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诗库-第22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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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身体里拥挤不堪,好像有人上车,
有人下车,一辆火车迎面开来,
另一辆从我的身体里呼啸而出。
我感到我是一群人。
我走进一个空旷的房间,翻过一排栏杆,
在昔日的剪票口,突然,我的身体里
空荡荡的。哦,这个候车厅里没有旅客了,
站着和坐着的都是模糊的影子。
我感到我是一群人。
在附近的弄堂里,在烟摊上,在公用电话旁,
他们像汗珠一样出来。他们蹲着,跳着,
堵在我的前面。他们戴着手表,穿着花格衬衣,
提着沉甸甸的箱子像是拿着气球。
我感到我是一群人。
在面店吃面的时候他们就在我的面前
围桌而坐。他们尖脸和方脸,哈哈大笑,
他们有一点儿会计的
假正经。但是我饿极了。他们哼着旧电影的插曲,
跨入我的碗里。
我感到我是一群人。
但是他们聚成了一堆恐惧。我上公交车,
车就摇晃。进一个酒吧,里面停电。我只好步行
去虹口,外滩,广场,绕道回家。
我感到我的脚里有另外一双脚。
影子(选2)
影子
我踩着影子。
不是我刚才他们反驳的
是我的影子但不是我。
我的影子把街巷串起来
一排排街树印刷着
我落在后面影子
已在我家里。
我想吃它。
在灯光下它那么小那么灵活。
在厕所门口(他己替我进过)
在厨房门口(他已替我进过)
在书籍门口(他已替我读过)
在日记簿上(他已替我写过)
……它是黑乎乎的全世界。
在床上是个黑宇宙,
(他已替我睡了)。
我想吃我
灯(什么样的灯!)一关
就吃。
革命家
你一辈子不会发现这个秘密
你要刺杀的人早已死去。
替身们比赛着谁更像和刮毒,
偶尔穿老式褂子,露脸了,说出了
陌生的台词,却是不陌生的命令。
你逃脱了,像那个更会逃的人。
像他那样你只为半个世界准备了眼睛。
南方啊(选1)
第一滴雨
长途车解开了纽扣。
进入半岛胰鹊哪诟梗岛焐窖鲁鱿至耍「鲎优┓�
忙于进入还小的茅屋。
被清凉和圆月——就像那雏妓所夸耀——选中的小城,真是
深深的子宫。
当汽车从山谷攀爬而出,当长跑健儿在山顶落人松脂香,如
同争胜的精子,
少女们已经不耐烦了。
那人隐身在国土的雕像里,把桂冠颁给等候者。
渐渐地,铁腿弯下,广场上梦挤梦。
而高空中,月亮的冷火依然熔解着剑和盾。
可第一滴雨,
直到困难的身体挣脱比喻,并用海蓝蓝的墨水淬了火,
才落在凯忒娜。五个月,也许还长,两个海附和着天空铁青
干燥的脸孔。
浪人冲着浪花……
你是女勇士吗?你用海的燃烧去城里换什么?
可谢绝一位商人的邀请,我们为何?是他让我们飞上悬崖,
看海在两个岬脚间突然
拉开裤链。
我喜欢他的猎枪。而你喜欢野兔和鸟。
多好的村子!
可在港湾,蚊子和蚂蚁编织的情诗,我们读了一整夜。
可当黎明在海里撒下光网,她回来了。
她招待远客,用海的嫩身,鱼
和鱼的共产主义,阳光把云朵挤出的
第一滴雨。
选自水木清华
一年中的最后一天
起床的时候大雾已经散尽。
女邻居穿着内衣在走廊上,
把粗眉毛画细。
我酒还没醒又害上感冒,
昨夜的寒风龟缩到了胃里。
如此糟糕的身体属于我,
就象难看的体形属于女邻居,
她别扭地闪身让我走向楼梯口,
我毫无目的但必须下去。
阳光从来不象此时强烈,
在草坪上印下清晰的树影,
在草坪上,男生翻筋斗,
女生单脚乱转,
发白的树叶零星地落着。
我开始退着走路,
并听见一辆卡车驶近屁股。
一年结束,
世界从连日浓雾中收回了它的形象,
(墙上的标语无耻地醒目)
但是眼睛不收回泪水。
向杜甫致敬(长诗)
一
这是另一个中国。
为了什么而存在?
没有人回答,也不
再用回声回答。
这是另一个中国。
一样,祖孙三代同居一室
减少的私生活
等于表演;下一代
由尺度的残忍塑造出来
假寐是向母亲
和父亲感恩的同时
学习取乐的本领,但是如同课本
重复老师的一串吆喝;
啊,一样,人与牛
在田里拉着犁铧耕耙
生活犹如忍耐;
这是另一个中国。
讲汉语仅仅为了羞耻,
当我们像啤酒,溢出
古老语文的泡沫,就是
没有屈辱感,也没有荣耀。
牙膏、馅饼、新名词
引文和人类精英
之类蠢头衔换掉了嘴巴的
味觉,谁肯定呢,
这不是勾践的诡计?
熟悉的城市在变成
另一座城市,相同的
楼群,带着
小片伤疤(郊区的小河
流着临时码头淌下的坏血)
家家电视收看一部连续剧,
几个人杀人,缺乏
正义感但是幽默。
(说到“人性”,警察认为,
得睡一觉,美美地。)
至于诡计将否定
我们所说的和所习惯的绝望,
机关里准备了最佳理由
让喜悦来统治表格,
啊,我在河北、长江和上海的
灰色漩涡——
停电,停热,停水——
辨认出神仙的行踪,
我轻蔑地恭敬地出神,
我看见了另一个人。
街头的熊熊红色舔食着他
那肉感的柴薪竭力证明
这是另一个中国。
勉强算是“中国”的遗迹。
可是在菜场,在阅报栏前,在其它
次重要场所——奇迹般地——
生命信念
把两个中国的臣民沟通;
一侧是男人做女红。
不读你们的日记
我也谴责你们的苦衷,
(栽花养草,说废话)
那幸存者的委屈所控告的飘逸
构成了妖媚的判词,
“句法,风骨”,
简直就是稀泥,我恶心
你们发明的中国,慢速火车
级结起来的肮脏国家,
照着镜子毁容,人人
自危,合乎奖赏
(火车开过来了)
山顶和楼顶上的望远镜
放大的局部痛苦
使得我比你激烈——在街头
我向一个老头撒娇:把你
说已经给我们的东西给我们!
给?就是给,老头领
和老现实,拒绝
妥协,别无它途。
我面对着的倒是我所缺乏的,
国家,支配,某一天,
和自由的能力。
麻雀的黄昏理论可以休矣!
恐龙轻飞的哲学,
必须饶恕九十年代的
中国人,他不能崇拜沉默。
翻译就像风疹。
斜眼是合适的,
合适而又警惕。哦,交集着
悲哀和糊涂,坐在门前的
泥地上:孩子们
喊叫着走过;命运尖厉的哨声
控制着成长,睡前
读《人间喜剧》。
这是另一个中国。
只是为了存在,
不是官僚的,而且是反官僚的。
我们的生活就像我们
躲躲藏藏,可是我们
目的并非痛苦,也不是
因此折腰,自言自语,
喃喃地,“你,你呢?”。
1995。8。
二
这是另一个中国。
你的声音传播着恐惧
生存的和诗艺的;
你的声音,从草堂祠
从竹林和那些折扇般的诗集
传到一个孩子的心底:
〃不要这样,不要!〃
回答是几声痰咳,
不是默默的发抖。
摆脱了母亲的亲昵的公式
摆脱了女生的刻板的秋波
(假笑夹带着抽泣)
来到公园里,差不多
一个没有大人物的场所。
死去的老师能够原谅
短裤、香烟、错别字
和哈欠:黑夜攻占身体的炮声;
喝茶的师父相反,
耐心的冷眼向我们的弱点致敬。
小径时而弯曲,时而笔直
扑朔迷离的绿色
和幽静的院落交替压迫着
使他快步走出
个个亭子和个个展厅
他想哭!但他装得像奸商
踱进茶馆,在回廊
外面的天井中坐下;喝茶。
l四周都是关于生意的谈话,高声
低声;但他还是听到了
你的声音,你的哀求,
“不要这样,不要!”
对天厌恶油腻却还是
吃肥肉的痛苦的弟兄
方法就是大头皮鞋踢他的屁股,
而恳求就是你用嘴巴。
只是向我,星期一的
例外学生讲述你的心愿吗?
你的绝望会鼓励我回到教室
背诵你的诗句?告诉你吧,
今天,小我依然是张铁生
虽然还是愿意脸上的橡皮
绽放娇嫩的向日葵。
已经有几个冬天,几个
风夹雨的黑夜,
把不平常的感觉
一种身体变成生铁的麻木感
适应了,习惯了,右脚的
小趾,把毫无人性的金属的迟钝
留作逃学的纪念。
因为逃学是离家出走的有力理由,
因为露宿河滩的自然补偿
是看见启明星。微弱的星光
霜的灰暗的反光
引起肌肉和骨头的战争,
魔鬼,强盗,小偷,
坏人都出场了!他们的恐怖嘴脸
猛烈增加家庭的温馨,突出
正付出的代价:他听见了
母亲微弱、凄凉的叫声。
从人声和鸟声的嗡鸣中
分辨出母亲的咳嗽,
痰哮杂带着气喘,
像一只病猫。
他竭力逃避,又竭力倾听
高楼、铁路和城郊的小工厂
都懔然穿上警服,阻止她
挥舞着,但她的手臂
红袖章依稀可见,将她的愿望
用哑语喊出。这是另一种声音
亲自汉族人最坚定的部分
子官,那些用巨石
筑造的人防工程在城市的下面
也讲着,呼喊着。
可是只有你
— —自他们想往的古代——
发出的哀告,合符
怜悯的要求;如果北风、斜树、小雨
构成冬天的窗景,一个老人
无法修好他的取暖器。
哦,让孩子们回到教室
画图,他们会创造一个
替代这个世界的世界。
他们的母亲就是毁灭,
他们的老虎
就是拳头的一阵冲动,
谢顶的老师取下假发,抛开讲稿
也没有用,也不会唤起
对童话的敬意;女生在男生的纸条上
写下一个字:不。
驼背老头嘟囔着
前来掺茶,又嘟囔着走开了。
几个鲜明的画面
涌出记忆昏暗的大厅,
几个人物交替出场,烟斗或针线
伴随着他们模糊的面容。
这些意思矛盾的声音
这么坚定的调子说出,这么和谐地
滑翔在公园宁静的气流中
敲击着耳鼓,争战的风心
突然产生阔绰感,
女生的短辫和母亲
向生命让步的皱纹终于和解了
为谜语做出清晰的图解,
〃不要这样,不要!〃
事实表明这个下午
阳光懒洋洋地宜于遐想;
不经意地想起某个人,
与一些人密切但仿佛无关。
他诱使一个孩子
和鞭子妥协,十分钟交谈
加上几个眼神就解放了
他的野性,啊野性,他逃出夏令营。
电脑里存有面包,
和一段晦涩难懂的遗嘱。
好好干!尽可能
留在老朋友中间。
他们不会容许父亲的袜子
露出脚跟。父亲会死的,
他的意思升高他的血压,他的心脏
受不了了。买呢料大衣
送给他吧,让他在节日里
坐在客厅的中心。
…… 你的声音
传播着恐惧,你的声音
命令的和憧憬的
从公园,从每一个声音
传到一个孩子的心底,
“不要这样,不要2”
(他现在还坐着,但已决定
悄悄溜走,悄悄地。)
三
否定过的再否定一遍。
这是一个及时的痛楚。
被迫崇尚药物,被迫
欣赏肥胖护士的注射和按摩,
如此拖沓的液体,但是
如此粗暴的速度,但是
当你从小医院转入大医院,
当你期待着昏迷,期待
为不得已的爱好进行治疗,
你已经为你的烂胃
配置了一个烂脑壳。
哦,我们告别一个
跟随一批,神经兮兮地
从一则启事赶赴另一则启事,
(从内地到沿海,从国内
到国外,哦,我们
从懒睡的乡村来到城市)
躲避着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