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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弧上的舞者-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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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扬头,看那牛,目光冷酷、漠然。一连串动作,潇洒、优美。
  “倩女的脸!推!眼睛的特写!移向牛头!牛眼!牛颈!……”
  黑暗中,一个男人豁亮的嗓门在指挥……
  惨白的强光下,小黄牛的两条前腿缓缓弯曲,终于扑通一跪,牛头缓缓垂下。牛角触地之时,牛头顽强地作了最后的一抬,未能真正抬起,就又垂下去,这次是牛的下唇触地……
  接着,牛身一倾,四腿蹬直,不明不白地就死了。人们所能看到的那只牛眼不解地大睁着……
  “怎么样?”
  倩女导演急切地发问。
  “还行……”
  把着摄像机的男人不太自信地回答。
  “不行!不行!这哪行啊!……”
  观察监视器的男人走到了倩女导演跟前。
  绳圈以外,翟村的女人,和男人,和孩子,鸦雀无声。
  “怎么不行?我不行?还是替身不行?说明白点!”
  “不是你不行。也不是替身不行。是这头牛不行!这头牛,怪了,它怎么不往外冒血哇!咱们要的不是那一种效果吗?剑一拔出,嗖!喷出一腔子鲜红鲜红的血!喷了你一身!接着,从伤口,半凝不凝的血块子,咕嘟咕嘟往外涌!那是什么效果!那多刺激!可这算怎么回事?根本就等于没见血!这能行吗?起码少卖几十盘!……”
  那个男人,说着说着,朝那头死了的小黄牛的颈子上踹了一脚。这一脚踹出血来了。鲜红鲜红的血,正如他所希望的那样——“咕嘟咕嘟往外涌”!泛着大大小小一串串血气泡……
  瞬间血流遍地,淹泊牛尸……
  “你看你看,气死活人不?这时候它才出血!它这腔子血不是白出了吗?……”
  那个男人好不懊丧。
  “这头牛,怎么这样啊?真是的!……”
  “还不如只鸡!鸡临死,还扑腾好一阵子呢!死得也太没意思啦!……”
  “人家是花了钱买它一死的!这人家白花了一笔钱不是?搁咱们,也会觉得倒霉!……”
  “听说人家有的是钱,不在乎白死一头牛两头牛的!……”
  “不光在钱,还在于好玩儿不好玩。咱村那些牛,若都这么个死法,莫说人家懊丧,咱村许多人跟着兴师动众,忙前忙后的,就不觉着败兴啦?……
  翟村的女人们,对死了的小黄牛,叽叽喳喳地发表谴责言论。
  不是头好畜生。死得一点儿不精彩。出血出晚了——这是它的一个很大的不可原谅的错误!
  她们一个个瞪着双眼,却没看到好看的热闹,她们认为她们也就有特权贬低它!整个翟村动员起来参与进行的这件事儿,首先不就是为了满足一下她们爱看热闹爱凑热闹的趣味吗?
  翟村的男人们,听了女人们的言论,也感到她们的不满足不满意,是有她们的理由的。
  于是他们也跟着摇头、叹气、跺脚,一个个显出比剧组那个懊丧的男人更懊丧的样子……
  翟文勉钻过绳圈,走入场地。
  他走到倩女导演大姐跟前,搓着双手,应承担不可推卸之责任似的,很觉对不起她似的,窘态毕露地说:“大姐,是因为我没经验……这头牛是我亲自带了两个孩子从草甸子上牵来的……我怎么也不会预想到它是这样的一头牛!我真是太缺少这方面的经验……”她倒十分开通,反而安慰他:“没什么,没什么,是牛不好,又不是你不好。干我们这行,出现这种预想不到的情况是常事……”
  接着,将脸转向她那班人员,高声问:“再来一条还是怎么着哇?”
  有的回答:“质量第一!再来一条!”
  有的回答:“导演中心!听你的!”
  还有的回答:“别瞎耽误工夫了,说来就来!”
  于是她举起双手,拍出一声脆响,果断地下达了最高指示:“各就各位,再来一条!不拍成功鲜血喷射的镜头,不散!”
  于是各就各位。
  于是翟文勉也对绳圈外的男人们喊:“谁去再牵一头牛来?”
  “我!……”
  “我!……”
  “我俩一块儿去!”
  两个自告奋勇的男人,挤出人墙,就再牵一头牛去了……
  片刻,又一头牛被牵了来。这是一头体态明显的牯牛。比那一头死得一点也不精彩、一点儿也不令人满足满意的小黄牛大不了多少。它一被牵入了绳圈内,在强光的照耀之下,也像那头小黄牛一样的发懵。但只发懵了一会儿,就显得杌陧不安起来。以蹄刨地,以角犁地,扬颈举头,哞哞悲叫不止。
  尽管刚才那头死得一点儿也不精彩、一点儿也不令人满足满意的小黄牛的鲜血,被铺撒了一层沙土,分明的,那一股弥留未散的血腥味儿,仍对它造成某种刺激。
  为了以防万一,翟文勉命人将村井绞桶的粗铁链取来,拴住它的一只后蹄,另一端拴在绳圈外一棵大树上。这样一来,即使它发起疯狂,也伤不着人了。
鬼畜(17)
  倩女导演大姐,对他想得如此之周到,报以感激的微笑,并提醒把握摄像机的男人:
  “注意,机位下移要控制好分寸,别将铁链子也拍进去!”
  替身不握剑了。而拿着一柄大钐刀头了。
  倩女问:
  “用这个,效果好吗?”
  替身说:
  “好!这下你听我的,你只拿着这柄钐刀头朝牛一步步走过去就行,接下来的事我全替你包了!”
  女人们先见牛被铁链所拴,又见替身换了剑,而拿大钐刀头,鼓起掌来……
  男人们见女人们的兴趣变得高涨了,便一个个很自觉地,将他们所占据的甲等位置让给女人们……
  翟村的女人们的确是爱孩子的。这种时候她们尤其忘不了对自己的孩子充分体现出可敬的母爱。于是她们将自己的孩子纷纷召唤到或者扯拽到男人们礼让的甲等位置,并安稳住孩子们,要孩子们注意地看,惟恐孩子们错过了什么精彩的瞬间……
  为了使人的表演和牛的本能神态逼真情绪饱满,此一番拍摄之前配以音响和彩光效果,渲染紧张玄悬之气氛。钢纸抖动以造雷鸣,手电筒乱晃以替闪电,湿柴闷火搞出云烟。薄膜遮灯,惨白光照变为森蓝异红,人喉尖叫辅足氛围怪诞。刹那间仿佛天折地裂,眨眼时真格的云烟沸涌!
  正是——NF7CENF7C8NF7CDNF7CB疯狂夜,悍男倩女屠牛时……
  那头现实牯牛戏中配角,分明的恐惧了。左冲右突,哞哞长叫,但因铁链锁牢,却是哪里逃得开去?
  手掣钐刀的替身,飒爽侠姿,方显英雄本色。欺近牛身,但见钐刀在牛颈下以美妙的姿势划了道弧,于是一腔牛血喷射!
  替身闪过一旁,倩女接踵而上。把过血刃屠器,作金鸡独立仙鹤展翅亮相之状……
  那牛惨痛,猛扬颈哀吼,用力剧骤,自行使刀口更加撕裂,一颗英俊牛头就欲抬而抬不起来了……
  “摄像干什么吃的?!”
  “别停机!!”
  “推近牛头!特写!推近牛眼!大特写!推近刀口!三十秒拍足!……”
  倩女已退至安全地带,瞪着精彩挣命之牛,一次次举臂劈掌,发出果断而权威的指示……
  奇静。
  只有摄像机哗哗作响……
  终于,那头牯牛一腔子牛血喷光射完,力竭气绝,一颗牛头也快甩掉了,耷拉在前胯。四腿僵立片刻,身躯扑通而倒,似倒了一堵墙……
  奇静。
  奇静延续数秒,一片欢呼乍起:
  “见血啦!见血啦!……”
  “好!再来一头!……”
  “不要看替身的!要看倩女的!”
  男人也欢呼。女人也欢呼。
  有人鼓动孩子们喊成一片:
  “倩女!来一头!……”
  “倩女!来一头!……”
  “倩女!来一头!……”翟文勉又一次钻入绳圈内,双手紧紧握住倩女导演大姐的一只手,虔诚之至祝贺道:“替身手段高强,牛死得惊心动魄,血喷得猩红漫空……”他还想恭维她几句,一时乏词,嗫嗫语塞,只得连赞:“无与伦比,无与伦比,无与伦比……”
  经他无意提示,她立刻想到替身,撇下他,执替身手,将替身导至场地中央,在众目睽睽之下,吻替身脑门儿,接着与替身共同向翟村的男人女人深深鞠躬,并说:“感谢翟村人民感谢翟村的牛!感谢大家的鼓励,感谢,感谢!明天我们将再露几手!明天我们一定要更不辜负翟村人民的热情!……”
  掌声……
  热烈的掌声……
  翟村的男人和女人们,真是满足极了满意极了!半年了,半年没有这么有看头的热闹了……
  掌声中,翟文勉内心醋醋的,因为倩女导演大姐吻了替身,却没有太理睬他的恭维……
  有一个人始终不鼓掌,也不喝彩。在这最应表示热忱的时刻,竟悄悄地独自离去了……
  是婉儿。
  婉儿内心里充满了妒忌。
  哼!又不是她亲手结果的,而是替身。算什么了不得的能耐!没见过什么真正大场面的些个翟村人!
  这翟村的傲女第一次如此强烈地感到自己的存在被公然忽略。
  她失落了。
  匆匆地悻悻地走着走着,她突然站住了。站住并不是因为看见了什么。而是因为感觉到了什么。感觉到了才站住。站住才抬头,抬头才看见……
  她看见的是一列黑影,排开在道旁。每个黑影都一动也不动,望着热闹场地那边儿。它们离她那么近,以至于她似乎感觉到了它们的一股股鼻息,一股股深促的鼻息。仿佛一条条看不见的无形的手臂,在深夜清爽的空气中抓挠着什么,逮捉着什么……
  是翟村的牛。
  一列黑影的排首,正是那头庞大的老白牛。
  她骇然了……
  她后退了……
  她壮起胆子轻蔑地说:“活该!你们这些畜生!你们真以为你们一向都是翟村人心中的宠畜吗?你们就等着翟村人一头头的把你们牵给人家,让人家一头头的把你们全宰杀光了吧!……”
  它们好像全听懂了她的话。因为它们的头,都缓缓转向了她。
  它们分明都在瞪她。
  她更加骇然了……
鬼畜(18)
  她急转身绕道而行。不由得越走越快。她觉得有东西紧跟着她走。她觉得有东西已经触着了她衣服,再加快脚步也无法摆脱的触犯透过衣服,使她的背肤感到了。一阵寒战从她的心底升起,迅然遍布背肤乃至全身。那种带有试探性的小心翼翼的触犯,如同一把刀的刀尖,在她的后背,在她的衣服上轻轻比划着,一旦判定心脏的部位,就会“一刀子”捅进她的肉体,而却不愿损坏她的衣服……
  “谁?……”
  她猛站住,倏地一转身——象牙也似的一矛巨角,正对着她的心口窝……
  那头庞大的老白牛!
  她以前从未感到它的角是那么可怕的杀人利器,也从未注意到它的角端是那么尖那么锐。尖得锐得可以锯下来当成纳鞋底儿的好使锥子!
  幸亏它也同时站住了。
  “妈呀!……”
  她尖叫一声,扭身便跑……
  热闹的场地那儿仍然很热闹,除了一个男孩儿,没有谁听到她那一声尖叫。
  男孩儿问身旁的一个女孩:“我听到有人尖叫,你听到了吗?”
  女孩儿应付地摇摇头。那模样不但表示没听到,还表示一层反问的意思——这么热闹的时候你还能游走神思儿听到有人尖叫吗?
  女孩儿抬头见母亲在笑,急忙也笑——翟村的些个男人们,将两颗牛头插在木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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