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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斯普特尼克恋人-第16章

小说: 斯普特尼克恋人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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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喜欢堇的吧?”敏问我,“就是说作为女人。”
我往面包片涂着黄油,轻轻点了下头。面包又凉又硬,要花时间才能扯开。我抬头加上
一句:“这恐怕是由不得选择的。”
我们继续默默地吃早餐。广播里新闻播完,传出希腊音乐。有风吹来,七重葛随风摇
曳。凝目望去,海湾里跳跃着无数白灿灿的微波细浪。
“反复想了一会,我打算今天尽早去一趟雅典。”敏剥着果皮说,“电话恐怕解决不了
问题,还是直接找领事馆面谈为好。作为结果,或许把领事馆的人领来这里,也可能等堇的
父母到雅典后一起跟来。不管怎样——可以的话——要请你待在这里。一来岛上的警察说不
定有事要找,二来堇一晃返回的可能性也是有的。这样相求可以么?”
我说没关系。
“我这就去警察署问一下搜查经过,然后租只小艇去罗得岛。往返要花时间,所以得在
雅典找旅馆住下。也就两三天吧。”
我点点头。
剥完橙皮,敏用餐巾小心地擦拭刀刃。“对了,你可见过堇的双亲?”
我说一次也没见过。
敏长长地——长得如同吹过世界尽头的风——喟叹一声。“那,到底如何解释才好
呢?”
我也很理解她的困惑。无法解释的事又能如何解释呢!

我送她去港口。敏拎一个装替换衣服的小旅行包,脚上一双后跟略高些的皮鞋,肩上一
个MILASCHOH 挎包。我和她一同去警察署听了情况。我权且充作偶尔来附近旅行的敏的亲
戚。线索依旧是零。“不过放心好了!”他们一脸明朗,“没必要那么担惊受怕。喏,岛上
充满和平。当然不是说犯罪绝对没有。有人争风吃醋,有人烂醉如泥,政治上的争吵也是有
的,毕竟人的营生,全世界哪儿都一样。但那都是窝里斗,过去十五年间,没发生过一次针
对外国人的严重犯罪。”
或许果真那样。但现在是堇身上的确发生了什么,而我们又无法向他们说明。
“岛的北面有个大钟乳洞,要是稀里糊涂进了那里,伯是很难出来。”他们说,“因为
里面迷宫一样复杂。可那里离这儿很远很远,小姐无论如何也走不去的。”
我问有没有海里溺水的可能性。
他们摇头:“这一带没有强大海流。再说这一星期天气还算不错,海也没怎么发脾气,
每天都有很多渔民出海捕鱼。万一小姐游泳溺水,肯定有人发现。”
“井怎么样呢?”我问,“不能设想某处有个深井,散步时掉了进去?”
警官摇头:“这岛上谁都没有掘井,因为没那个必要。水到处自动涌出,有几个泉眼从
不干涸。何况岩盘那么硬,挖洞谈何容易。”

走出警察署,我对敏说:“可以的话,早上我想去你俩每天都去的山那边的海滩看
看。”
她在书报摊买了一张岛的简图,标出路线,提醒说单程要走四十五分钟左右,最好还是
穿结实些的鞋。之后她走去码头,半用法语半用英语,很快同开出租艇的人谈妥了租费。
“但愿一切都顺利。”分别时她对我说。但那眼神却另有所语。事情不可能那么一帆风
顺,这点她晓得,我也明白。小艇引擎响起,她左手按帽,向我挥动右手。她乘的小艇在港
外消失后,我觉得身上有几个小部件被人拔去了。我绕着港口怅怅地转了一圈,在礼品店买
了一副深色太阳镜,然后爬上陡急的石阶,折回别墅。

随着太阳的升高,炎热也在升级。我在游泳衣外套了半袖棉布衫,戴上太阳镜,穿上轻
便运动鞋,沿着又窄又险的山路往海滨走去。没戴帽子是一大失策,但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爬坡爬不一会儿喉咙便于了。我停下来喝口水,把敏借给的防晒油涂在脸和胳膊上。路面一
层雪白雪白的浮尘,强风一吹便四下飞起。不时同牵驴的村民擦肩而过。他们大声向我寒
喧:“卡里妹拉!”我也报以同样的寒喧。发音大致不错,我想。
山上树木茂密,都长得很矮,弯弯曲曲。满是岩石的斜坡上山羊和绵羊神情抑郁地往来
走动,颈铃叮叮当当发出声声脆响。照看家畜的主要是小孩儿和老人们。我路过时,他们首
先斜眼觑一下,之后像表示什么似的约略扬一下手。我也同样扬手致意。的确,堇不可能独
自在这样的地方徘徊。无处藏身,必给别人看见。

海滨不见人影。我脱下半袖衫和游泳衣,赤条条钻入海去。水很舒服,清澈透明。游到
海湾后又游了好一段距离。海底的石头都历历可见。海湾入口处停着一只很大的帆船,落下
风帆后高耸的桅杆如巨大的节拍器左右摇晃。但甲板上似乎无人。波浪撤退时,只留下卷走
无数小石子的抑郁的沙沙声。
游了一阵子,我返回沙滩,赤身裸体躺在浴巾上面,仰望蔚蓝的寥廓长空。海鸟在海湾
上方盘旋着搜寻鱼踪虾影,天幕一丝云絮也见不到。躺下大约三十分钟,迷迷糊糊打了个
盹。这时间里,海滩上连一个来客都没有。不觉之间,我的心情竟奇异地平静下来。相对于
自己孤单单一人来访,这海滩实在太静了,太美了,其中有令人想起某种死亡方式的东西。
我穿起衣服,沿同一山路赶往别墅。炎热越来越厉害。我一边机械地移动两腿,一边推测着
堇和敏两人走这条路时有何所思何所想。
她们有可能围绕着自己身上的性欲想入非非,就像我同堇在一起时不时考虑自己的性欲
一样。我不难想象身旁有敏时堇的心情——她难免在脑海里推出敏的棵体,恨不得一抱为
快。那里有期待,有亢奋,有失望,有迷惘,有怯懦。心一忽儿膨胀一忽儿收缩。一切既好
像风和日丽,又似乎一片凄迷,最终是一筹莫展。

我爬到山顶,歇口气,喝口水,开始下坡。望得见别墅房顶时,我想起敏的话——来岛
后堇开始闷在房间里一个劲儿写什么。堇到底写什么了呢?对此敏没再说什么,我也没问。
不过,堇写的东西里边可能藏有她失踪的线索。自己为什么没意识到这点呢?

回到别墅,我马上去堇的房间,打开便携式电脑,启动硬盘。没发现像样的东西。无非
事务性的,且统统与敏的生意有关:此次欧洲之行的开销明细账、通讯录、日程表。她私人
性质的一概没有。用“菜单”调出“最近所用文件”,但上面没留下任何记录。大概有意消
掉了吧。堇不愿意别人随便看。果真如此,她应把自己写的东西复制在软盘上藏在什么地
方。很难认为堇会带着软盘失踪,何况睡衣连兜都没有。
我翻看桌子抽屉。软盘是有几张,但全部是硬盘已有内容的复制,或别的工作资料。没
找到大约有意思的东西。我坐在桌前思索:若自己是堇,将把软盘藏于何处?房间狭小,根
本不存在足以藏东西的位置。而堇在别人翻看自己所写东西这点上是极为神经质的。
当然是红旅行箱。房间里上锁的只有此箱。
崭新的红旅行箱像空的一样轻,摇晃也没有声响,但四位密码锁是锁着的。我试用堇可
能使用的号码:她的生日、住址电话号码、邮政编码……哪个都不灵。理所当然。任何人都
猜得出的号码不能用作密码,密码应该是尽管堇熟记于心、却又同她个人资料无关的数字。
我沉思良久,忽然心生一念:不妨用国立市即我的市外电话局号一试:0425。锁应声开了。

箱内侧的隔袋里塞有一个黑色小布包。拉开拉链,里边是绿面小日记本和软盘。我先查
看日记,是她一如往常的字迹,但上面没有任何有意思的东西:去了哪里干了什么,见了
谁,旅馆名称,汽油价格,晚饭食谱,葡萄酒商标名及其味道的倾向,如此而已。而且几乎
是把单词枯燥地连在一起,只字未写的空白页不如说更多一些,看来写日记不是堇擅长的事
项。

软盘没有名称,标签上只有以堇特有的字体写着的日期:19XX年8 月。我把软盘塞进电
脑打开,菜单上有两个文件,两个都没标题,仅1 和2 两个编号。
打开文件之前,我缓缓地环视了一遍房间。立柜上挂有堇的上衣,有她的防风镜,有她
的意大利语辞典,有护照,抽屉里有她的圆珠笔和自动铅笔。桌前的窗口外面,岩石遍布的
徐缓的斜坡伸展开去。邻家院墙上一只极黑的猫在走动。了无装饰的这个四方形房间笼罩在
午后的沉寂中。闭上眼睛,耳底还剩有不断冲刷清晨无人沙滩的海涛声。我重新睁开眼睛,
这回朝现实世界竖起了耳朵。一无所闻。

图标闪了两闪,文件“咔”一声打开了。
   
   
… … … …THE END… … …
第十一章
… … … … …村上春树… … …
文件1

“人遭枪击必流血”

现在,我作为说来话长的命运的暂时性归结(命运难道真的存在暂时性以外的归结吗?
这是个令人兴味盎然的问题,但这里姑且不谈),置身于这个希腊海岛,一个直到最近甚至
连名字都没听说过的小岛。时间……凌晨四时刚过,当然天还没亮。素洁的山羊们正沉潜在
平稳的集约性睡眠中。窗外田野排列的橄榄树将继续吮吸一会儿富有营养的深重的黑暗。月
照例有。月犹如闷闷不乐的司祭一般冷冰冰地蹲在屋脊,双手捧出不孕的海。
不管在世界何处,我都最喜欢——较之其他任何时刻——这一时刻。这一时刻是属于我
一个人的。而我正伏案写这篇文章。不久将天光破晓,新的太阳将如从母亲腋下(右侧还是
左侧呢?)出生的佛陀一样从山端蓦然探出脸来。稍顷,足智多谋的敏也将静静睁开双眼。
六点我们将做简单的早餐,吃罢翻过后山前往美丽的海岸。在如此一天开始之前,我(挽起
袖口)准备把这件事处理完毕。

若不把几封长信计算在内,我已有好长时间没有纯粹为自己写文章了,所以能否顺利写
到最后我完全没有信心。不过回想起来,所谓“顺利写到最后”的信心云云,有生以来岂非
一次也不曾有过么!我只是禁不住要写才写的。
为什么禁不住要写呢?原因一清二楚:为了思考什么,首先必须把那个什么诉诸文字。
从小就一直这样。每当有什么不明白的事,我便一个个拾起脚下散落的语言拼凑成文
章。倘若那文章无济于事,便重新分解开来,改拼成另一形式。如此几经反复,自己终于得
以像一般人那样思考事物了。对我来说,写文章既不怎么麻烦又非难以忍受,如同别的小孩
拾起漂亮石粒和橡籽一般,我则入迷地写文章。我像呼吸一样极为自然地用纸和铅笔一篇接
一篇写文章,并且思考。
也许你会说——也许不说——每次思考问题都一一费此周折,得出结论岂不费时间?实
际上也花了时间。上小学时周围人就以为我大概“智力滞后”。我没有办法同班上其他孩子
同步前进。
这种误差带来的不适应感,小学毕业时已减轻许多。我在某种程度上学会了让自己同周
围环境合拍的方法。但那误差本身在我从大学退学、同正正规规的人断绝往来之前始终挥之
不去,犹如草丛中沉默的蛇。
这里姑且列出命题:

我日常性地以文字形式确认自己
是吧?
是的!

这么着,迄今为止我写下了数量相当之多的文章,日常性地——差不多每天。就好像独
自一人以极快的速度不屈不挠地割着辽阔牧场上持续疯长的草。今天割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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