曳影尘梦-第2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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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已经露出了鱼肚白了,上天给她的时间到底不多了。可决定还在她的两手指尖颠来倒去,难做片刻停留。
他已经宛若一个熟睡的婴孩,全然没有方才作为一个成熟男人的粗暴于疯狂,有力的臂膀紧紧的勾着她的背,生怕在睡梦礼失去最珍贵的礼物。
她披了衣服坐起身来,不惊动他的下了床,赤足坐到了靠窗的几案边,将思绪全部投向了蒙蒙亮起的天穹。
远处的天穹裂开了一线光亮,朝霞的绯红渐渐鲜艳起来,窗格子的影子在她的身上一寸一寸的挪动着脚步,从她雪白的衣袖移到了她的脸上。卷睫上的泪珠在阳光的映照下闪烁这,坠落了满襟的光芒。
第三十四回
正午渐渐的逼近,她一袭白衣勇敢的出现在了刑场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沉默让她看上去没有半分的生气。
一夜无眠,心底的绞痛早已经把她折磨的没有了气力,行尸走肉一样的坐在豪格的身边,缄默地看着自己的爱人背押上了刑场,平静的让人害怕。
隔着老远,她就能感觉到谢弘的目光所在。他的一笑一颦就近在眼前,可是,她却不能凭着冲动迎过去。她的喉咙口发紧,理智又把一腔将要冲出的呼喊扼杀在了齿缝之间。她恨自己的软弱无能,恨自己的优柔寡断,于是涌藏在袖子里的手狠狠地扼住自己的另一只手腕,疼得自己越发不堪的清醒。
她不由自主地绷直了身子,倾身向前,想要离谢弘更近些,再近些,却又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她的后衣领上生生拽住了,僵持着不得进退。
第一通鼓声响了起来,一声声像砸在她的心门上,让她喘不上气来,弱质的身躯在衣裳的包裹中瑟瑟发抖。
“启禀王爷,一干俘将已经悉数押上,请王爷发落。”
多尔衮扶案一笑,倾身向前:“几位将军,是到如今,此时此刻,还有最后一个机会。本王希望几位还是不要同气数已尽的明朝玉石俱焚,为我大清效力一样可以功成名就,裂土封侯,福泽后世,何乐不为?”
“而今一死,成就名节,已然青史留名,还有什么比这个更能福泽后世?”邱民仰仰天大笑,“死则死耳!既然生是大明朝的人,死也是大明朝的鬼!要本官改换门庭,怕是痴人说梦!”
“邱大人说的好!”曹变蛟和谢弘相视一笑,“大明朝只有断头的将军,哪里有屈膝折节的亡国奴!”
“不错!头掉了不过碗大的疤!”王廷臣朗声笑道,“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若是王爷你还能活个十八年,王某到时再跟你请教!”
“大丈夫马革裹尸而还是为无上光荣,”谢弘的眸子里满是恣情的笑意,“我们四人虽不能同日生,却可以同日死,且为国而死,死得其所,天下还有比我们更幸运的人么?”
“说的好!”多尔衮抚掌赞叹,“既然如此,本王就成全你们。不过,本王敬你们都是汉子,依照我们的规矩,答应你们每人一个临终愿望。”
“好!痛快!”曹变蛟大叫痛快,“我曹某为几位哥哥求一个宁可站着死,也不跪着生!”
“来人!去掉他们的绳具,让他们站着受死!”多尔衮点点头,轻轻挥手示意手下。
“站着也不可面南思故地,却要向着辽东,便是死了,也不忘平辽大业。”邱民仰紧接着说道。
“准!”多尔衮站地乏了,于是坐了下来。
“既然男子汉,生死需有烈酒相伴。”王廷臣向着主席一拱手,“王某斗胆,愿求与兄弟们豪饮而别,来世还做兄弟。”
“上酒!”多尔衮示意刽子手。
醇黄的液体在兔毫盏中漾开了层层的涟漪,倒映着穹窿上的日头,如此的清冽美丽。
“谢将军,你呢?”多尔衮沉吟了一下,先发制人的启唇,眼眸的余光停留在苍白了脸的绎儿身上,窥觑着她的反应。
绎儿的脸上依旧是平静的如同止水,暗藏在袖底的手却纠结起了放射样的紧密衣褶,几乎是拧在一处,透着全部的气力。
谢弘的眼睛从绎儿的脸上匆匆扫过,停在了一旁豪格的脸上,不紧不慢:“为国尽忠的愿望已经满足了,谢某煞风景的求一件小事。”
“你说。”多尔衮将余光收了回来,正视着他。
“谢某请肃亲王近前说句话。”谢弘的眸子里尽是轻松。
“不可!”一旁的上将一齐反对。
“肃亲王是皇子,轻易上前,恐怕会中了他的计策!”
“不错!小心有诈!”
“哈哈哈哈……”谢弘纵声大笑,“堂堂一国皇子亲王,居然畏惧我一介刑场上的死囚,岂非是天下的笑话,你大清国的面目何存?”
“你放肆!你是亡命之徒,安敢把我大清皇子与你相提并论!”豪格身后的德希禁不住呵斥。
“退下!”豪格用手挡住了欲要拔剑相向的德希,沉下声道。
“爷!”德希气不过,“他太放肆了!”
“退下!”豪格用了几分力道搡了他以下,站起身来向着多尔衮一拱手,“请十四叔允准。”
多尔衮轻弹蜷曲的手指,并没有说话,眼睛一直注视着谢弘的一举一动。
豪格会意的一礼,转身穿过众人的位列向谢弘迎面而来。
谢弘漾着笑看着他,眼神热络的好似老朋友,等着他寒暄一般。
“有什么话快说!”豪格最终在他面前站定,冷冷的看着他,眼睛里满是杀气和不耐烦。
“你是条汉子,我很欣慰。”谢弘伸出手拍了拍他宽厚的肩。
“废话少说!”豪格一把打开他的手。
“等一下行刑的时候,请好好为我照顾好绎儿。”谢弘深深吸了一口气,眼眶里闪现出不合时宜的晶莹,用只有两个能听见的声音道,“无论如何,不要让她做傻事。今后,她就拜托你了。你敢有半点对不起她,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豪格越发听不明白,却明显能感觉到他隐藏在深邃眸子后面,那不同于恳请的威慑:“她是本王最心爱的女人,本王自然不回委屈她半分,用不着你来教!”
“好!”谢弘的嘴角挂着莫以名状的笑,“这就足够了!我的话说完了!”
豪格抽身回头,抬眼正看见绎儿盈眶的泪水强收着,抿紧了嘴唇,一紧再紧。
身后连着四声砰然的瓷片迸裂声,惊得豪格站定了脚步回头。
“斩首示众!”多尔衮一声高喝,声音播了老远。
“我和邱大人先走一步,来世还做好兄弟!”王廷臣怆然一笑,用力抱了抱曹变蛟和谢弘的肩,抽手之际,暗收了泪水,挺身笑道,“来吧!我先替两位兄弟试刀!”
“王大哥,邱大人,一路慢行,等咱们泉下再见。”谢弘郑重一礼,“我和变蛟为你们送行了!”
“好兄弟!”邱民仰满含激动的泪水,最后望了他们一眼。
鬼头刀在红衣刽子手的手中高高的举了起来,嗜血的发出一声呼啸的龙吟,惊得绎儿瞬间闭紧了眼睛,眼泪刷得溢出了眼眶,湿了满脸。
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让绎儿窒息的几乎昏厥,深缓了两口气,才算勉强撑住。
“变蛟,该咱们了!”
谢弘坦然自若的声音清晰无误地钻进她的耳朵,让她不得不睁开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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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头刀的呼啸声又一次响了起来,她脱口而出,几乎是近于尖叫的声音:“刀下留人——”
鬼头刀的呼啸声戛然止住了,全场只剩下风的声音,静得怕人。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她的身上,快要把她给点燃了。
“三妹!”祖泽润惊愕的叫出了声,一眼望见多尔衮意料之中的笑,陡然间明白了什么,蓦地噤了声。
她不知觉间,已然在喊叫的同时,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大风拂乱了她的发,风干了她的眼泪。
“侧福晋叫‘刀下留人’,所为何故?”多尔衮轻轻起身,踱下座位,径直走到她的面前,紧盯着她的双眸,得逞地勾着嘴角,一切根本不可能逃出自己的掌控。
绎儿撇开头不去看他,只是去看谢弘,那里才是自己与整个世界抗争的力量所在。
然而,她没有看见谢弘充满激励的笑颜,相反,却是他无比失望的黯然和不可思议的摇头。
为什么?他真的决意要舍弃自己一个人赴死么?难道自己再怎么努力,也挽回不了他赴死的决心?他就这么残忍,这么期望自己痛不欲生的挣扎么(奇。书。网…整。理。提。供)?他说过“要死一起死”,他说过要“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他怎么可以食言……
“刑场上两位将军,侧福晋喊‘刀下留人’,是要本王留哪一位?”多尔衮一步步进逼过来,眼神狠狠的要迫使她就范。
“不用费心了。”谢弘远远的喊了一声,“我们但求速死,不需要任何的施舍怜悯。”
他是在帮她做最后的决定么?
“侧福晋……”多尔衮压低了声音,最后一次施加压力,“你到底要本王留哪一位?”
绎儿不堪重压的几近崩溃,咬牙站定了,反手冷不丁一把抽出了德希的佩剑,惊得多尔衮本能地往后撤了一步。
“三妹!”泽润怕她冲动,起身去拦,被她一把搡开了,“你疯了!你要干什么?”
“绎儿!”豪格抢步上前,要缴她的剑,“你想做什么?”
绎儿狠狠的甩开他:“你不是说那个人任由我处置么?”
“绎儿……”豪格被她如此疯狂的眼神吓得怔住了。
“你说的话算不算数?”
“当然算!但是……”豪格还要说什么,她已经拨开他走到了多尔衮的面前。
“臣妾请求亲自动手。”绎儿倔犟的带着嘲讽对多尔衮笑道,“我和谢弘的恩怨,我自己了解,旁的人少插手!”
多尔衮有些不敢相信的怀疑,冷冷的看着她,忽得一笑:“要他死,不用劳驾侧福晋动手……”
“这天下,除了我,谁都不可以碰他!”绎儿强抑住泪水,不容置喙的强硬,“他的命从来都是我的!”
“既然如此,那就成全你吧。”多尔衮轻吁了一口气,缓步踱开了,抛下一句话,“也算是成全了他。”
“三妹……”泽润简直难以置信。
绎儿头也不回,拖着剑一步步向着刑场走去。
她看见了谢弘的笑,久违的笑,还是那么灿烂,那么顽皮。这笑只属于她,属于他们两个人。既然他选择了死,她如果爱他,就应当成全他的愿望。她不能容忍别人杀死他,不能容忍他像一个犯人一样死在丑陋的鬼头刀下,不能容忍他倍受折磨的痛苦死去,这一切只是因为他是自己的爱人,刻骨铭心,一生无悔的爱人。她要给他一个痛快,他所期望的痛快。
是英雄,就该是英雄的死法。
两人隔着几步路,面对面站着,恍若隔世。
谢弘笑着,满足而幸福的笑着,没有语言,有的只是一如既往炽热的凝望,更确切的说,是对死神的渴望。此刻,面前的死神是他心里最美的。
离别了十一年,他没有想到会在这个地方,以这种方式重逢。平辽只是一个破碎了的梦,现实残酷的冰凉着他们两人。他舍不得她,舍不得就此与她阴阳永别,可是家国风雨飘摇,他一介男儿如何能置天下于不顾,屈膝苟活。十一年的日子在这一刻流光回转,他突然觉得很累,却有很满足。因为家国他转战千里,身心俱疲,然而上天能让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看到他苦苦想念的爱人,他已经没有遗憾了。
绎儿的眸子里也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