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个自在人--贾平凹序跋书话集-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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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古典抒情诗人了,他不靠迎合活着,以征服而存在,闲人帮主,文风领袖,
这是没办法的。有人评刘晓庆是刘晓庆的最大影迷,我们想,刘晓庆的傲,
是从骨子里透出的另一种的率真,如果没有刘晓庆,我们将会多么寂寞。
年轻的老牛汉总让我们长啸,读叶延滨却令我们庄严,《沉默的远山》,
未名人写了一群未名的人,差不多将我们静坐了一个晌午,于无声里,听见
着我们的惊心。
如果有一部中国新时期的文学史,不论怎么写,无疑其中会有两个值得
我们敬重的人物,一个是智慧的韩少功,一个是天才的铁凝,他们的来稿太
叫我们激动。如果能把文章写得辉煌灿烂的莫言,能在他的文章中读出如莲
的喜悦的史铁生,能不断地制造高峰的王安忆,还有我们又忌妒又不得不叹
服的刘恒、苏童、余华们的作品组织来,我们会怎样地欢呼呢?为此,我们
微笑着向他们公开约稿。
是的,“夸父逐日”的精神一直被歌颂着,但“杞人忧天”历来被作为
嘲笑的成语,我们大为不满。杞人是应该尊重的,天实在需要忧,忧的意识
何等可贵。夸父是一种浩然正气,杞人也是一种浩然正气。这样的文章,我
们多么希望有啊!
我们还有一个主张,把文学还原到生活中去,使实用的东西变为美文,
比如政治家的批文,科学家的论文,商业的广告,病院的医案,诉状,答辩,
启事,家信甚至便条。可这类的来稿实在太少。我们在第一期和第二期有意
要改变一下很久以来的散文思维,所以编发职业散文家的作品不多,而更多
地刊登了一些小说家、诗人、艺术家、学者的文章,但我们约稿的范围还仅
仅在文学艺术的圈子里,这是我们还很无能的表现。实话说,这一期曾去索
一些很有名的又活得很潇洒的人的情书来发表,一个极内行的人告诉说:是
名人的并不一定潇洒,真正潇洒的人却从不写情书。想了想,他说的很对,
也就作罢了。好的演讲也想发的,找来找去,似乎再没有个列宁,在中国演
讲最多的是领导干部,但领导干部的讲稿都是秘书照报纸写的,令我们十分
遗憾。
我们再次广告全社会:这个杂志是大家的,不要以为文章都是文人写的,
什么人都可以写,什么领域里都有美文,大雅者大俗,大俗者大雅,如此而
已。
一位作者在寄来他的文稿时还寄来了一页诗稿(可能是给我们寄稿时也
同时将诗稿寄往《诗刊》,而忙乱中装错了一页)。诗是没头没尾的,上边
却有两句话,让我们好欣赏,是:
“门口摆着一双拖鞋,
门里在说话。”
我们说,朋友,亲爱的,在《美文》门口的拖鞋一定是你的,是你在门
里说话。
1992 年9 月25 日夜
三
问:古镜未磨如何?
僧曰:照破天地。
问:磨过如何?
僧曰:黑漆漆的。
谁在问僧?你在问僧。僧是何人?僧就是你。于是明白文章也是古镜,
是不需要磨的。别把一切都收拾得干干净净,美人不是绢人,雪花并不算花。
人生原本有太多的尴尬,活人就活人的日子吧:生老病死离别娶嫁,油盐酱
醋米面茶麻。陈放已经40 岁了,他说40 岁是半杯水,那么,面对了半杯之
水,是哀叹已经半杯了,还是惊喜还有半杯哩!穆涛发现了人的自娱的艺术,
我们要做他那样的聪明,我们还是要难得的糊涂?范培松谈男人醉酒,男人
没有酒天太长地太久。裘山山论女人抽烟,牛有闲都反刍,女人无烟也颇烦。
鲁晓南觉后说睡,原来人离不开床的,只是哲人们在床上思想,焦大们尽作
鼾声。生活壮阔,生活也琐碎。怒发冲冠呢?拈花微笑呢?人生沉闷的房间
里,在有门的地方你或许没有看见门,在没有窗子的地方,你却把窗子看见。
喜喜欢欢穿了新衣,衣里总生虱子,辛辛苦苦去种麦子,收获了麦子还
得收获麦草,我们就是这般的庸而俗,我们看着镜子里我们自己,我们觉得
亲切,好笑,有意思,批批点点。有了别于花前月下的另一类的生活,另一
类的人事,但我们的文章还是太多的有诗,史意缺乏。组织了人到韩城祭司
马迁去,吃惊的是司马迁的故里竟没有了司马人家,他的后人早已是一支改
姓为同,一支改姓为冯。。大的文章我们终于没人写出,也没有编出,那你
我就只好眼巴巴地面对着永恒和没有永恒的局面了。
1992年 10月 29日
四
《寻找朋友》是一种写法。《盲鸡》是一种写法。《不死的“死”》是
一种写法。有手就有纹,纹使手不同。
但不能说形式即内容,婴儿生下来常常满脸皱纹,老翁作新郎仍是老翁。
读《恨不相逢未嫁时》,总觉得屋里有怨鬼纠缠,读《峨眉日出》,遥
想了壮士负剑远去。《闲话中国画》,那一夕该是风清月白,客主无序,坐
卧适意吧?而《美学笔记》的书斋里,却是一盏灯,一本经,一更天里一老
翁无疑了。
读文原是读人,这么说,又是了形式即内容?
入而在五行之内,出而在五行之外,形上形下,我们就有好文章读了啊。
五
今晚下大雪,还是有人敲门,进来的是编辑部的老×,笑是笑着的,扛
了鼓鼓的一个蛇皮袋子。我以为他要行贿,他说原本想要行贿的,又怕你犯
错误,也原本想在街上买饭吃了再来的,又考虑要给你一个热爱部下的机会。
他说着打开袋子,一袋子的读者来信。
做了个鸟主编,吃饭要亲自去吃,小便要亲自去小便,这信却得老×帮
我拆。于是又忙了个半夜。
问:前四期都有“读稿人语”,这一、二期怎么没有了?你们嗑过瓜子
吗,瓜子嗑起来是越嗑越想嗑的,端一盘看怎么着,而你们竟然拿出四颗来
就说没了,这不是成心在戏弄人吗?!
答:这个栏目原定的是编辑们轮流来写了,我先打头了,没想如今的世
事是如果你是雷锋,大家就希望你永远是雷锋,写“读稿人语”竟成了我的
一项任务了。前一时期我到乡下去写一本书,一是无法再读稿,二也是心想
趁机脱手,但现在看来一时还不能不了了之,反倒还得在这儿检讨。我们巷
头有一家卖炒花生的小店,店老板是一个胖妇人,买主极少,却总见她在吃,
她可能开头是要作活广告的,但吃上瘾了,每晌都要倒一簸箕花生皮来。当
主编的在自己的刊物上老写文章,我觉得我像这胖妇人一样可笑了。
问:你们总是刊发那么多的名家的作品,已经使我们怀疑起你们的人品
和刊德了。你们不是武大郎开店,可名家身上的虱总不会全是双眼皮吧?把
鸡脚叫凤爪,中听是中听,但鸡脚毕竟还是鸡脚。如果再这么下去,我们就
不订阅你们的刊物了。
答:我们是刊发了不少名家的作品,但每期未名家的作品确实还是占三
分之二还要多。为什么会产生名家太多的错觉呢?恐怕也是这些名家的名气
太大吧(这也正是名家之所以是名家了)。说老实话,我们盼名家支持,他
们有稿来我们受宠若惊。当然,谁也不敢保证名家凡提笔就字字珠玑,如果
是那样,中国只有毛泽东,而毛泽东也还只在“文化革命”的十年里“一句
顶一万句”。但是,我们也明白,像我们这么个小刊物,也不可能得到源源
不断的名家们的赐稿,我们从创刊起就把看重未名家的支持写在我们的宣言
上的。我们是梦想有一日我们的刊物办成个名家刊物,即刊登了谁的作品,
谁就成了名家,而现在我们做不到这样,就哪里敢只看重名家慢怠了未名家
的作品呢?我们的树还不是梧桐树,但我们的树有树的包容,这一点还是敢
拍腔子了。
问:你们刊物的封面、纸张、印刷、装潢太低档了,简直像一个乞丐样,
不相信你们连好的内容还得有好的外表的道理也不懂吗?
答:这是我们很知耻的事。我们实在眼红街上的时装,但我们没钱,只
好穿粗布衣裳。台湾有个节目主持人叫凌峰的,总剃个光头,标新立异,但
知内情的人讲,凌峰剃光头是凌峰头上就长不出几根毛来的。我们也是这样
的。如果有一日有钱了,我们也会奢侈的,甚至,受过穷的人阔起来,比阔
人还要会阔。但要阔起来,现在唯一是把刊物办好,把发行量搞上来,那就
盼望大家多投稿,多订阅哇!
六
顽石年年都换苔衣,《美文》当然也要变化一下服饰和栏目了。直面文
坛我们自有不安分的心,对于读者更该有“为悦己者容”,去年的情况是巨
者一鸣,小者再鸣,今年的行为是巨者再鸣,小者争鸣。
昨夜月高风轻,独自入园去做气功(编辑部旁边就是一座园林),静心
调息,不想假寝成真,梦里幽幽有一种声音在对我说。记得说:
一个人曾经被人救过命也曾经救过他人命,数年后,救过他命的人和被
他救过命的人都去世了,这个人痛哭流涕,但是,他最悲伤的是救过他命的
恩人呢,还是那个被他救过命的人?
(我那时想,世人都说编辑在为作者做嫁衣裳,《美文》却视作者在养
我们的文命和身命。我们永远要有被作者救过的感激,要让作者永远有着是
他们救过我们的感觉。)
记得说:
杜牧在唐长安城里名重一时,一日去城南一座寺院游乐,却被和尚拦在
山门不得入内。随从说:这是杜牧!和尚说:杜牧是谁?随从说:你不知道
杜牧?!和尚说:杜牧怎么啦?杜牧仰天长叹:我以为天下谁人不识我,却
连城外的和尚都不晓得杜牧是东西南北!满脸羞愧而返,后人在此地竖一石
碑,上书:“杜牧碰壁处”。
(我那时想,《美文》虽被文坛器重,但仍有许多地方发行空白,相当
的读者还不知《美文》是一份什么杂志,我们敢自得轻狂吗,敢随意松怠吗?)
记得说:
有女在战乱中与父分散,终日啼哭,一日对自己的马说,马呀马呀,你
能驮我去找回我父,我就嫁给你。马精神抖擞,驮了女即出门而去,终于在
千里之外觅得,父女团聚。但女却遗忘了曾经说过的话,马便忧悲而死。女
父剥了马皮钉挂在墙上,女经过皮下,皮突然跌落将女覆卷,女遂变为蚕。
(我那时想,《美文》开办的时候,我们有许多豪言壮语,对读者许了
一系列大愿,虽然限于能力和财力,但无论如何要贯于彻底,若挂羊头卖狗
肉或说十行一,我们将有恶报应的。)
记得还说了很多奇怪的话,我那时又都想到了《美文》,猛地醒来,却
全然遗失了,忙看四周,并无一人,微风凄林,淡月漾水,唯有旁边乱石之
中斜伸过海棠一枝,轻盈作欲语状。
1993 年7 月7 日
孙犁论
读孙犁的文章,如读《石门铭》的书帖,其一笔一画,令人舒服,也能
想见到书家书时的自在,是没有任何病疾的自在。好文章好在了不觉得它是
文章,所以在孙犁那里难寻着技巧,也无法看到才华横溢处。《握爨宝子》
虽然也好,郑燮的六分半也好,但都好在奇与怪上,失之于清正。而世上最
难得的就是清正。孙犁一生有野心,不在官场,也不往热闹地去,却没有仙
风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