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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弧上的舞者-第4章

小说: 弧上的舞者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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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果是,冒着这么大的风,我来请你了,你去不去呢?”
  他又凝视着我。我觉自己仿佛被斯芬克斯石像凝视着一样。
  “那,我就去。”
  他古怪地笑了笑。
  “我想知道,当别人来请你的时候,你是高兴去呢?还是不高兴去呢?”
  “有时高兴去。有时不高兴去。”
  “不高兴去的时候,也去吗?”
  “十之八九,也去。”
  “还要装出高兴去的样子?”
  “这,有时候装。有时候不装。通常情况下,即使装不出高兴的样子,也要装出不太不高兴的样子。”
  我认为我回答得够坦率够细致的了。
  但他似乎仍对我的回答不甚满意。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你明明不高兴去的时候,也要装出,用你的说法,装出不太不高兴的样子呢?”
  “因为我在当着别人的面的时候,总是缺乏勇气坚定不移地说‘不’!”
  “怕什么?”
  我想了想,老老实实地承认:“怕别人失望。”
表弟(7)
  他凝视着我,古怪地笑着,不信任地摇着头。
  “怕别人对我不满意。”
  “那,有没有那种时候,你明明心里高兴去,极愿意去,却装出不高兴去的样了,仿佛盛情难却,违心答应的样子?”
  我想了想,问心无愧地回答:“没有。”知道可能又被他以为是虚伪之词了。
  “一次也没有?”
  我又反省地想了想仍问心无愧地回答:“一次也没有。”
  我暗暗对自己发誓,一定要有耐性。一定不要生气。一定要诚恳地、坦率地、细致地回答他提出的一切问题。就当他是一位明察秋毫的心理医生,而我是一个心理病人吧!
  “许多人坐在你面前,听你一个人侃侃而谈,你心理上就从没产生过某种自鸣得意?某种沾沾自喜?某种精神上的优越感?连毛泽东当年都对斯诺承认过,他有时产生过这种满足心理。难道那不是一种心理上的满足吗?难道你潜意识中也不曾有过追求这种满足的倾向吗?”
  “这……”
  他沉静地默默地耐性可嘉地期待着我的回答。
  如果他是居心不良地嘲讽我多好!那我就有正当的理由换另一种态度对待他了。可他丝毫也没有嘲讽我的内心动机。起码在我看来是那样。恰恰相反,他的样子很诚恳。似乎也很单纯。一副虚心就教的样子。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一副“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的谦恭的样子。一副“斗胆”讨论讨论商榷商榷的样子。我没把握判断他的样子究竟是诚恳的还是虚伪的。也没把握判断自己对自己的潜意识究竟谙熟不谙熟了。
  “你们文科大学生,都像你对弗洛伊德的兴趣这样大吗?”
  我不得不以攻为守。然而克制得很好,未流露出任何所谓逆反情绪。只不过算是迫不得已的抵抗,将他的频频的发难式的问题挡回去一次罢了。
  不料他说:“作为兴趣早已过去了。现在进入的是第二阶段。”
  “什么阶段?”
  “理论联系实际的阶段。”
  我不由“噢”了一声。
  “研究了弗洛伊德方知道,不研究弗洛伊德,简直等于白活了一场,不清楚人是什么东西。研究了弗洛伊德之后再研究人,好比通过显微镜观察细胞的活动,人变得有意趣多了。”
  我恍然大悟。难怪他时不时地凝视我一阵!原来我在他眼里是一个被滴了显示剂的细胞。
  “那么你说人是什么东西呢?”
  我终于也受他的影响,也对他发生了某种研究的意趣。
  “人不过是世界上最千篇一律的东西。科学工作者到目前为止,据说已发现了两枚完全一样的雪花。可是从潜意识方面来观照人,都是同样的东西。”
  “何以见得?”
  “怎么说呢,你回答我一个问题吧——面对那些漂亮的女人的时候,你通常作何想法?”
  “指潜意识,还是指理性?”
  “先从理性入手吧。这样彼此都轻松些。”
  “我希望自己能获得她们的好感。能从内心里尊敬她们。如果她们值得尊敬的话。幻想她们是我的老婆。如果没法儿是老婆,是终生俊友也行……”
  “等等,等等!”他打断了我的话,狡黠地笑着说,“在男人和漂亮的女人之间,所谓友谊是不存在的。”那意思仿佛让我明白,有一句话他不过不想说出来——“险些被你滑过。”
  我说:“那么扣十分!”
  他说:“你的回答不怎么样。从伟人到无赖,郑重其事的时候,差不多都会像你似的回答。不过算你及格吧!再回答你的潜意识。”
  我不假思索地,内心里憋着一股恶狠狠的怒气,嘴上却以一种近乎天真幼稚的口吻说:“只有一个念头。”
  “什么念头?”
  “强暴她们!”
  “……”
  我的话是一字一顿清清楚楚地说出来的。我早已看出,他明明对一切人的理性根本采取轻蔑的不承认的态度,而我真把潜意识撕给他看,他又愣在那儿。好像这样的回答,出自我之口,同样是不真实的。是哗众取宠的。是企图惊世骇俗的。好像我从我的潜意识中放出了一条搭拉着血红舌头见谁咬谁的疯狗,而他被着实地吓着了。
  我瞧着他那种样子笑了。体验到某种恶作剧的快感。趁他还没缓过来,我赶紧宣布道:“你对我的研究就到此结束吧,行不行?里里外外的,你不是已经把我研究得挺透彻了吗?言归正传,你来的目的,还是要把我弄到你们学校去一次,对不对?”
  怔愣的状态中,他点了点头。
  “你又不是学生会的,并没有这种义务,何必多此一举呢?”
  “这……以后会告诉你的……一定……”
  “告不告诉无关紧要。好。我答应你。大学又不是巴士底大狱。对我来说不是什么可怕的地方。你预先给我个题,讲什么?”
  “讲……文学和人生吧……”
  “嘿……”
  我皱了皱眉。他就不会想出个别的题来!他说人是世界上最千篇一律的东西,看来不无道理。
  “我打听过,在别的大学,你不都是讲文学和人生的吗?”
  他看出了我有些感到索然,便进行他觉得必要的解释。
  我不无烦躁地说:“正因为老讲这一套,所以我希望换个别的什么题。”
表弟(8)
  谈话一和他发生直接的关系,他又变得对我有些尊重起来了,征询地问:“换个什么题好呢?”
  我也按捺下烦躁,以同样尊重的态度商讨地说:“谈谈文学本身怎么样?比如文学观念的嬗变……”
  “不好。”他赶紧予以否定,“你可能不太了解现在的大学生。或者不真正了解现在的大学生。他们对文学本身的任何问题早已不感兴趣。他们学中文那纯粹是出于报志愿时的技术性考虑。”仿佛他自己不是一名中文系大学生。
  “文学和社会呢?”
  “也不好。真的。也不好。社会,政治性太强了。还是文学和人生吧!比较起来,这是一个最中性的题了。”
  反正我已经把文学和人生搭配在一起好多次了,并不在乎再这么多干一次,也就点了一下头,算是顺水推舟地认可了。
  我问:“可以了吧?”
  他说:“什么?”
  我说:“你的尊严,你已彻底收复了。我作为一个东西,也大方地提供给你研究了一通。你光临我家的目的,也算比较顺利地达到了。我是不是可以希望,咱们到此为止,结束了呢?”
  “可以。可以。”
  他知趣地站了起来。
  我便往外送他。
  在门口,他反身嘱咐我:“记住,只谈人生,别谈社会。”
  我连说:“一定。一定。”
  “如果有人递条子,请你回答有关潜意识的问题,其实你不回答也行的。”
  我说:“回答过了你,我对一切有关潜意识的问题,都敢于无所顾忌地回答了。反正潜意识只跟人生似乎有那么点儿关系,跟社会距离挺远。”
  他以忠告的口吻说:“那也不能像你那么直截了当地回答。毕竟我请的是一位作家,不是一个心理变态的人。你应该了解目前的听众心理。你不讲真话,他们认为你虚伪。你连潜意识里的真相都亮给他们,他们又会认为你原来是个流氓。再说也犯不着是不是?”
  我看出,他是惟恐我讲了什么不成体统的话,使他也跟着蒙受羞耻。便向他作了保证。
  他迈到门外,又说:“当然,你虽然答应了我,也是可以不去的。这没什么。我不是学生会的,没有义务感,你大可不必为我而扭曲你自己。那多没意思。”
  我说:“对,对。我不扭曲我自己。”
  他说:“那,咱们可有言在先,是你自己高兴去的。与我,便没什么关系了。我只不过,替你带回一个愿望,传达一个信息而已,对不对?”
  怎么事情竟成了这样的!
  我暗想,我多贱啊!
  可是,事情已然成了这样的,再改变它的性质,不知又要费多少口舌。用他的话说——“那多没意思!”
  “好,好,好!很好!那么就拜托你了!”
  “这没什么。小事一桩……”
  我们握了一下手,他走了……
  我独自闷坐,将这件事的始末,细细地回想了一遍,觉得是一件很“他妈的”事。越细想,越觉得“他妈的”。而且,觉得完全是由于自己很“他妈的”,这件事才变成很“他妈的”事了。更“他妈的”是——此前我已经到A大学去讲过三次“文学和人生”了!我不成了不厌其烦地贩卖“文学和人生”的个体户了嘛!就算是这方面的专家,也没那么多可讲的了啊!
  怎么他在的时候,我竟忽略了这一点呢?我恼得连连拍自己的头,后悔莫及。仿佛自己是扰乱市场价格的罪魁祸首。“文学和人生”,由于我的贩卖,成了最廉价的东西似的。我觉得这一种搭配,也就是“文学”和“人生”的搭配,是挺胡乱的一种搭配。也许“人生”,总应该还是不掉价的,但是被“文学”一搭配,如同贴错了商标的东西,怪令人起疑心的不是?
  “你虽然答应了我,也是可以不去的。这没什么……”
  他的话清清楚楚地在我耳边回响,如同被我的耳朵录了下来。
  去?……不去?……
  思想斗争了许久。决定还是要去。
  某种时候你明明知道你的确是在扭曲你自己,但你却难免不这样劝你自己:唉,不就是扭曲一下吗?反正已经被别人被自己扭曲过无数次了。中国人活着都不怕,还怕扭曲吗?你既活着,又幻想不扭不曲,你不是活得太矫情了吗?你不是活得太烧包了吗?进而你甚至会得出一个足令你感到欣慰的结论:还是自己扭曲一下自己的好。具有了这种主动扭曲自己的自觉性和风格,某些事情似乎变得十分之简单了。何况,“扭曲”这个词儿,尤其“自己扭曲自己”这一种说法,听起来怪不舒服的,真的“扭曲”起来,并不像谈论的时候那么痛苦。谁看见谁被另外一些人拽着胳膊抻着腿,像扭麻绳一样“扭曲”过呢?如果“扭曲”竟是那么可怕那么残忍,许许多多的人岂不是早就自杀了吗?中国的人口,不是不必那么艰难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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