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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继续操练 作者:李晓-第4章

小说: 继续操练 作者:李晓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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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枪,其实没人撑腰,准照着死里打我。你总不能忘了,在学校的时候,我帮过你多少次吧?“

    我叹了口气,“放心,我不会忘的。”说实话,四眼可真没少帮我,我记不清准确次数,反正,要是没有他,也许我现在还趴在华大的课桌后面呢。每逢考试,我一筹莫展,四眼便让小母鸡把老师请到我们寝室来,连哄带骗地灌米汤,等老师走时,考题可就全留下了。四眼再做出答案,让我分享成果,凭良心,他可从来没打过埋伏。此外,所有选修课的考查论文也都是四眼替我写的,他有满满一抽屉被刊物退回的文稿,我只需捞一把排排就行。他也不小气,“物尽其用,得个优给那些势利眼编辑瞧瞧。”可问题在于,每次帮忙前他都做足了戏。首先他要叫我苦苦哀求,而自己却翻起鸟眼看天花板,好象是古希腊的哲学家在思考电冰箱是什么玩意。等我话说尽了,他便开始唱,从我的智商、敏感、臭皮囊、破脑袋唱到我妈的鸡蛋和维生素。想怎么唱就怎么唱,我还不能争辩,不然地会再晾我一钟头,把我晾成肉干。唱完了,他才提条件,比如要我和他一块去给王老头粉刷墙壁,或是下次小母鸡来寝室我得自觉站到南京路去喝西北风等等。总之,每次等他答应帮忙时,我都差不多想操家伙问他要吃馄饨还是板刀面了。

    我知道,四眼是真心想帮我,因为他和我一样,在这班上没别的朋友。可他每帮我一次,就毁了我一次,让我觉得自己是不耻于人类的狗屎堆。如果他知道这一点,我敢说,准和我一样大伤脑筋。



    六


    热闹过一阵,山门又冷落下来。我把檄文完成了,锁进抽屉里,没呈送马头,总觉得静得太早,群牛乱吼之后,该有声天边闷雷才是。果然,华大打来电话,中文系新当选的系主任李教授想和我聊聊,派来辆崭新的丰田接我。我想这可能是我毕生事业的最高峰了,便用指甲刀在车座套上划了道口子,以表到此一游之意。

    “你就是小李同学吧?”他还是那副样子,花白头发,挺直的腰杆,看上去绝不象已过六十。在他面前你会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因为他随时都在显示自己是精神上的强者,可以宽容你的幼稚,也可以训斥你的无知,一切只凭他高兴。

    “你是哪一届的?…一等等,让我想想。嗯,七七级三班?”

    “是的。”我敢肯定他翻过学生花名册之类的东西,幸亏我的档案不在学校里了。

    “那末我还是你的老师呢,我教过你们班一级。”

    “无论教过没教过,您都是我的老师,”我学着四眼的口气说,“不过我的确选修过您的课,‘《创业史》与荷马史诗之比较’。”

    “是啊。你们这批学生给我留下的印象很深,我还记得你交的考查论文呢,写得很有新意,很有见解,我曾想过推荐给学报发表。”

    “您过奖,”我操练起天真无邪的笑容,“您是让我补考了,说要依着您的本意,连补考都不想给我及格。”

    他不动声色。“有这样的事?我怎么不记得了。不可能吧,我……”

    别忙,我暗自说,想就这么溜了没那么容易。“您说执教几十
    年,从没见过一个学生象我这样蠢。您真看得起我,说华大要是出吉尼斯纪录大全的活,我可以算上一名了。“这门课,连四眼的字纸篓都没帮上我的忙,尽管四眼老兄也喜欢搞些稀奇古怪的题目,去打报刊杂志的冷门,但”《创业史》与荷马史诗之比较“,显然超出了他的想象力。”您还说,如果知道是谁把我收进华大,一定给他配副三千度的近视眼镜。让您那么生气,为此,这些年来我于心一直大大的不安。“我模仿电影里的日本鬼子,向他深深一鞠躬。

    “我真是那么说的?”他总算有点尴尬了,一个劲地理纹丝不乱的头发。“我真的是那么说?这可太、太有点夸大其辞了。”

    我感到一种近于痛苦的快感,想笑又笑不出来,好象肚子里装的是硫酸,把横膈膜腐蚀得稀里哗拉。

    李老头长叹一声,似乎在感慨往事如烟。“我们都做过不当之事,对不对?也许以后还会做,可以自慰的是,我们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工作,为了学问,为了中文系的荣誉。我听说你们报社要写一篇报道,批评系里的某一教授。这事我也知道了,我很震惊,很愤怒,很惭愧,我已经在全系大会上说了,对这种事绝不姑息,不管他是谁,哪怕我的兄长也不行。对于报社,我们深表感谢,无论怎么批评,都是为了我们系的工作嘛。然而,既然是为了工作,我们则不妨斟酌仔细,如何批评效果最好,采用什么方式?选择什么时机?你说是不是?”

    太是了,我心想。谁都要选择时机,四眼也要。过了这时机,对他于事无补了。

    “难哪,中文系的情况你不是不知道,老实说,在这种时刻谁愿意出来当这个主任!可怎么办呢?百废待举,工作总得有人做。
    所以我希望你们能给我一定的时间,让我打开局面,请注意!不是为我,是为了工作。我想,你也不会眼看中文系丢人现眼吧,你是我系的学生哪,你的论文——啊,啊,啊。“他在我打出喷嚏前把话岔开了,”你们马主任是西南联大的吧,和新闻系朱教授同过学,我已经请老朱把这个意思跟马主任谈了。“

    糟糕,四眼老兄,他们结成了神圣同盟。

    果然,回到报社,马头便来找我。

    “小李,出于各方面的考虑,华大那事就不要再搞了。”

    “不可惜吗,那可是人咬狗啊?”

    “人咬狗又怎么样,”他颇不以为然,“从古至今,不都是人吃狗肉吗!”

    我估计着华大的哪个方向,然后朝东北挥挥手。拜拜,老四
    眼,达达尼昂救不了你了,你得上断头台。我们都做过不当之事,对不对,你也做过。可以自慰的是,世上没有常胜将军,即便拿破仑不也有他的滑铁卢?安心地去吧,也许由于你成了殉道者,那些小母鸡会更崇拜你。说到底,你还是比我强。



    七


    四眼论文答辩那天,我早早赶到华大。答辩地点在教学楼的阶梯教室,门口拥着一大群人,想必都是为四眼舍身炸碉堡的事迹所感召,前来瞻仰英姿的,然而被两名身强力壮的青年教师拦在门外。我有李教授特许,才得以入内。

    靠前的观众席都客满了,只得在最高处找个空位坐下。前后左右,都有些面熟陌生,看来无一不是学问中人,男的正襟危坐,面带肃杀之气,女士们口嚼话梅,不时交头接耳几句,掩饰不住内心的兴奋。讲台上放一张桌,桌后坐着主考,除四眼的指导教师王教授尚无颜见人外,系里的实力人物全到了场,侯兄和“沙发”战兢兢地挤在桌两头,可见阵容之强大。我有些替四眼担心,今天他要做到从容就义,恐怕不太容易。

    四眼进来,坐进讲台下为他准备的专座。坐定前,他向观众席看看,我以为他要找啦啦队,忙起身向他招手,可他没看见,或是看见了不加理睬。他神情泰然,旁若无人,这个亮相赢得在场女士们一声轻轻而拖长的“哦”,要是许我报道,我非给用上回肠荡气和余音绕梁两句。不过四眼这招可没骗过我,我太熟悉他了,一见那对鸟眼眨动的频率超过了三次秒,就知道他血压准破二百大关。当然,不由他不慌,就算出我一千块钱,现在我也不愿意跟他交换位置。四眼以前对我说过,答辩只是个形式,其目的就是要使被考的顺利过关,请来的主考谁也不会找考生的麻烦。
    道理显而易见,打狗还得看主人呢,跟学生过不去不就是想在指导老师脸上抹黑吗?如果有哪方宣了战,好吧,来而不往非礼也,以后你自己的学生答辩,可别怪别人不客气。这有点象美苏两国限制核军备谈判,你要卡我的巡航导弹,我就否决你的逆火式轰炸机。主考们都是学问人,“幼吾幼以及人之幼”的圣训还懂,于是票一段京剧武打,“兀那贼子,端的可恶,呀呀呸,受你爷爷一
    刀!“看上去拳拳到肉,其实相隔甚远。老四眼怕是得不到这方便了,他现在是个没爹没娘的孤儿,比孤儿更惨。自己老师那边已经把他视作仇敌,可在仇敌那边他还是仇敌,谁都知道揍他不会坏了两家的默契,乐得通过他揭露对手的腐败无能。他真是个千年难逢的好靶子,练拳脚的准备在他身上练拳脚,显聪明的准备在他身上显聪明,出闷气的又要在他身上出闷气,还有喜欢热闹的,看白戏的,想哭想笑,想领略一种哀艳凄绝情调的,大家都来了,把这教室挤成个古罗马的斗兽场。我盘算,要公开拍卖的话,这门票不出五块大洋弄不到手。

    一声惊堂木,答辩开始,主攻手是张教授和赵教授。看来四
    眼虽已背叛师门,可李教授倒还念着叔侄情分,不愿亲手了结他,头几个回合,四眼操练得不错,防守严密,还抽空回记冷拳,逼得教授倒退几步。观众席里,有人暗暗赞叹,有人公开咬牙,我则深深佩服起四眼来。大家都知道他要死,非死不可,主考知道,观众知道,我知道,他自己也知道,这场较量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要换了我,绝对溜之大吉,跑片未到,让他们白高兴一场。
    可他却来了,尽管脚骨颤得象吉它弦,仍然挺出没有肌肉的胸膛。就冲着他这般勇气,我得为他喝声彩。

    渐渐地,四眼招架不住了。再坚固的工事,也难经轮番的地毯式轰炸呀。他反应开始迟钝,说话吞吞吐吐,语无伦次,奇怪的是,回答前还老望着李教授。我简直弄不懂,难道在这时刻他还指望李老头拉一把,他老娘到底吃过维生素吗!果然,李老头视若无睹,只顾理自己的头发,而靠边的侯兄和“沙发”却先后加入战阵,羞羞答答向四眼身上招呼起来。四眼左推右挡,无法抵抗,他垮了,完全垮了。场上一片欢腾,男士们哈哈大笑,女士们露出鄙夷之色,原来也是个草包,那么不经打。我不忍再看下去,这哪还是比赛啊,明明是屠杀。

    主考们数到十,把惊堂木敲定。全场肃静。四眼站起,不向任何人看,走出门去。在他前面,人群刷地向两边分开,让出条道来,那景象好似摩西过红海。我想冲到他身边,但路被塞住了,大家都往前拥,争着看他的死相。我心里有点难过,他不该受到这般对待,毕竟是别人偷了他的论文,而不是他偷别人的。无论如何,他不该受到这样的对待,尽管他确实傲慢无礼,尽管他确实可恶可恨……

    夜空劈起一道闪电,黑暗中的物体浮凸出轮廓,我突然明白了两件事。第一是我恨四眼,原来我一直在恨他。就象老烟枪把尼古丁一口口吞进肚,在肺叶里沉积成黑点一样,这些年来,我把对他的恨一滴滴积在心头,凝聚出一颗能醉倒大象的药丸,也许正因为如此,我才把消息捅给了侯喇叭。是的,我恨他,当班上所有人都以为黄鱼和四眼是焦孟不离的好朋友时,我却默默地,悠悠地,回肠荡气地恨着他。

    第二件事,是我不再恨他了,我决心要爱他,爱他的小聪明,爱他的勇气,爱他的牛皮哄哄,也爱他的鸟眼和口臭,也许我本来就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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