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宫.红尘尽处-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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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则是康熙殊恩提拔,还有些是功臣世家之后,总而言之,无一不是康熙的心腹。众王与年长阿哥虽也随驾西征,但都在康熙中军。
中军除了康熙自己的亲军外,分成八旗,各旗大营、小营各一,随驾的年长阿哥中,三阿哥领镶红旗大营、四阿哥领正红旗大营、五阿哥领正黄旗大营、七阿哥领镶黄旗大营,正白、镶白两旗大营,由上次的前锋信郡王、恪郡王管带,正蓝、镶蓝两大营,则是显亲王丹臻与康亲王杰书统军。
除了八旗大营,另有左翼的察哈尔军、古北口绿营合成一营,充作向导与斥候,还有汉军八旗火器军,两旗一营,共有四营。
然而,在这群随军的阿哥中,最露脸的莫过于大阿哥。康熙让他与索额图一起统领前锋营、汉军火器营与蒙古四旗援军,不同于弟弟们在康熙羽翼下办差,大阿哥是独立作战,也算是大将一名了。
沙盘推演已毕,康熙整装待发,今年是暖冬,雪下得不厚,他分批召见了要随军的将领,显亲王丹臻也在其中。
丹臻先见了康熙,再进宁寿宫给太后叩头请安,他带着老福晋要送给太后的礼,太后略问了几句话,赏赐东西后,丹臻就辞出来,他对跟在身后的显王府太监说:“去,把老佛爷赐的东西小心运回去。”
太监们答应一声就去了,丹臻缓缓地走在空无一人的外东路上,他不常来宁寿宫,若来,都要独自走走,每走过一个转角,总会放慢脚步,是期待什么吗?却总是落空。
丹臻听见脚下的那双厚底朝靴踏过水磨地发出的跫音,厚重的铅云,浓浓地压在天边,跟他的心情一样沉重、郁闷。
有个脚步声接近,丹臻站住,当那人转出转角,他在心底轻喊了一声:“留瑕!”
留瑕没有带从人,这是不合规矩的,但是丹臻只是静静地站住。只见她手上拿着几份折子,眉心微拢,缓缓地走着,丹臻凝视着她,梳着一字头,横着乌木包银扁方,上面插着喜见红梅簪跟披霞莲蓬簪,额前不打刘海;她披着翻银狐领斗篷,斗篷下隐着蜜合色旗袍,走动的时候,斗篷敞开的缝隙间,看见她隆起的腹部,丹臻心头一阵怅然。
留瑕走过他身边,抬头一看,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喃喃地说:“显王爷……”
就在那瞬间,丹臻觉得她美得惊人,像一尊白瓷仕女,说不上思念,他也早已断了对留瑕的一切念头,在此刻,他不觉得心痛,只感觉到深沉的遗憾。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他看见了她的惊慌,苍白的脸色、不安的眼神……
留瑕确实被吓到了,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近地看到丹臻,若说这世上有谁让留瑕觉得隐隐不安,那当属丹臻,虽说两人根本连姻缘都谈不上,只是彼此都有着一点点惦念。只见他那身团龙熏貂补服挺直鲜亮,全身上下收拾得干净整洁,但是却掩不住他落寞的神情,留瑕低下了头,欠身一福,低低地说:“王爷吉祥。”
“哦……”丹臻如梦初醒,他迟缓地欠身鞠躬,“贵妃娘娘……吉祥……”
能说什么呢?留瑕想说对不起,但是,对不起什么?皇帝是没有错、不会错的,作为康熙的妃子,能说对不起丹臻,因为她没嫁给他吗?
还有什么好说呢?身为一个男人、一个曾经爱过的人,丹臻懂得,懂得康熙也懂得留瑕,因为懂得,所以原谅。他无力地牵了牵嘴角,从何原谅?她根本与他没有交集,只是一场连点都还没点的鸳鸯谱,他做了跑龙套的,主角,一直都只有康熙与留瑕。
“娘娘,可曾读过《飞鹄行》104?虽说这不太合我的处境,却合我的心境……”丹臻淡淡地说,他看着天边,低声吟诵,“飞来双白鹄,乃从西北来……五里一反顾,六里一徘徊,吾欲衔汝去,口噤不能开;吾欲负汝去,毛羽何摧颓……乐哉新相知,忧来生别离,躇踌顾群侣,泪下不自知……”
留瑕听着他低沉的嗓音,给风吹得冰凉的脸庞,滑下热泪,丹臻没有看她,只是自顾自地说:“其实……你真的不欠我什么……”
留瑕没有答话,也没有听见丹臻步履迟缓地离去,五里一反顾……六里一徘徊……如此……怎么不欠?在空荡荡的外东路上,不知站了多久,她看着天边那块沉重的云,正在缓慢地向禁城移动,路的那一头,吹来冷风阵阵,耳坠的垂饰发出清脆的撞击声。突然,似乎有人拿石子扔了她,肩上一疼,有个东西掉在地上,她低头,一小块冰在撞到地面的瞬间碎裂,留瑕心中觉得奇怪,是冰雹吗?
“邪门,冰雹不是都在夏天吗?”留瑕抬头,额角上一痛,确实是又一块冰敲在额角,她心中一惊,知道事情不对,想找个地方避开,四下一看,心中暗暗叫苦,糟糕……外东路上只有墙没有屋子……又是一声冰碎,就在她身旁,留瑕不敢再想,连忙加快脚步回承乾宫去。
为使身段婀娜而设计的花盆底在此时一点用处也没有,留瑕真希望自己穿的是普通的软鞋,她听见远处有人喊着:“下冰雹了,快,护着姑娘们进去!”
冰雹越下越密,她沿着墙走,闪身避过几颗,冷不防,肩上又着了一块,她不能跑,怕自己踩滑,她已经有了四个月的身孕,因是头胎,御医嘱咐她要万事小心,脚下一拐,她连忙扶住墙才没跌倒。一咬牙,也顾不得什么贵妃脸面,去履袜行,快步回宫。此时,一连串冰雹打在身上,虽已不像之前那几颗那么大,只是些冰片,但是擦过脸上还是热辣辣的发疼。
“瑕姨!”有人扬声大喊,留瑕回头,却是四阿哥,他用袖子挡着头,向留瑕跑来,他今年已经十六岁,比留瑕还高了许多。此时,说不得什么请安礼数、男女之防,他半扶半掖地搀住留瑕,迅速地将她架回承乾宫。
承乾门里站着几个太监,此时看着四阿哥送留瑕回来,全都一拥而上,将留瑕搀回正殿。四阿哥来不及和留瑕多说什么,看着那群宫女、太监蛇蛇蝎蝎地服侍留瑕,他站在承乾门里,这时才发现,那个牵着他去上书的瑕姨已经离得太远。他失落地一笑,往正殿方向打了个千,背着手离去,他已经不是可以在她身边的年纪了。
留瑕确实受了些惊吓,她靠在软垫中间,外面的冰雹已经停了,御医迅速赶来请脉,谨慎地说:“娘娘万福,目前并无大碍,只是娘娘兴许是受了惊吓,小臣需要再加重安胎的药剂。娘娘这几日尽量不要走动,观察几日才能确定孩子平安。”
“知道了,谢谢先生。”留瑕点头,让人送了御医出去,刚才那阵紧张一去,倦怠就涌了上来,但她还是叫人进来,“四爷呢?”
“回主儿的话,四爷已经辞出去了。”魏珠跪在床前,旁人拿了汤药来,他亲自试了毒,捧着托盘的宫女蹲身将汤药奉上。
留瑕接过碗,因为太烫,抓不牢,手上一滑。魏珠眼明手快,连忙接住,放回托盘里,从袖里抽出熨烫平整的帕子,擦掉几滴落在床上的汤药,连连叩头:“奴才该死,烫着了主子,奴才该死,这就给主子换碗新的,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行了行了,该死什么呀?我乏得很,喝了药就要休息,不用新的了。横竖没翻倒,将就着喝吧!”留瑕摆摆手,扯了扯嘴角说,“跪近些,我的手有些抖,你捧着碗,我喝。”
魏珠答应了一声,膝行上前,双手捧着碗,凑在留瑕身边,她一匙一匙地喝了药。等汤药凉了,放下调羹,一口气喝了那碗乌黑的药,咂咂嘴,眉心皱起。魏珠早已拿来了糖,留瑕含了一块,便示意要躺下,魏珠连忙扶着她:“主子缓着些,缓着些。”
留瑕躺下后,魏珠在她腰下放块软垫,给她盖上被子,又将那几块黑沉香搬来,放在帐中,安排妥当了,才退出来。
魏珠一出殿外廊下,转头便斥骂那个送药来的宫女:“没眼色的东西!揣着个热炭来,主子就是烫了块小指甲,你担待得起吗?”
“师傅,下次不敢了。”宫女连声说,但是脸上却没有半分“下次不敢了”的神色。
魏珠冷笑一声,一抬眉,叫了两个太监:“把这小蹄子拎我屋里去。”
那宫女被提进魏珠的屋子,里头几个还在调教的小太监正在给魏珠铺床叠被浆衣烫帕子,此时见这宫女进来,都探头出来看,一向笑脸迎人的魏珠面罩寒霜走进来,端坐房中,让人押着那宫女跪下。
“师傅用茶。”小太监送上茶来,魏珠“嗯”了一声。
魏珠缓缓地喝着茶,房间中,只有瓷碗盖与茶碗碰撞的声音,冷得让人从心里毛起来。却听见魏珠慢悠悠地开口:“云妞儿……不要以为你是郭络罗家亲戚就上头上脸,你师傅我打顺治年间就跟着皇上,算起来,也快四十年了。实话告诉你,擒鳌公爷也有老子一份,我是皇上亲自拣出来伺候娘娘的人。我当了一辈子底下人,主子怎么说就是怎么做,皇上把慧娘娘交给我伺候,我自然是用心巴结着,娘娘选你来承乾宫是抬举,是给郭络罗家面子,可师傅要跟你说一句掏心窝子的话,云妞儿……”
魏珠呷了口茶,诚恳和蔼地向那宫女微笑,晶亮的三角眼里,闪着警告的光,语重心长地说:“紫禁城那么大,千门万户的,前明有一万五千名公公还住不满呢!咱现在,宫女公公连嬷嬷,满打满算也不到三千,你说,要让你消失,难吗?”
宫女给最后那几句话一震,像给雷劈了似的说不出话来,过了半晌,才连连磕头,面色如土:“师傅饶命,师傅饶命……”
“咱这主子心地好,从不作践下人,从承乾宫出去的姑娘前前后后五六个了,主子指的婚、说的媒,没有差的,更没出过把好好大姑娘指给个兔子的糊涂账。你当心点办差,不要存着哪个宫哪个娘娘的心思,主子欢喜了,给你指了个前途无量的侍卫或京官,将来出去,保不定就是个诰命夫人呢!”魏珠慢悠悠地拨着茶水,给那宫女描绘了一个光明前程。
清宫的宫女最晚二十五岁就要出宫,若是家中没有许亲,各宫主子大多都会出面指婚。这些宫女由于在宫中多年,人面熟、通礼仪又兼着心慧手巧,许多中下阶的官员、侍卫都愿意娶。各宫指婚也只是顺水人情,很少真正调查过指婚对象,所以前阵子才闹出了惠妃宫里一个宫女未出宫就自缢的事。是那宫女知道自己的指婚对象后,千方打听,竟发现那人出了名的好男色,时不时地往京城里的相公堂子厮混,那宫女也是个烈性人,就寻了短见。
那宫女不吱声,磕头如捣蒜,魏珠懒懒地说:“明白道理了就好,你去吧!”
“师傅!”一个太监急急进屋,蹲了蹲身,匆忙地说,“皇上知道娘娘的事儿,但是给军务绊住走不开,派了敬事房顾老太爷来……”
“师傅来了?”顾老师傅,是现下宫中身份最高、资格最老的太监,整个宫里有一半是他的徒子徒孙,另一半,也都是晚辈,管着敬事房。听见他来了,魏珠矍然开目,丢下了茶,迅速向外跑去。
刚绕过转角,就看见敬事房总管顾问行撑着一枝拐杖,立于那两棵还没开花的梨树下。魏珠快步走来,一靠近,熟练迅速地甩下马蹄袖,打千请安,亲自搀过顾问行,赔着笑说:“师傅,您老人家怎么站在地里冒风?还是到徒儿那儿,让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