弧上的舞者-第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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呀!’他怔怔地瞪了我片刻,不相信地问:‘你真的也定亲了吗?’我还能怎么说呢?只有点头儿。他又问:‘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我说:‘我舍不得离开你呗,我心想让你再陪我走一段路呀!’他脸上渐渐地就微笑了。他搂抱住我,连连说:‘你这个小妹妹呀,你这个小妹妹呀……’愁眉顿时的就舒展开了。而我呢,泪水一下子就涌满了两眼。我将脸偎在他怀里,细声儿细气儿地问:‘你会常想着我吗?’他说:‘会的会的!你呢?’我说:‘只怕我一辈子忘不了你啦!你再最后亲我一次,你就走吧!’他就双手捧着我脸亲我。要把我脸上的泪亲尽似的,可我眼中流泪不止,又怎么是他能亲得尽的呢?我的心好像变成了一口泪泉,不断地往两眼涌上着泪似的。他说:‘小妹妹,痴情纯情的小妹妹呀,千万别恼我啊!’我说:‘你对我这么好,你不拿我当一个放荡的乡下小女子看,我哪儿能恼你呢?’我推开他又说:‘趁着天还没大亮,路上还没行人,你快走吧!走晚了,碰见了我们村里的什么人,不是该对你起疑心了嘛!’他说:‘对,我是得走了,是得走了……’一边说,一边又想拉我的手。我将手往身后一背,转过了身,我背对着他说:‘我一步不送你了。我也不望着你走了。我……怕望着你走,舍不得你走,又会纠缠住你……使你……走不成……’等我满脸是泪地回头时,他已不在我眼前了,路上也没了他的影子。我痛痛快快地放声大哭了一场……”
盗靴(12)
“嫂子,你回到家,你爹娘没审你?”
“审了。”
“你怎么说?”
“我说在二姨家住了一夜。”
“他们信了?”
“哪里轻易就会信呢?一个十七岁的半大姑娘,一夜不归家,能是自己怎么说,爹娘就怎么信的吗?我娘还亲自到我二姨家去问了。结果,晚上对我又是一顿审。我也编不出个能使他们信的瞎话骗他们了。只能咬紧牙关,任爹用麻绳折磨我,任娘掐我,拧我,什么都不说。他们折腾我折腾得自己累了,就罚我跪碗碴子,整整跪了一夜。第二天又饿了我一天,渴了我一天……”
“你爹娘就没见着他送给你那个小本儿?”
“我敢带回家吗?我藏在村外那座破庙里了。好些日子以后才取回家的。第二年,我刚满十八岁,爹娘就做主把我嫁到你家,成了你的嫂子。”
“那小本儿,至今还在吗?”
“不在了。我是偷偷儿带着它出嫁的。东藏西藏,天天担心被你哥那双眼睛发现了。你哥也是认得几个字的。如果翻出了那小本儿,指着上边的字再审我,我怎么说呢?就他那种疑心的人,那种坏脾气,没准儿会闹得咱们两家都天翻地覆啊!所以呢,有一天我就把写有字那一页扯下来,缝到我枕的枕头里了。那小本儿也就不怕你哥看见了。后来他就用它记杂账,再后来就被他一页页扯着卷烟了。有一天我拆枕头,见那一页纸早就碎了。你哥从旁看到了,就问:‘枕头糠里怎么会有碎纸?’就想帮我挑出来。我说:‘一边儿去,显不着你!’把他推开了。我根本没筛枕头糠,又连同那些碎纸缝入枕头了。我想,这点儿东西,就是我喜欢过的一个男人,留给我的惟一的一点点东西了。这些枕头糠,我一辈子也不会筛一遍的了。我常想,我好像是嫁给两个男人了。身子夜夜陪着一个男人睡觉,心里话儿对另一个男人默默诉说……”
芊子由嫂子的话联想到,有一次她去哥嫂家,撞见嫂子独自一人坐在床上,抱着枕头在自言自语些什么,当时她还取笑过嫂子哪……
“嫂子,你再也没见到过他吗?”
“没有。但是我每年都找借口到县里去一次。找个地方隔街坐着,一坐就是一两个钟头,望着县文化馆出神。那时刻就想啊,我还是幸运的。内心里还有一个男人可思念着。芊子啊,你记住嫂子今夜对你说的这一句话——女人不能嫁给自己喜欢的男人当然很命苦,但是不得不嫁给自己不喜欢的男人,又没有一个自己曾喜欢过的男人供心里思念着,命就更苦了。”
“嫂子,你是说,咱们乡下女人,有种好像嫁给两个男人的感觉,反而比没有这一种感觉还好?”
“嗯。嫂子是这么体会的。嫂子今天又到县里去,既是为自己,也是为你。嫂子喜欢过的那个男人,前年已经不在世了。撇下孩子媳妇,病死了。但每年嫂子还是照例到县里去一次。每年去惯了,不去就不行,不去心里就慌慌的。去过一次后,回到家里,就容易忍受你哥的气了……”
“嫂子,你就那么……那么厌烦我哥?”
“也谈不上厌烦……天地良心,我对你哥不是一向逆来顺受的吗?你们全家不是都能看出来,其实我对你哥挺好的吗?……”
“只不过我哥他,拢不住你的心?”
“谁知道呢,他又几时要想试着拢住我的心啊!芊子啊,咱们女人们的身子其实是很容易被男人们搂抱住的,可咱们女人们的心就不然了。女人一旦把自己的心给出去了,那可真就是给出去了,至死你都会觉得你没能再收回它。它就会像一个被别人领养了去的孩子,不能再完全属于你自己了。你一辈子都会惦记着它在别人那儿的情况。如果别人善待它,你自己虽在苦中,那也会感受到莫大的安慰啊,并且一辈子感激别人。如果别人拿它根本不当一回事儿,那就是对咱们女人最狠的一种伤害了……”
“你今天到县里去,明明是为你自己,干吗还非说也是为我呢?”
“嫂子的确也是为你去的。芊子啊,可怜的小姑呀,嫂子为你从县里带回了一样东西,肯定是你非常非常想有的东西,也肯定是对你以后非常非常有用的东西……”
嫂子坐了起来,从怀中取出样什么东西,掖在枕头底下。之后嫂子就垂下腿,摸着黑穿鞋。嫂子穿上鞋,站在床沿边儿,又俯下身和芊子贴了贴脸,芊子感到自己的脸湿了……
芊子悄声嘱咐嫂子:“嫂子,你可把泪擦干了,别让我哥看出你哭过。”
嫂子也在门口转身嘱咐她:“芊子,你可千万把我给你那东西藏好了。被你爹发现,不但又要打骂你,而且也会向嫂子问罪的!”
嫂子走后,芊子仍一动不动地仰躺着,大瞪着两眼想,像嫂子那么爱一个男人,可就爱得太苦啦!对那个“戴小生”,我芊子可千万千万别爱到嫂子那么一种程度哇!嫂子能用一颗心装盛的,我芊子的心可未必装盛得了呢!她又猜嫂子掖在枕下的那东西可能是什么?探手枕下一摸,摸出是纸,结果反而更猜不着是什么了。她一翻身,侧躺着了,闭上了眼睛。她有些困了,但猜不着那东西是什么,虽困,虽闭着眼睛,却又没法儿睡着……
于是索性坐起,点亮油灯,从枕下抽出那折了几折的纸。究竟是什么呢?难道嫂子说的那种我“非常非常想有”,今后肯定对我“非常非常有用”的东西,一层一层包在纸里?
盗靴(13)
她慢慢地,小心在意地将纸展开了,竟是桌面那么大的一张纸,上面画的竟是那“戴小生”!是那“戴小生”饰演的许仙!画的是像极了,只不过不是全身的。只画了头和肩。头上戴的是一顶浅蓝色的方巾,身上穿的是一件藕荷色的长衫,领子是白色的,白色的领子绣着藕荷色的小花儿。眉清目秀,满面温情,和“戴小生”在本村土戏台上演的许仙简直一模一样!方巾和长衫的颜色也相同。这张纸显然是嫂子从县里的哪一面墙上偷偷揭下来的。嫂子揭它的时候,分明是比她展开这张纸时更加小心在意。四角儿好好的,一点儿也没揭破,粘带着薄薄的一层墙皮。芊子内心里顿时对嫂子感激极了。可怜这十六岁的乡下少女,还根本没见到过那“戴小生”脱了戏装,洗尽了脸上的油彩以后的样子!她在心里默默地说:“嫂子啊,我的好嫂子啊!难为你理解我芊子的一片苦心了!这正是我芊子非常非常想有的啊!”她对她嫂子的那份儿发自内心的感激,随着她对这张在县城里常能见到的简陋戏剧广告的珍视程度的加深,几乎充满了她的胸间。她用小指甲儿,轻轻地,轻轻地刮着四角粘带的墙皮。刮下一些,嘬着嘴唇轻轻吹走,接着不厌其烦地再刮。终于是将四角粘带的墙皮都刮尽了,油灯里的油也耗干了,而她俯跪得腰也酸了,膝也被炕面儿硌疼了。在油灯火苗忽闪了几下,将灭未灭之际,她将唇凑向“许仙”的脸,痴情难禁地亲了“他”一下。油灯一灭,她就将那张纸重新折了起来。复掖在枕下,但翻过来转过去的还是睡不着。她怕明天早上醒迟了,被娘过来一掀枕头发现。也是因为有枕隔着,仍觉着“他”虽近在咫尺,却还如远在天边似的。于是又将那纸从枕下抽出,从小内衣领口那儿一掖,掖在自己两乳之间的乳沟儿那儿了。她抱臂而睡。觉得那张画像紧贴着自己的肌肤。光光滑滑的,散发出一股好闻的纸香。
那一夜,芊子做了一个美好的梦。梦见自己就是白娘子,和许仙也就是“戴小生”,从“冤家”幽会到成亲拜堂,有情人终成眷属。以后就生儿育女,男耕女织,过起你恩我爱,幸福美满的日子来。但这梦的全过程,却并没有一把伞起什么作用,而那幸福美满的日子的内容,不外乎便是成了男女社员,听到钟声,手儿拉手儿扛着锄下地,歇息了就远避开众人坐在一处乘凉,你捧瓢水先敬我喝,我拧条湿毛巾替你擦擦汗。收工了又手儿拉手儿扛着锄回家,路上我采几朵野花儿,你割一捆儿嫩草的。在别人羡慕的目光的观望下,有意无意地显出那么点儿难以掩饰也不想掩饰的幸福的满足。回到家里呢,你忙碌着做饭,我喂鸡喂鸭喂鹅。吃过了饭,早早儿的插上院门,躺在床上说家常话儿。这种种幸福美满的庄稼人的日子的寻常内容,片片断断,零零碎碎地凑成了芊子的一夜长梦。似有序,又无序。似戏,又像生活。俩人儿一时身着的是戏装,一时的又不是戏装。有序无序的,似戏非戏的,其情融融,其乐陶陶。芊子还梦见“戴小生”一扭头一转脸之际长了胡子,恰如戏中的老生似的。这竟使她大为开心,笑得前仰后合。那“戴小生”一抹下颌,胡子又全没了,又是个眉清目秀的年轻郎君了。他将她抱起,轻轻地放倒床上。他温存无比地亲她,搂她,抚她,她则脉脉含情地任他百般狎爱,内心里涌起着七分的愉悦,三分的娇羞。不知怎么一来,俩人就都变得赤条条的了,互相紧紧地搂抱着行起了男女之间那种事儿……
芊子在极其快感的扭动之中醒了。这十六岁的少女做了第一次女人的所谓“春梦”。此前她从来也没做过那样的梦。此前她对男女之事的领悟,只不过想像在一个“情”字上。或者说,以女孩儿家的本能的害羞心理,自己局限着自己的想像,并不愿突破一个“情”字去向往和渴望。那梦使这十六岁的少女业已渐熟了的女儿身,自行地生动地伴随着从未体验过的快感彻底完成了性的觉醒。芊子醒了以后,全身心仍陶醉在那种从未体验过的意识迷乱的快感中。她因自己竟做了那种的梦而倍感羞耻和困惑,但又希望还能继续做下去,希望那一种快感还能像过电似的布满全身心。她似乎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