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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新诗库-第1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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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现实的惯性为零。像一个老鼠
尾巴上带着夹子。但在街上没有人喊口号
没有红袖标。只有微软公司的巨幅广告
在天空上不断地推近、拉远。像一个方形篮筐
捕捉地球。有深度的事物显现在平面上

2

那些尚未存在的事物左右你,要求你具有
尘世的特征。一个孩子在远处瞄准你
纸板靶子在一股水柱的压力下
慢镜头拦腰折下。潮湿连接起草地和树林
以及更远的公路,寂静和一个家庭的童年:
一首尚未成型的诗改变你的生理反应
到底是谁在支配谁?它的未来
是你的身份。你永远不会有身份
不会将你散布在人群中的形象收集起来
一个套一个的办公室将你缩小为零

无论在生活还是在诗中,有些事物
永远不会继续,继续的是天气
和有关天气的开场白,车间继续没活
通勤车继续正点。完美的一天继续这样开始
“天气真冷。”“是啊真冷。”
“昨天晚上那雨下的呀,哗哗的。”
“是么,我睡着了没听见。”“雨点有这么大。”
另一个人插进来,“今天晚上还有雨。”
“今天白天呢?”“也有,小到中雨。”
然后看窗外重复的风景,或者假寐

晚上谈到股票,江水暴涨,一些事物的
下沉和另一些的上浮。前一天的话题
没有得到继续,而是重新开始了
“买‘生活”了吗?“他们交换早上的报纸
在证券版(最近扩到两版)有他们关心的变化
我按字面上的理解,“生活是买的吗?”
当晨报、时报、日报、周刊、晚报拍打
我的脑门赶走残梦,我知道内容与形式统一的
数字,已经覆盖了我们的意识。沿途的
事物,滚雪球一样裹住膨胀的大脑飞奔

3

本地新闻,播音员用普通话播出
那些错过的就去读报纸,没有报纸的
就去听人复述,反而更加简炼
一具尸体轮流到众人的口中咀嚼,它的气味
深入躯体的各个省份。一个读者在高潮处
摘下眼镜,提高了嗓音。他们叹服罪犯的
智慧,计算他贪污的公款可以买多少辆奔驰
多少 净使凇 想到厂长一年的“额外”收入
他们立刻成了狗娘养的。事实的普遍性来自
标准的普通话。肇事者从车祸中偷走了轮胎

公共车上人们齐刷刷起立,行注目礼
路上的人则像一个黑色的花圈,套在残骸上
提前举行葬礼。方向和距离立即成了问题
我坐在踮起的鞋跟间,我想的是
如何描述一场车祸,如何让短暂的
进入永恒的。在其中控制死亡的加速度
用语调,分行,标点。怎样使不在场的
成为在场,让时间倒回去。但里面显然
没有灵魂的位置。因为无法想象灵魂
在猛烈震动中,是依物质的惯性向前

还是依照上帝的引力向上,像潜泳的人
双手高举浮向大气层表面。灵魂是什么?
灵魂和体重是什么比例?如果一个人
在物质的包围中手足无措,并且欣赏
这种手足无措,那是不是灵魂在作怪
灵魂是使面团发酵膨大的东西吗?
本地新闻,电波在空中穿梭,唾沫和铅字
染黑的粗大手指,塞入耳孔,挖掘
大西洋像半片报纸旋转着吸入抽水马桶
读隔天报纸的人,感到自己面目陈旧

4

上帝坐在电脑前旋转,熟练地将事物
转换成符号。每一实体都由对应法则
投影在另一空间。黑暗的机器内部
一颗疲惫的螺丝松动,一粒沙子颤抖
磨损着心脏。生活不允许的
便在电子游戏中实现,这一点
电脑与诗歌作用相同。我爱这一行啊我爱啊
时代没有为我们准备一个特洛依
但给了我们更好的:奔腾,英特尔
它是“英特那雄那尔”的缩写吗?

国际互联网络,将病毒的革命激情
以光速传播。云彩堵塞了每一个巷口
科学中蕴藏着人类无法预测和把握的因素
人最终将被自己的创造物所左右。“看来
你对你的专业并不怎么在行。”在艺术中
含混产生无法预期的意义,是必要的
这与科学不同。“我知道,我分析报表、曲线
云南的地震和领袖的逝世,股票需要理性
这与艺术不同。”知识并不能使人幸福
股票大厅将理性的人旋转成直觉的人

“这太消极了。你的特长应该能带来点什么
稿费高吗?是一下子把一生的钱都挣完
还是慢慢地挣?跟他们混混!找点儿门路。”
跟谁混?除了钱,人们已没有共同的话题
倾听者狡猾的眼神,像一条时时要溜走的鱼
两个平面上的物体产生磨擦,一个平面
则产生碰撞。譬如两个人恋爱,先碰思想
后碰身体。冰块磨擦后留下谈话的融水
一场无聊的谈话是暴露了双方的愚蠢
使一个抽象的人还原成具体的人

5

崇高的虚构原则统摄一切。更多的时候
你感觉不到现实,只在某些时刻它才显露
像露出木板的锈钉子那样固执,比如
分房子、涨工资、评职称、孩子入学
金钱和权力虚构了现实,你只好去虚构诗
你可以这样下去,至少落得为艺术献身
可孩子是无辜的。在个人自由与责任之间
一个泄气的皮球被踢来踢去,越来越瘪
把一切写到诗里也仍是个纸老虎
经不住风吹雨打,更经不起火烧

钱,钱,钱!钱每天都在涨价
一首诗可以买二十元,现在只能买十块
毕肖普说诗是老式加拿大元的一幅素描
白色,灰绿,或铁灰。我觉得它更像漫画:
隐喻和象征修正口语,抽象歪曲具象
卷心菜和蕃茄的价格天天在变,像天气
小贩和顾客寸土必争打拉锯战
一方疲软另一方就坚挺。但最坚挺的
还是美元。老人重叠的侧面像被反复张贴
去市场做应用题的小学生面目模糊

现实是天文数字,你是小数点
如何与之对抗?你甚至找不到它的巢穴
现实的局部就能把你压垮,比女人的局部
还可怕。持放大镜的现实主义把局部反映
成整体,持望远镜的浪漫主义则蔑视现实
一个观察者如何能看清他置身其间的东西?
对现实的态度将广场上的人群分开
塑料袋裹着鲜花的尸体飞上云层
以出口鸟粪为生的岛国脸孔蔓延到头顶
主张虚构的人本身就是个幻影,只是佯装不知

6

因此请允许我虚构一个真实的故事
我把它放在二十世纪一家亏损的工厂
十三楼一间临江的办公室,一个中年人
沉闷的爱情。不是在公园,也不是
在欲望的舞池里旋转、放屁,在鳕鱼身上
践踏大海,或者天堂在一个词中越升越高
这需要耗费我半小时的集体时间和个人激情
包括中间喝水上厕所造成的停顿
他在迟疑的跳棋上看似无意地碰她的手
身体里的寒冷促使他握住它,“你冷吗?”

她的手像一条温暖的小蛇反缠过来
(她刚分配来的时候坐在他的身后
不停地可怜他,还有他不合时宜的诗)
她窄小的臀部让他感到命运的吝啬
他开始升华,为他的怯懦寻找借口
“不要以为生活可以无休止地进入,
到我这个年纪,才懂得爱情不是游戏,
而是人性的尺度。”他引用别人的句子
玩味幼稚的感觉。“我们不该这样。”
她起伏的化学脸拍打他的道德感

“我们写信吧,那是唯一值得珍藏的东西。”
两年过去她还是那么瘦,除了某些局部
在增厚。他更加爱她,把它当作青春
的尾声而不是插曲,用身体培养一个
无奈的老人。他们没有告别也没有信
他更像一个导师,陪她走过青春的炼狱
把她交还给幸福的婚姻。世界夺走了
他最后一根稻草。只留下无聊的记忆和
内脏形状的痛苦。现在他写下这些
仿佛写下别人的故事,仿佛他自己并不存在



响水村信札
     
1
来这里已经很长时间了,总是下雨
难得有晴和的天气去看看山水
天色和湖面一样灰暗,正好医治
身体里的灰暗。像一封迟迟没有寄出的信
有些过时。但总的说来,心情尚好
没有什么意外的事发生。仿佛我已
从一场病中康复过来。在这里
时间似乎也放慢了速度,蓄积在
高处的水库中,等待溢出的时刻
至于天气,说变就变,你瞧
刚才一朵白云还停在窗口嗡鸣
此刻雨声攻占了一个个山峰,把它们隔绝起来。
“下个七七四十九天才好呢!”
来自旧电影的一句台词,使这次旅行
仿佛成了插曲。谁在渐暗的天色中大喊
“来鬼了!开口子了!”把旧时代和童年
混在一起。我是否说过,泡沫堆在岸边

2
雨天里的事物陈旧得更快,光辉从峰顶滑落
倾斜入水,像军舰鸟(这里没有水鸟
许多天里只有一只麻色的野鸭,在湖心
团团打转,这将在梦中发出沙哑的叫声
融化)。沙子倾倒在村庄和梦境之上
透过缝隙,潮湿像褐色的菌丝,
悄悄穿过心脏,使一切开始腐烂
包括心情。湖水像一匹巨兽皱缩的皮肤
在群山中移动。我的病已基本痊愈
只是更加想你。和这里的蝴蝶相比
我显得年轻,白色的山石、湖水和风
半乎灵魂。(我总是放不下那些死者
它们寄居在我身体的黑暗中,在背后指点我)
沉思和眺望,都显得做作。不谙水性
使我不能没入水的躯体(这有些猥亵
好在你不会见怪),我把对水的古老恐惧
与母腹中的窒息,和水底模糊的黑暗
联系在一起。我总是觉得,水下有什么
东西在运行,或者沉没的古墓中
有不知名的鱼拱起蓬松的土堆

    3
遥远的空间闪烁像一条鱼
从比喻开始的谈话,终止于
无法忍受的寂静。换句话说
湖滨旅馆的走廊里悬挂着
女式泳衣,平静,纹丝不动
我必须将它的来历交代清楚
这不是道德问题,但关乎道德
有人在乎这个,尤其是戴帽子的
老派读者。当天的报纸这样说道
“今天天气阴转睛,有时多云
山峰突然出现在空中,仿佛
岛屿悬在大海上空。”但显然
报上不会这么说,抽象的彩色图表
和油漆桶并置在沙上,因为
神圣的灵感而虚脱的鱼,正在喘息

      4

这封信写得断断续续,像雨下了又下
使玻璃窗模糊,但是否事物也模糊了
谁向玻璃上吐痰了。风景在玻璃中破碎
缠绵的山水无尽地向远方扭去
争论,相爱,直到化为苍翠一片
这一切都没有什么意义,像这封信
我几乎没有信心把它寄出。文字
总得有些意义。“你是你周围的所有事物。”
这句话给我带来了你身后的黄昏,流水
树木和尘土。美丽总是自己的牺牲品
波浪消失在湖的尽头。我们对很多事物
看法相似。比如旅行,独自一人
就是逃离自已,暂时变成另一个人
变成风景。于是我起身去看风景
用手指,在雨水弄脏的窗上写明信片
“对不起,我不再恨你了。”这说明
有些东西正在无可挽回地成为过去
       5

“我们走在去圣索菲亚教堂的路上
它离中央大街并不很远。硕大的圆顶
凌驾在建筑物的上方。”我曾将它
比喻为一间大厕所,年深日久
绿油油的。夜色像棉絮沉淀在喷水池中
新铺的石头广场,两分钟就可以穿过
有人却用了一生,或许更长
堆着小葱的婴儿车,与天空同向流动
是否你经过时事物改变了秩序
异乡人,别用普通话修正
我的本地信仰。“这里的姑娘真美
尽管说方言,也不尊重诗人。”
我相信一个小贩固执的自信,胜过我们
向上的目光加热着的闷热三角形
这说明在上帝和我们人类中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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