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豆 作者:董立勃-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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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是个女人,和她一样年轻。
女人说,我叫曾梅,刚从八队调过来。
白豆说,你好,我叫白豆。
白豆正心烦,不想多说话。心烦不是因为屋子多一个人。房子是公家的,住谁不住谁,白豆说了不算。再说,多个人,多个伴,想说话,可以说说话。睡觉也会踏实。看曾梅的样子,脸面挺和善,相处不会难。如果不正赶上心烦,白豆准会和她聊个不停。白豆爱说话,人长了嘴,就是说话用的。好多烦恼,说说就少了,好多烦恼,说说就没了。
可眼下这个恼,这个烦,白豆不知给谁说。给别人说,别人啥也不知道,也听不懂啊。说不定,还会越说越烦呢。干脆不说,自己想。知道想也没有用,还是要想,说是自己的事,自己却做不了主。做不了主,让别人做主。可又突然冒出了好几个人,都要为你做主。
非要白豆点个头。可这个头真的很难点。
看出白豆有心事,曾梅也不说话,低着头收拾床铺。
门外有人喊白豆。一听,白豆就听出是谁在喊她。
看白豆走出门,曾梅不收拾床铺了。先是站到门里面看,看到门口站了一个粗大的男人。天刚黑,还没黑透。离得近,能看清人的脸。
白豆说吴大姐找我了。男人说也找我了。白豆说你说咋办?男人说咱们到屋子里说。白豆说不行屋子里还住的有别人。男人说不是一直是你一个人住吗。白豆说刚搬来的。男人说咱们换个地方说。两个人往营地西北角走,那边有一片树林,前年栽上的,已经长好高了。
看到两个人走开,曾梅从门里走到门外,看他们的背影看了一会。却没有回屋子里去。也往前走,不是跟着白豆他们走,朝相反方向走。走到了一排房子前。不是地窝子,是高房子,房基是石头和砖头的。高房子住的是营部的干部。
曾梅敲一扇门。门开了,露出吴大姐的脸。曾梅说,他们去那边小树林了。
有风,风不大。有风,就没有蚊子。树底下的土是沙土,一粒粒很细很干净,像是水里洗过一样。太阳晒了一天了,热气透进沙子,坐在上面,又软和又暖和。和坐在沙发上一样。
可此时坐在上面的两个人,没觉得舒服。
胡铁说,你得听我的。白豆说,可我也得听吴大姐的。胡铁说,为什么要听她的?白豆说,她是干部,父母不在,我就得听干部的。胡铁说,干部让你嫁谁你就嫁谁?白豆说,父母从来都是为了孩子好。胡铁说,父母也会犯错误。白豆说,不听他们的就是个错误。胡铁说,你不能嫁给别人。白豆说,那我嫁给谁?胡铁说,嫁给我。
白豆说,你能娶了我,我就嫁给你。胡铁说,我现在就娶你。白豆说,现在?怎么娶?你乱开玩笑。胡铁说,我说的是真的,咱们一起跪下。白豆说,跪下干什么呀?胡铁说,拜天地。白豆说,跪给谁呀?胡铁说,月亮,天上的月亮。白豆说,这算什么呀?胡铁说,结婚。白豆说,可我们没领结婚证。胡铁说,咱们自己给自己发。白豆说,这可是非法的,是犯错误。胡铁说,没人会管我们了。白豆说,干部会管。胡铁说,不让他们管。白豆说,他们非管不可。胡铁说,咱们跑掉。白豆说,跑?胡铁说,跑,让他们想管也管不了。白豆说,往哪儿跑?胡铁说,往胡杨林里跑,里面什么都有。我们自己盖房子,开地种庄稼,保证能让你过上好日子。白豆说,你这是背叛革命,我不干。胡铁说,你不干也不行。白豆说,你还能强迫我?胡铁说,我娶你娶定了。白豆说,可你说了不算。胡铁说,至少我现在说了算。白豆说,光现在说了算有什么用?
胡铁说,我现在就娶你。白豆说,别胡说了。
胡铁一把搂住白豆说,真的。白豆并没有把胡铁推开,说,你别开玩笑。
胡铁一只手伸进白豆的衬衫里,胡铁说,我们先把婚结了,再去办证。
让胡铁的手在衬衫里摸,白豆说,你怎么能这样想?
胡铁的手从白豆的腹部往上爬,像爬山一样。胡铁说,等他们知道了,已经晚了,只能成全我们了。
白豆说,你疯了。白豆一下子从胡铁怀里坐起来,挣脱了胡铁的手。
白豆说,我死也不会这么嫁,要嫁,就堂堂正正,风风光光,和别的女人一样穿红戴花,人活着就这么一次,不说比别人强,怎么也不能不如人呀。
胡铁愣住了。说白豆没主见,那是胡说。看这会儿,她多有主见。胡铁知道,他的对手,比他强大,要是不能马上搞定,最后结果天知道。
又把白豆搂过来,又把手往衬衫里伸。这一回他不想多说了。看来一时半会儿,要说通白豆,是不大可能了。不如先把事做了,把生米做成熟饭。胡铁不说了,也不想那么多了,胡铁现在只想快点把这件事做成。他知道做成这件事,白豆就会一辈子是他的了。
胡铁不说了,可别的人要说。好像早就有人在看着胡铁了,看到胡铁想做什么,在做什么。
胡铁的手刚触到白豆的肚皮,看到的人就喊了起来。
不喊胡铁,只喊白豆。
听到远处传来的声音。胡铁刚想让白豆别吭声,白豆已经站起来。边站起来,边答应着。
一片马灯的亮光晃荡着,从远处飘过来。
亮光里,是吴大姐,还有曾梅。
吴大姐说,到屋子里,找你说话。看你不在。小曾说你出去了,天这么黑,怕你出个事,就拉着小曾一块找找你。
白豆说,我没事,和老胡在这里乘一会儿凉。
转过头,找老胡,胡铁已经不在了。
老胡走了,走得真快。其实老胡没走远,就站在不远的暗处。看到吴大姐的假惺惺,他知道这是个阴谋。他还知道,以后要想和白豆单独相处,怕是很难很难了。
这个回合,他败了。他还得败,因为他的对手不是一个人。帮对手的人太多了。
其实他只要一个人帮他就行了。可这个人偏偏什么也不明白。
男人已经为女人发疯。女人却不知该嫁给谁。
这就注定了不会是一个美丽的爱情故事。因为,在这个时候,胡铁的想法不再坚定如铁了。
第三节
这个夏季,卷入到了这个故事中的人,到了这会儿,只有一个人高兴了。他的高兴只想让一个人看到。高兴的人是老杨。老杨高兴时只想让老胡看到。老胡不想看到都不行。
老胡在铁匠铺。老杨去铁匠铺。别说赶马车的没有理由去,马蹄子上的铁掌磨坏了,要换新的。让老胡打,老胡还不能不打。
老胡打马掌,老杨站在一边看。光看还不行,老杨还要唱。老杨是河南人。会唱河南梆子。也不知唱的哪出戏,戏中词好像是给老胡编的。
什么“愁啊愁,莫愁坏了身子骨,让奴心疼”,什么“恶人夺去我的妻,老天长眼让他倒大霉啊”,唱得老胡牙根子起火,恨不得用手中的铁锤,去砸老杨的头。
回到屋子里,更躲不开老杨,住在一起,想不见门也没有。老杨还是高兴,不过不唱戏。凑到老胡跟前,老杨用嘴说。说什么呢?看到老胡手中的小刀子,说老胡的刀子,说老胡的刀子好看,让老胡送他一把。老胡自己是铁匠,打了好多小刀子。老杨想要,让他随便拿。拿上刀子,老杨看着刀子说,好看真好看,不过也就是好看了,有什么用?什么用也没有。
不想听老杨说,坐到外面去。老杨也坐到外面去。
好多人在外面坐。大家坐在门口,老胡一个人坐到远处土丘上。老杨不到老胡跟前去,和大家坐在一起。又说又笑,老胡听不清大家说什么笑什么,可他想大家一定在说他在笑他。
老杨的笑声最大,只有老胡明白老杨为什么会这么笑。
下野地地方大,人可不多,谁有一点事,不想让别人知道都不行。要是再牵涉到男女关系,那就像插了翅膀,苍蝇一样到处乱飞。这个地方,不是那个杂技班子,也不是那个土匪窝子。胡铁无法像在那些地方一样做事了。
这个时候,胡铁决定换一种方式来处理这件事了。
再到马营长办公室,没有直接推门,先喊了声报告,让进去以后再进去。士兵出身的他,一般情况下,士兵的习惯不会变。
上次是马营长吃惊,这回反过来了,吃惊的是胡铁。
想好了,准备接受一场恶骂。还想好了,怎么骂,也不会改口。官骂兵,怎么骂,兵也得受着。不过,骂也能把人骂急,老胡不知道,能骂到什么程度,也不知道自己能承受到什么程度。
甚至想到可能会发生流血冲突,老胡的裤子口袋里有意多装了几把小刀。
没进门时,想到一张脸如何铁青。进了门,却见到一张脸,微微笑着。不但对着他笑,还站起来,走过来,和老胡握手。拿过凳子,让老胡坐上面。不像是官见了兵,更不像是见了敌人,倒像是见了老朋友。
没法不吃惊。不管什么事,只要和自己想的不一样,总是会吃惊。
进门时,马营长的态度让老胡吃惊,坐下后,听了马营长说的话,老胡更吃惊。
马营长说,你是男人,我也是男人。你别把我当官,我也不把你当我的兵。咱们只说男人的话。你喜欢白豆,我也喜欢白豆,你想娶白豆,我也想娶白豆。你不能不让我喜欢,不让我想。
马营长说,你会说,你喜欢白豆比我早,我喜欢白豆比你晚。可早晚又能说明什么?革命还不分先后呢,爱怎么能分早晚呢?
马营长说,你还会说,你和白豆已经订了婚。订婚不是结婚。结了婚还能离婚呢。订婚又算什么?只要白豆没嫁人,别人就可以去喜欢她,追求她。你可以,我可以,别的人也可以。
马营长说,你还会说,还有很多女人,你可以去找别的女人。我也想去找别的女人,可我偏偏看见了白豆,偏偏看见了她就喜欢上她。喜欢上她了,就没有办法去找别的女人了。就像你现在,让你离开白豆去找别的女人,你不是也坚决不干吗?
马营长说,其实不要发火,不要急,不要争,不要吵。
两个男人爱上一个女人,这样的事多得很,平常得很。古代多,现在也多,外国多,中国也多。怎么办?谁也不肯让,只好决斗。一个把另一个打死。咱们不能这样,咱们是革命队伍,不能学封建资本主义那一套。
马营长说,你会问我,那怎么办?怎么办我不说。只是有个道理,你得明白,我也得明白。这么多年了,道理不说,其实你也懂,只是一急,你可能忘了。什么道理呢?
一句话,恋爱自由,婚姻自主。看看,这一说,你马上点头了。
马营长说,一个女人甭管有再多男人爱,到头来,只能嫁一个人。嫁给谁呢?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
尊重妇女,让妇女自己说,让白豆自己说。她说,她谁也不嫁,只嫁给你,我不说二话,马上给你举行婚礼,我主持。可她要说嫁给我,你也不要伤心,更别恨我。你要笑着给我当伴郎。
马营长说,咱们都是男人,看得出来,你是个男子汉。
你那天那个样子,不是你的错。只要是个真正的男人都会那样。换了我,也会那样。只是,我也想让你把我当男人,给我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