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的年轮-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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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参加造反派,“文革”中诸多“内保外造”(或者“内造外保”)的怪现象就是这样产生的。供职于电厂的人可能盼望电力涨价,而供职于铁路行业的人便可能对电费居高愤愤不已,这也为生活中的寻常。什么藤上结什么瓜,什么阶级说什么话,虽然这种描述曾被机械运用,虽然这种逻辑方式在阶级之外也差不多适用于行业、民族、性别等等其他社会群体,然而作为对社会现象多种或然关系之一,其合理的内核大概不会随着“阶级论”神话的破灭而一笔勾销。当法国人M。福柯在话语和权利之间建立一种相关性的时候,在很多人看来,他不过是在一个更广大的范围内重申很多前人对知识中立性、客观性、普适性的怀疑,复活了思想界对人们各种利益动机的敏锐嗅觉。我们当然无需因为有了福柯们就回到“唯利益”的物质主义一元独断,但我们如果完全嗅不出各种高雅学术和圣洁宣言的人间烟火味,则更是流于天真。很多现代人主张勿忘我,忠实于自我,然而我是怎样被孕育和制作出来的?我仅仅是意守丹田时体内自生自灭的一片澄明么?比方说,一旦发现我们正在理解自己曾经不能理解的东西(比方在朝的极权专横),正在热衷自己曾经无法热衷的东西(比方在野的流氓玩世),正在嫌恶自己曾经不会嫌恶的东西(比方进城农民的土气或者归国侨民的洋气),我们是否应该萌生一种警觉,把这一切疑为我们利益区位变更的结果?
也就是说,我凭什么可以把这种变更看作我的本相,看作我自由而独立的抉择,而不是整个社会利益分配变局对我作出的一次临时性抛掷?
事实上,我们像是一些棋盘上的棋子,行游不定,动如参商,而我们常常在这样一个临时抛掷的落点停下来,然后断言这就是我,是我们的本原和终极。
第三部分熟悉的陌生人(3)
很久以来,我总是困惑于无法了解他人,也无法了解自己。热情而浪漫的八十年代一眨眼就结束了,很多人的救世诗情一旦受挫,他们一旦发现自己太应该参演的最后一幕历史壮剧居然不是明星速成班,居然不是周末欢乐派对,很快就聪明地掉头而去。九十年代的实用风尚几乎捣毁了一切人生教条,人们真是大为轻松和自由,包括灵魂在物质生存的底片上自由地曝光,人性在一个无神无圣的时代加速器里自由地裂变。于是刚在广场上头扎白布带含泪歌颂“民主”的青年,转眼就敲开了高官的后门,用谄笑和红包来换得一纸红头文件,以便自己制作的“党员教育”专题录像带可以发行到基层支部从而赚来大钱。他知道口号和利润应该分别安放在什么地方。而另一个刚刚在讲坛上悲容满面痛斥世俗并且要坚守“精神”的诗人,转眼就为一次偶然的误会而痛苦得一夜失眠,而这次误会不过是:一个陌生人把他当作水电工吆喝了一下,居然不知道他是堂而皇之的大诗人并且加以膜拜。比起他所轻蔑的众多俗人来说,他还要难侍候百倍。
当“精神”需要侍候而“民主”成为表演,到了这一步,还有什么不可能发生呢?南方某些地方的一个个新派人物刚刚“人道”过,“启蒙”过,“存在主义”过,只要初涉商海,初尝老总的美味,就可以技巧纯熟地欺压雇员凌辱弱小并且公开宣布自己就是向往“希特勒”,比他们抗议过的官场腐败还要腐败得更彻底更直露而且速度要快上多少倍,这一切又有什么不可以理解?
每一次社会变革的潮汐冲刷过去,总有一些对人性的诘问沉淀下来,像零零星星的海贝,在寂寞沙滩的暗夜里闪光。一位作家说过,他更愿意关注人的性情,在他看来,一个刚愎自用的共产主义者,最容易成为一个刚愎自用的反共产主义者。这种政见易改而本性难移的感想,也许就是很多人文观察者不愿意轻易许诺和轻易欢呼的原因。当然,必定是出于这同一个原因,一切急功近利的社会变革者,便更愿意用“阶级”、“民族”等等群类概念来描述人,更愿意谈一谈好制度和好主义的问题,而不愿意谈好人的问题,力图把人的“性情”一类东西当作无谓小节给随意打发掉。翻翻手边各种词典、教材以及百科全书,无论其编撰者是中国的党史专家还是英国牛津的教授,他们给历史人物词条的注释大多是这样一些话:叛徒,总统,公爵,福特公司的首创者,第八届中央委员,一九六四年普利策奖得主,指挥过北非战役,著名的工联主义活动家,如此等等。在这样的历史文本里,人只是政治和经济的符号,伟业的工具,他或者她是否“刚愎自用”的问题,几乎就像一个人是否牙痛和便秘的闲话,必须被“历史”视而不见。
M。昆德拉《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中的男主人公面临着另一种历史:他的儿子带来了一位民主斗士,他们把一张呼吁释放政治犯的联名信放在他的面前,希望他勇敢地签名。他当然赞成这种呼吁的内容。他因反抗入侵当局已经丢了饭碗,也不可能还有什么更坏的结果。但他断然拒绝:“我不签。”导致这一拒绝的只是一个小节:对方的胁迫姿态就像当时墙上的一幅宣传画,上面画着一个士兵直愣愣地瞪着观众,严厉地向观众伸出食指。一九六八年捷克诸多知名的自由人士发起“两千人上书”的改革造势,就用了这张画,题为“你还没有在两千人上书中签名吗?”没料到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一年后前苏联入侵,当局开始清查和迫害这些自由人士,同样是用了这张画,满街都张贴着逼向人们的目光和食指,连标题也差不多:“你在两千人上书中签过名吗?”
如果历史学家们来描述这件事,很可能只会注意联名信上的字迹,那里没有这位主人公的位置,而这个空白当然是公认的耻辱。但这位主人公宁愿放弃所谓大义,宁愿被同胞们目为怯懦和附逆,也不愿意在这样的指头下签名——何况这种签名明摆着不会有任何实际效果。他看不出以指相逼的专制当局和同样以指相逼的民主斗士有什么不同。
那个小小的指头无法进入历史,却无法被我忘记。我同样无法忘记的疑惑是:谄媚在广场和谄媚在官府有太大的不同吗?虚荣的诗人和虚荣的商人有太大的不同吗?轻浮的左派和轻浮的右派有太大的不同吗?矫情的前卫和矫情的复古有太大的不同吗?……一个有起码生活经验的人,不会不明白制度和主义的重要,但也不应忘记制度和主义皆因人而生,由人而行,因此有可能被人性的弱点所侵蚀而致败坏。一个有起码生活经验的人,也不会不经常在同志和盟友那里感受到震惊和失望,如果他愿意的话,也不会不经常在敌对营垒里发现意外的温暖,包括在某一个表情和某一个动作中相互会心和相互认同的可能。
在这样的经验渐渐多了以后,中年的我不再有划线和站队的兴趣,甚至有点不大合群。我赞成过文化“寻根”,但不愿意当“寻根派”;我赞成过文学“先锋”,但不愿意当“先锋派”;我一直赞成“民主”,但总觉得“民主派”的说法十分刺耳;我一直赞成世俗生活中不能没有“人文精神”,但总觉得“人文精神”如果成为口号张扬和串通纠合不是幼稚可笑就是居心不良。我从不怀疑,一旦人们喜滋滋地穿上了派别的整齐制服开始检阅的齐步走,人的复杂性和丰富性就会成为我们的盲区,这样的派别检阅只能走向肤浅而危险的历史伪造。
我的想法太没有“历史感”或“政治觉悟”,但是在我更有出息之前,请原谅我对于一切人的容纳,还有对于一切人糟糕的苛刻。
“马太效应”是经济学家们的术语,典出基督教的《马太福音》,指越是穷人越少挣钱的机会,而越是富人就越有生财的空间,两方面都呈极化的发展。
第三部分熟悉的陌生人(4)
其实,这种极化或者说极端化现象并不限于人的物质生活层面。比方一个说话风趣的人,总是更多得到鼓励以及大家出让给他的说话机会,于是得其独厚,越操练越风趣。一个性格孤僻的人,总是更多受到旁人的疏远和冷落,于是就更有理由孤僻,更有可能把自己深藏在恐惧或怨恨的后面。而一个左派人士,总会有很多同道者为伍,当然能够从他们那里更多得到左派观点所需要的现实根据和理论资源,而让不利于自己的信息日渐遥远和稀缺,长此以往,不左得登峰造极倒是一件较为反常的事情。
作为一个逆过程,匀质化现象在现实中可能也不少见。比方一个高明的思路产生了,便少不了他人的模仿和学习,直到最后大家终于千部一腔。一个人若表现出特别的才华,也可能引来周围人的红眼病,群起而攻,群起而毁,最后是出头的椽子先烂,直到大家放心地彼此彼此一拉平。还有暴力带来暴力的报复,阴谋带来阴谋的抵抗,其起因虽可另说,但以毒攻毒和以毒易毒的结果之一,是冲突者的手段和风格倒越来越与自己的敌人同构,实际上是越来越像一回事。
极端化也好,匀质化也好,常常悄悄改变着我们而不为我们所察。而这两种过程常常互为因果,互为表里,成为人们在人群组织内部的复杂互动轨迹,是人心变幻的左腿和右腿,苏醒和沉睡,汲纳和排泄,正反馈和负反馈。只要人类这个组织系统还没有崩溃,它们就会在有限范围内交织出一幕幕令人眼花缭乱的人间悲喜剧。我们没有足够的能力来穷尽这中间的一切奥秘,我们所有粗略的描述都只是管中一斑。但我们至少从这两个相逆的过程中,进一步发现了他人和社会对人的制约,发现人文领域里的“整体效应”和“大数规则”。十八世纪的科学家D。霍夫斯塔特通过对一群蚁群兴衰的研究,用他那令人目眩的“蚂蚁赋格曲”,揭示出一只单独的蚂蚁,与生活在蚁群中的同一只蚂蚁,完全不是一回事,其属性和功能有极大的差别。整体不等于局部之和;整体也使各个局部深刻地异变。同样的道理,一个与世隔绝的人,与一个同他者发生关系处于人群大数中的人,完全不可同日而语。我们这些人形蚂蚁生活在家庭、朋友、公司、社区、种族、阶级、国家以及世界各种“大数”里,在整体中与他人相分而极端化,与他人相同而匀质化,碌碌乎而不知所终。我们即便在一个最自由的社会里天马行空,也没法成为一枚绝缘于棋盘的棋子,逃脱社会对我们的塑造。
讨论这一点,是因为八十年代以来,个人主义在中国复兴,作为对“文革”噩梦的报复,集群一律和权威专制所取消的个人欲望和个人精神差异,重新受到了人们的重视。这种鲜血换来的解放至今使我们受益。个人首先回到了诗歌里,然后回到了辞职书上,回到了旅行袋中,回到了知识分裂和如火如荼的私营企业。当然,个人有时候也会成为过于时髦的宣言。一个作家在会上说:“艺术家的眼里从来没有社会,我只写我自己。”另一个评论家说:“除了我的真实,难道还有别的什么真实?”
我猜测这些人们争相分离的解散口令只是一种情绪,只是情绪之下的辞不达意,不必认真对待——这种连自由派大师哈耶克也力图避开的“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