们帮我最后一个忙,以后就再也不求了。我的继父下星期六晚上来旧金山。我请求的是你们同我一起去,装得一切情况都像是我写信告诉他的那样。换句话说,你,李·安,是我的女朋友,而你,萨尔,是我的好朋友。我已经安排好问人家借一百块星期六晚上用。我要让我继父高高兴兴地玩一玩,然后可以安心离开,不必为我操心。”
这一点使我大为诧异。雷米的继父是位著名的医师,在维也纳、巴黎和伦敦都开过业。我说:“你想说的是你打算花一百块招待你的继父?他的钱比你这辈子挣到的全部钱都多!你会背上债的,老兄!”
“无所谓,”雷米安静地说,但是声音里有股挫败的味道。“我只要求你们帮我最后一个忙——请你们无论如何要装出一切正常的样子,给他留一个好印象。我爱我的继父,我尊敬他。他这次来还带着他年轻的妻子。我们必须对他礼貌周全。”有时候,雷米确实是世界上最有绅士风度的人。李·安深受感动,期待同他继父见面的那一天;她认为尽管儿子不怎么样,继父那边倒可能大有收获。
星期六晚上近了。正在警察局因为我逮捕的人不够数而打算开除我之前,我辞去了工作,这将是我在旧金山过的最后一个星期六晚上。雷米和李·安先去旅馆看他的继父;我身边有了准备旅行的钱,在楼下的酒吧里喝得有了醉意。我上楼去同他们会合时,已经很晚很晚了。开门的是他继父,一位戴夹鼻眼镜的很有气派的高个子。“啊,”我一见到他就说。“邦库尔先生,您好吗?Je suis haut!”我嚷道,我本意用法语说:“我在喝酒,喝高了!”但是法语说出来根本是荒唐话。医师一脸茫然。雷米被我搞得很紧张,涨红着脸看着我。
我们去一家高级餐馆,北海滩的艾尔弗雷德餐馆,五个人的饭菜包括酒水,害得可怜的雷米足足花了五十块。接着发生了最糟糕的事情。坐在艾尔弗雷德餐馆酒吧里的不正是我的老朋友罗兰·梅杰吗!他刚从丹佛来,在旧金山的一家报馆找到了一份工作。他喝得醉醺醺的,没有刮脸,胡子拉碴。我正把一个高脚酒杯放到唇边时,他跑了过来,在我背上猛拍一下。他在邦库尔医师身边一屁股坐下,越过医师的汤盘同我说话。雷米的脸红得像甜菜头。
“把你的朋友介绍一下好吗,萨尔?”他很勉强地笑着说。
“旧金山《阿尔戈斯①报》的罗兰·梅杰,”我一本正经地说。李·安恶狠狠地盯着我。
①Argus,希腊神话中的百眼巨人,有警惕的守卫者之意,这里是报纸名称。
梅杰凑到邦库尔先生的耳边开始夸夸其谈。“您喜欢教中学的法语课吗?”他粗鲁地说。
“对不起,我不是教中学法语的。”
《在路上》 第三部分《在路上》 第十节(6)
“哦,我还以为您是教中学法语的呢。”他故意装出粗鲁的样子说。我想起在丹佛的那晚他不让我们举行聚会的情形;但是我原谅了他。
我原谅了所有的人,我放弃了一切,我喝醉了。我开始对医师的年轻妻子谈月光和玫瑰。我喝得太多了,每隔两分钟就要去一次盥洗室,去的时候要从邦库尔医师的膝头跨过去。一切都要崩溃了。我在旧金山逗留的日子就要结束。雷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