曳影尘梦-第20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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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战之言一出,便是犯了众怒,何况皇上的心思,怕是也……”卢象昇的言语之间已见了哀恸和凄凉,他低头呷了口茶水,还洠У妊氏拢惚灰簧呓懈诺门缌顺隼础�
“圣旨到!卢象昇接旨!”
“大人!”杨陆凯赶忙去帮他抚背,“你没事吧?”
“咳咳……”卢象昇咳得脸都红了。
“卢大人有恙在身?”差官交接完了,看见卢象昇咳个不停,关切道。
“没有……咳咳……多谢关心……”卢象昇忍着咳嗽道。
“大人可是病不得的!”差官忧心忡忡,“您可是咱大明的脊梁啊!大明全仰仗着大人呢!”
“不敢当!请进屋奉茶吧!”卢象昇谦逊着行礼,顺带塞给差官一点碎银子。
“不麻烦了!咱家还有事在身,还望卢大人尽快进京!”差官收了银子,拱手话别。
“是!卢某一定殚精竭虑,为皇上分忧。”
“留步!”
“不送了……”
卢象昇缄默着目送差官出门,突然开口道:“陆凯兄,你信天命么?”
杨陆凯捧着第三柄尚方宝剑站在他身后,听他问起这个,先是一愣,紧跟着一脸凝重道:“信!但更信‘人定胜天’,知其不可而为!”
卢象昇缓缓转过身,他反翦的衣袖中,一张字条随风掣掣着。
“龙战于野,其血玄黄。”
最后一抹夕阳的余辉,泯灭了……
第二十二回
“嘶”得一声,屋子里顿时亮了起来,曹变蛟的眼睛本能地因为强光的照射眯了起来。
“天黑了,你怎么不点灯?”谢弘熄灭了手中的纸捻子,将烛台轻轻放在了桌上,踱步到了曹变蛟身边。
“心里烦闷……”曹变蛟张开双手,胡乱地用力在自己的脸上抹了一把,疲惫的闷声道。
“怎么了?”谢弘伸出受搭在他宽厚的肩膀上,似是安慰地拍了拍他,“才到这里上任,加了一个东协总兵的官衔就力不从心了?”
曹变蛟摇了摇头,将手中压的有些褶皱的军报扔给了谢弘:“辫子军又入侵了,你看看吧……”
谢弘展开来扫了几眼,立时明白了曹变蛟沮丧的原因:“是为不能入京勤王而气馁吧?”
曹变蛟长出了一口气,苦楚的一笑:“看出来了?”
“你别以为你脸黑就能隐藏一切杀机。”谢弘苦中作乐的玩笑道。
“这个时候,你还有心思玩笑。”曹变蛟跟他急不来,“你当真是兵油子了,什么都无所谓。”
“急也是枉然。”谢弘倒是全不在意,平静的说道,“你看不出?这满朝的阁臣堂官都是贪生怕死之辈,主战还是主和,还用你我操心么?卢大人虽是进京了,可是党争之下,能不能全身而退,还是未知数。从来京城就是个多是非的地方,能活着出来,就是老天眷顾了。”
“有这么严重?”曹变蛟觉得他有些骇人听闻的夸大嫌疑。
“你进过京城么?”谢弘莞尔一笑,眼睛里全浮动起一丝忧郁的意味。
曹变蛟摇摇头,觉得自己没有经历过便没有说话的权力。
“京城看似繁华,却是个刀山火海的地狱。”谢弘长叹了一声,若有所指,心里黯黯的,“权力可以换钱,也可以呼风唤雨。老成谋国而善能终是寡者,身家诛戮者多,像王文成公者,能有几个?你没看到于少保、熊大人、袁督师的前车之鉴么?就连督师之死,因为是皇上面前定的罪名,街头巷尾,乃至笔记文人无不是罗尽罪名竭力诋毁。说好听的,是以皇上的英明马首是瞻,说难听的,不过是借此满足自己被权贵践踏压抑已久的报复心。世道如是,你以为督师的悲剧不会再重演么?”
曹变蛟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脸上多了几分严峻:“这么说,卢大人这次是凶多吉少了?”
谢弘点点头,无奈的叹了一声:“若是上天眷顾,大明命数不绝,或许会有奇迹。”
“卢大人是那么好的人,待人也和气,想是还不至于。”曹变蛟宽慰他,也是宽慰自己。
谢弘将目光投向烛台上那一点微弱的火光:“但愿吧……”
曹变蛟刚要开口,一阵夜风吹进了轩窗,灭了烛火,只留下了一缕袅袅升起的青烟在黑暗中叹息。
“臣非军旅才,愚心任申,谊不避难。但自臣父奄逝,长途惨伤,溃乱五官,非复昔时,兼以草土之身踞三军上,岂惟观瞻不耸,尤虞金鼓不灵……”
墨枯竭了,卢象昇抬起手腕,凝望着笔尖发呆。
烛火在笔尖的那一侧摇曳不定,并不起眼的曳影投在大帐的帐帘上,淡淡的。
他忽然记起了一柄上古名剑——曳影。
颛顼有曳影之剑,腾空而舒若。四方有兵,此剑则飞起,指其方,则讨伐。未用之时,常于匣里如龙虎之吟。
“如龙虎之吟……”他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眼眶有些湿润了,“如今,我却如这曳影,只能作龙虎之吟……”
想起白天金銮殿上,众人用交加聚集的目光注视着自己,自己的一开口,一个字,都会被点燃的情景,内心里不觉的一阵紧似一阵的发寒。
他一个“战”字出口,把这满朝的文武全给得罪了。于是,从那一刻起,他身负芒刺,举步维艰。难道这一切真的如胞弟临行时占卜的结果一样吗?
龙战于野,其血玄黄。
他这一步,难道是迈上了不归之路么?他的抉择真的错了么?
剑架上,那青亮亮的柔韧剑锋已经许久没有快活的发出龙吟了,自从应诏入京北调,用它的机会越来越少了,战事倒是愈发的紧了。
他屏住了气息,不由自主地顺着剑架往上看去,正看见一旁挂着的箭袋,青缎上一只振翅的大鹏鸟神采奕奕的也像望着自己一样。眼前仿佛又浮现起八年前从大名府入京勤王的前夜,那一双熬得通红的眸子弯月儿样的向他笑着,双手捧着这箭袋递给他时的脉脉温馨:“相公,我祝你旗开得胜,早日凯旋!”
如她所愿,他非但旗开得胜,还得到了天子的嘉许,委以了重任;非她所愿的是,他从此虽然每战必胜,可他始终没有凯旋,回到她的身边。
他欠了她,一欠就是八个寒来暑往。
如今的江南是什么样的?他怕他早已忘却了。
叹了口气,他努力让自己重新振作起来,耳畔回响着,不绝于耳的是当年内心里对她的承诺:他明白她的心意,男儿志在四方,齐家治国平天下,他不会让她失望,他要对得起她的良苦用心。
“卿灵,我不会让你失望的!”他站起身来,面对着那只“大鹏鸟”默默起誓,“不论什么时候,我都记着我对你的承诺!”
平定了流寇,平定了辽东,他绝不贪恋赫赫彪炳的战功换取的荣华富贵,哪怕只是乡野粗鄙的日子,他也要好好补偿她,加倍的偿还他欠下的一切。然而,这个安逸的日子却迟迟的等不来——
燕地的寒让他在不知觉中念着江南,念着新近亡故的父亲,素手可人红袖添香的妻子,承欢膝下的一双活泼烂漫的儿女。
燕地的寒让他儿女情长,英雄气短了。
天,开始飘雪了。
这雪,白的如他身上的孝衣。
他扯碎了揉皱的卦辞,走到大帐门口,展开手掌由它们纷纷而去,飞了满天,雪一样的飘却,去远了。
东方泛起了鱼肚白,霁雪后的晨风掣掣地抚平了旌旗的褶皱。
“卢大人!”
他只顾出神,丝毫没注意到身边已经多了一个人,听见唤他,这才反应过来:“廷麟兄,你怎么来了?”
杨廷麟微然一笑:“天都快亮了,听说你还没休息,又熬夜了吧?”
“嗯。”卢象昇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一夜未睡了,“多谢廷麟兄惦记。”
“我也没什么要紧的事情,就是顺道来看看。”杨廷麟笑道,“给你带了点吃的,垫垫肚子。给!”
卢象昇接了来,打开纸包立时有些惊喜:“桂花糕!”
“是啊!来的路上路过一家铺子,掌柜的夫妻俩就是你们宜兴人,桂花糕做的很好,所以给你带点来。”杨廷麟甚是体己,“你尝尝!尝尝嘛……”
“呵呵。”卢象昇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岂能识不破杨廷麟此来的用意,“你不是就为了给我送桂花糕来的吧?有什么消息么?”
杨廷麟呵了一口白气,眉头隐隐揪起:“我是来告诉你,杨大人和高公公决定与辫子军议和,已经派了一个叫周元宗的人前去辫子军那里议和,走了有三个时辰了。看来,你可能要无功而返了。”
卢象昇似是意料之中,没有多大的惊怔,只将眉头一揪:“皇上知道么?”
“皇上应该知道吧,怕是默许的。不然,杨嗣昌怎么能有这么大的胆子。”杨廷麟长叹了一声,甚是失望,“看来,卢大人在朝上的一个‘战’字,押错了地方啊!”
“建斗何曾以‘战’字押官职,押仕途?”卢象昇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很多,语气也强烈起来,“别人不知道,廷麟兄焉能不知?廷麟兄不见南宋之教训吗?和,只能平一时之战,平不了一世。大明内乱未平,如今与辫子军议和,只能为自己留下更深的隐患。议和治标不治本,要治本,只能是战。建斗是为大明天下,为大明百姓,非为一个小小的虚名!”
“卢大人这么激动,真是难得看到。”杨廷麟抚着他的背,让他平静下来,“杨某自然也明了你的心思和你的抉择,可而今天子已属意杨大人和高公公统领天下援兵,只分宣府、大同、山西三路兵马给卢大人。你要好自珍重啊!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多谢廷麟兄良言。建斗一定铭记于心。”卢象昇恢复了冷静,用灼灼的目光看着杨廷麟,“只望廷麟兄能助我一臂之力。”
“杨某助你一臂之力自是不用说的。只是,杨某临来之前,为卢大人卜了一卦,还望你小心。”杨廷麟如有所指,又不便点明。
“什么卦?”
“不太好的卦,卢大人不知道也好。”杨廷麟拱手告辞,“你一夜没睡了,早点歇息。”
“是不是‘龙战于野,其血玄黄。’?”卢象昇脱口而出。
杨廷麟一下僵住了,抬着头看着他:“你……”
“建斗受国恩,恨不能以死相报。倘若真如此卦之凶险,注定我卢象昇当赴黄泉,只希望能马革裹尸,战死沙场,此生方无憾矣!”卢象昇的眼神中镇定而执着,不见分毫的凄凉与悲哀。
杨廷麟望着他的镇定,红了眼眶……
目送杨廷麟远去,消失在天地茫荡荡之间,卢象昇仰起脸。
梦的江南,也去远了。
剩下的只是彻骨的寒冷。
“大人!”参军杨陆凯从亲兵手中取过披风,小心地为他披上,“您得保重身子,许多军务还等着打理,身体要紧!”
“知道了……”他呵出一口白气,收起了只有柔弱伤感才该有的泪,腾出手紧了紧披风,耸耸肩,红着眼睛,“走吧!”
“建斗兄留步!”身后急来的马蹄声绊住了他的脚。
“是杨大人。”杨陆凯小声道。
他缓缓转头,竭力调整出如常的亲和笑容,拱手一揖:“杨大人降临,有失远迎,恕卢某不周。”
“哎——”杨嗣昌翻身下马,正了正有些倾斜的暖耳,一掸金鹤补服上的风雪,“卢大人客气了。”
“杨大人清晨到访,有何见教?”他谦恭的一支手,“还是请进帐一叙吧!”
“你我之间何谈见教?杨某是听闻令尊大人千古,特来相吊,为建斗兄宽心的。”杨嗣昌热络地携了他的手,轻抚他的肩背,“生死有常,建斗兄不必太过伤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