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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做个自在人--贾平凹序跋书话集-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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条巷中居住了6 年,巷口的报栏里我读了6 年《体育报》。好多人作贱我为
什么不订了报在家读,我觉得一是这么习惯了,二是走读有趣味,三是在报
栏前读者多,议论纷纷有气氛,这如同看比赛到现场比看电视转播更过瘾一
样。我衷心祈祷人间有报纸,就有《体育报》;有《体育报》,巷口就有报
栏;这巷口有报栏,我就长居此巷。当我数十年后长辞于这个世界,人们若
还记得我的时候,希望在说:这是一个狂热于体育的而手脚无力的畸形人。


读《灯下心语》

陕西女作家的文章,秋乡最素。不红红绿绿,却别一种的灿烂。或许这
是久作记者的好处,作了记者又没消亡艺术的感觉,她实在是灵性如狐。遗
憾的是她写得太少,只有一本《灯下心语》行世,很有些对不住读者和她。

近读张爱玲的《私语》,完全对其倾倒了,感叹女人的那一份灵感,男
人着实无法企及。使我感兴趣的她们都爱做心语——这或许就是女人了——
诉说心中的私语,必是感觉独自,必率真,透出人生的一份隐秘,也透了艺
术的真谛。

我不怂恿女人弄文学弄到“文字女人”,女人要不成熟,如果天下有一
座求缺亭,最好是女作家居在其中。

秋乡讲,她的童年是在贫寒中度过的,但记下的只是美好,现在的小日
子越过越好,她感受的多是沉重。这心态真切得令我感动。一切的哲学和文
学,都是在指导着人类生活的美好,我们太反感那一种肤浅的嘻嘻哈哈的作
品,因为人生并不轻松,但我们也受不了太压抑的东西,因为沉闷的人生需
要透透气,还是在悲剧的意识上建立喜剧的好。曹霑在香山下少衣缺食的寒
墟里写的不是苦难的《红楼梦》,而是一声“宝二哥来了”,大观园里云彩
飞扬,百花鲜艳,一切都淫浸了欢乐。

和秋乡交往不算多。一年去韩城,队列中有她也有我,她采访时好啰嗦,
静下来只微笑,她不抽烟,爱黛笔画眉,没有时兴作派气,但她不是扭捏女。

《灯下心语》明显的不是为文而文,她是无意于当作家而当了作家。因
之原汁原汤的东西多。韩城之行曾谈起过八大山人,都说八大山人的好,怎
么个好,好在这和尚说有就在五行之内,说无就在五行之外。这道理让我闷
了几天,问秋乡,她说也是。八大山人能入得其内,超乎其外,他是形上形
下之人,没形而下就没了底气,没形而上,则无境界吧。我们该做他的走狗。

一册《灯下心语》,委实够可以的,我还是盼她多写,心语不会枯竭,
孤灯但愿长明,生活于一言难尽中认识,作品使人生美丽。


读《原野集》

中国的西北是世界上黄土最发育的地区,它分布广,厚度大,地层完整;
对于黄土地的成因,有说是风的造化,有说是水的作用;据说,它的地表形
态是与其下伏基岩古地形有密切的联系:古地形为丘陵起伏者,地貌多为梁
峁;甚至黄土沉积后的剥蚀改造,也对地貌起着极大的作用。就是在这么一
块黄色的厚土上,繁衍了中华的民族,也起源了民族的文化。单单对于黄土
的记叙,2300 年前就有了《禹贡》,2012 年前就有了《前汉书》,尤其1400
年前的《水经注》,800 年前的《梦溪笔谈》,中国的古人对黄土多么的一
往深情啊!日月往来,四季交替,当今之世,对于黄土地的研究、开发,其
声浪在震响着每一个国人的耳鼓。科学家们在继续研究它的地貌变化,地层
划分,物质成分,它的结构特征,它的物理力学性质。而石鲁的出现,却第
一次使黄土地进入了艺术,显示了黄土地上的人的力量,到了80 年代,“长
安画派”里又走出一个人来,这就是和谷。

和谷是背着他的《原野集》走出来的。

《原野集》却并不是画,是诗;但亦不是诗,真真正正的是一本散文。
因为画家之所以是画家,区别于照相师傅的,是他要以心来画的;又因为诗
人可以有诗作,诗人也可以没有诗作,只要每时每刻心中蓄满诗意。应该说,
有艺术感觉的人,都可以成为画家,都可以成为诗人。和谷是从小就热衷于
画画的,但他终没有机会掌握一套画技;他倒是写了数年的诗,可真正被人
们公认为诗人的时候,则是他停止了写诗,开始了《原野集》的写作。之所
以说和谷属于“长安画派”,是基于他使用的不是线条和色块,是文字;而
文字的排列,没有分行和押韵,这也就是与流行的诗人的概念的区别。

这正好是散文家的概念。

一本《原野集》,和谷似乎要始终重复一个主题,那便是倾注对于黄土
地的深情。这实在是开掘不尽的矿藏啊!他是正正经经在黄土上长大的人。
生命是黄土给的,黄土也给了他艺术。一般人以为最好的风景是山青水秀,
是山就要茂林修竹,是水就要翔鱼游虾;其实不然,这个世界是多元的,天
地任何方面只能并存而不可分其优劣。西北的黄土地是东方硬汉子的美,它
美得雄壮,美得深沉,美得不艳,乍而常看常新,愈看愈出醇味。

翻开《原野集》,人都是极粗糙的,那一张张憨厚笑着的、纵横了皱纹
的黄脸,你会疑心是一面面浓缩的黄土地的原、梁、峁的平面图。他们光头
赤足在瘦日冷月之下策牛犁地,人、牛、犁三者几乎匍匐于黄土之上,组合
成力的雕塑。他们裸露着那生命的根系,像弹丸一样蹴缩在黄河岸边的石崖
下,听取黄浪咬啮黄崖的音乐,搜索着水面上漂浮的目标。他们迎亲庆生,
穿大红大绿,唢呐十多杆吹天吹地。他们送葬吊孝,着大黑大白,棺木十二
抬拥前呼后。物,都是笨拙厚重,原始,原质,原色。黄土地上缺乏森林,
地质又不能含蓄水分,涝时山洪暴发,泥流涌下;旱时河水如丝,挖土窖储
蓄雨水;一季之蓄,全年饮用。居室无木无石,地下多于地上;往往一村一
庄,地面上并无踪影,而地下若干人家。有崖的沿断壁掘入,无崖的平地挖
阱,阱下挖窖,夏凉冬暖,防空安全。景,则是和尚头一般的黄土峁上布满
网状的牛路;是夕阳腐蚀黄土梁上的性崇拜的象征建筑:塔,碑,黄土柱;
是沟壑里流泻而下的羊群牛群;是盛满沉甸甸的秋的碾打土场;是吃罢了羊
腥疙瘩唱着信天游幽探骚情等待情人的月下小路。黄土地的丰富、神秘和奇


异,养育了高原之子;高原之子以他的笔作了儿时使用过的唢呐,吹奏着黄
土地的大喜大怒、大哀大乐。

黄土地是出英雄和美人的地方。正因为是黄土地,而不是青顽石,它所
出的英雄内涵深沉而不张牙舞爪,它所出的美人端庄质朴而不花里胡哨。《原
野集》的风格与黄土地同一韵律,该硬就硬到极处;该柔就柔到极处;是英
雄用不着一定胸口长毛,是美人用不着擦脂涂粉。英雄和美人极尽的反差,
而丰富和谐地表现黄土地的统一。

能不能这么说,世界是哲学的;要表现这个世界,须得是整体的。感情
是散文的生命。《原野集》是生动的,活泼的;它的诗的浸润,画的意境,
构成了不同凡响。但不能不说,《原野集》所缺乏的是对这块黄土地的科学
的整体的解释,因而减弱了其应有的厚度和力度。这令人多少遗憾。

这又回到黄土地的结构上来了。不要说山麓缓倾斜带状的平原,不要说
山间黄土的盆地,单单以黄土的三大地貌区之一的黄土高原来讲,地貌是极
其的复杂。它有黄土原,黄土阶地,黄土掌地,黄土杖地;有黄土冲沟,树
叶状的,掌状的,花瓣状的,根系状的;有黄土峡谷,黄土墙,黄土柱,黄
土桥,黄土洞,黄土漏斗;单个的,连环的,串珠状的;还有黄土梁峁;平
顶的,弯曲的,之字型,梳篦状。这一切,若是仅仅身在地面,是不可能全
然黄土地的;只能从地上坐飞机起飞,高高于太空瞩视,万般便了然于心了。
和谷是需要在认识上坐一次飞机了。那么,对于黄土地的解释,将是总体的,
民族的,历史的,文化的,它的积淀是会如同黄土地一样旷达和深厚。这厚
是古人说的道的通和大通了吧。


穆涛其人其文

因为喜欢了穆涛的文,也就喜欢了穆涛的人。人是小眼睛的,看着就生
急逼,话又慢,仿佛在肚里酝酿了又酝酿,一点点地滴洒。

穆涛就占了个从容。

时下的国人依然浮躁着,但浮躁的文章人已经厌了。超越激愤,面对了
永恒和没有永恒的局面,许多弄文的人忽然觉得从容着好,于是就从容,要
么去写了鸡零狗碎的东西,要么如那些也要从容的书法家一样,偏把字写得
松歪丑懒,其实一派造作。做人和做文,不是要从容就能从容的,它需要一
种定力,定力又来自大的境界。穆涛的文有点像黄宾虹的画,以世界的角度
来审视和重铸民族的传统,又藉传统的伸展或转换来确立自身的价值。

我并不知道穆涛的出身和经历——鬼知道他来自仙界还是魔方——难以
了解到如此从容的原因,但在研读了他许多文章后,发现他的从容呈现出了
他的一种文气和智慧。人是有聪明和智慧之分的,聪明的人到处都有,但聪
明常常害人,要沦落到一个小字里边去,智慧却是难得。有智慧的人,特有
一种艺术的感觉,平凡的事物里他会觉悟出非凡,话有三说,他巧说得有态
有度,该肥就肥,该瘦便瘦,如美妇人。

文坛如社会一样,好人和坏人到处在平均分配着,尤其在当今,天才和
小丑常常无法分清,闲人多多,投机者充斥,穆涛可惜没混出个著名来,他
实在是写得太少。静观穆涛,他似乎并不与人争一时短长,多于思考,依赖
体证,博览群书,广泛吸收,他的心态是十分地健康。现在很年轻的一批作
家,比以前的作家老熟得多,这使我又敬又畏。我知道穆涛会有好作品出来
的,却没想到出品的竟是长长的《原罪》,读着这本书,想他眼小言慢,善
于蓄力,就体会到了一句古语:口锐者天钝之,目空者鬼障之。

穆涛从石家庄到西安,我们从作者与编辑的关系过渡到一个办公室的同
事,开始了行立坐卧都很适意的生活。有茶清待客,无事乱翻书。人是有气
味的,或许我们气味相投。

这么长的一部作品说了这么短一个序,如一个胖子头上的小帽,这帽子
可以摘下不戴,权当是一本大戏,开场前的几点锣鼓。


读安黎

聪明人易绝顶,安黎却一头怒发,黑硬如鬃;应该是梁山泊上的角色,
使枪弄棒,呼啸山林,却小少就喜欢写些长短文章。南人北相,北人南相,
武人文相,文人武相,安黎破格而合大格,自名安黎,不是黎类,也难安生。
这话说与安黎,安黎并不冲动,松口一笑,白惨惨的两排牙,就又懒得动了。

守静是安黎的秉性,似乎见床就亲,总睡不够,养一身黑肥油肉,睡得
累了,蓬头垢面在沙发上呆坐,一坐半晌,让旁人吓一跳,要前去用手在鼻
前试试,以为是“过去”了。

与安黎相识,时间并不长,是读过了他的《丑脚丫走过故乡路》,那是
一部自传体小说,里边记有两件事,一件是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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