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普特尼克恋人-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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验!不是我自命清高,我连性欲都没有。而没有性欲的作家到底又能体验什么呢?岂非跟没
有食欲的厨师一回事?”
“关于你性欲的走向,我不好说什么,”我说,“很可能仅仅是藏在哪里罢了。或者出
远门旅行流连忘返了也未可知。不过坠入恋情可是没有道理好讲的。它也许突然平地蹿出来
一把将你抓住,甚至就在明天。”
堇把视线从天空收回,落到我脸上:“像平原上的龙卷风?”
“也可以这样说。”
她想象了一会儿平原上的龙卷风。
“那平原上的龙卷风,你可实际见过?”
“没有。”我说。在武藏野根本见不到真正的龙卷风(该庆幸才是)。
此后大约过了半年,一天,正如我所预言的,她坠入了平原龙卷风一般无可抑勒的恋情
之中——同年长十七岁的已婚女性,同“斯普特尼克恋人”。
敏和堇在婚宴上坐在一起时,按世人通常的做法,两人首先相互报了姓名。堇厌恶
“堇”这个自家名字,可能的话不想告诉任何人,但对方既然问起,礼节上不能避而不答。
据父亲说,名字是去世的母亲选定的。母亲顶顶喜欢莫扎特那首叫《紫罗兰》的歌曲
(译注:“堇”意为紫罗兰,在日语中是同一词。),很早就已打定主意:自己有女儿就叫
这个名字。客厅唱片架上有《莫扎特声乐集》(肯定是母亲听的),小时候堇就把有些重量
的密纹唱片小心翼翼地放在唱机上,翻来覆去地听那首名称叫《紫罗兰》的歌曲。伊丽莎
白·施瓦茨科普芙的歌,沃尔持·季塞金的钢琴伴奏。歌的内容听不懂。不过从那悠扬舒缓
的旋律听来,想必唱的是开满原野的紫罗兰的娇美。堇想象着那片风景,为之一往情深。
但上初中时在学校图书馆发现了那首歌词的日文翻译,堇很受打击:原来歌的内容是说
旷野上开的一朵楚楚动人的紫罗兰给一个粗心大意的牧羊女一脚踩得扁扁的,她甚至没有意
识到自己踩的是花。据说取自歌德的诗。其中没有获救的希望,连启示性都谈不上。
“母亲何苦非用这么凄惨的歌名给我当名字不可呢?”堇苦着脸说。
敏对齐膝上餐巾的四角,嘴角挂着中立性的微笑看着堇。她有一对颜色极深的眸子,多
种色调交融互汇,却不见浑浊、不见阴翳。
“旋律你觉得是美的吧?”
“啊,旋律本身是美的,我想。”
“我嘛,只要音乐美,大致就满足了。毕竟在这世上只挑好的、美的来拿是不大可能
的。您的母亲喜爱那首曲子,以致没把歌词之类放在心上。再说,你老是那么一副表情,可
要很快爬上皱纹掉不下去喽!”
堇这才好歹撤下了苦相。
“或许是那样的。只是我很失望。是吧?这名字是母亲留给我的唯一有形物,当然我是
说如果不算我本人的话。”
“反正堇这个名字不是挺好的么?我喜欢哟!”如此说罢,敏微微偏了下头,意思像是
说应换个角度看事物。“对了,你父亲可出席这婚宴了?”
堇环视四周,发现了父亲。宴会厅虽大,但由于父亲身材高大,找出来并不难。他隔着
两张桌子把侧脸对着这边,正同一个身穿晨礼服、看上去蛮诚实的小个子老人聊什么,嘴角
漾出仿佛即使对刚形成的冰山都能以心相许的温暖的微笑。在枝形吊灯光的辉映下,他那端
庄的鼻梁宛如洛可可时代剪纸的剪影一般浮在沙发上方,就连看惯了的堇都不能不为其美男
子风采而再次折服。她父亲的相貌正适合出席这种正式集会,只消他一出现,会场的空气便
焕然一新,恰如大花瓶里插的鲜花,或黑漆漆的宽体高级轿车。
一瞥见堇父亲的形象,敏顿时瞠目结舌。她吸气的声音传到堇的耳畔——声音就像轻轻
拉开天鹅绒窗帘以便用清晨温和的自然光催促心上人睁开眼睛似的。堇暗想,或许她该把小
型望远镜带来才是。不过她已习惯人们——尤其是中年女性——对父亲容貌的戏剧性反应
了。所谓漂亮是什么呢?又有怎样的价值呢?堇每每感到不解。但谁都不肯指教。其中肯定
有难以撼动的功能。
“你有一位英俊的父亲——那是怎么一种感觉呢?”敏问,“只是出于好奇心。”
堇叹息一声——此前不知碰到多少回这样的提问了——说道:“也没什么可开心的。大
家心里都这样想:竟有长得这么英俊的!绝了!可相比之下女儿可不怎么着,怕是隔代遗传
吧。”
敏朝堇这边转过脸,微微收拢下巴看堇的脸,像在美术馆停住脚步欣赏自己中意的一幅
画。
“我说,如果这以前你真是那样感觉的,那是不对的。你十分出色,不亚于你父亲。”
说着,敏伸出手,甚为自然地轻轻碰了碰桌面上堇的手。“想必你自己也不知晓你是多么有
魅力。”
堇脸上一阵发热,心脏在胸腔里发出狂奔的马蹄跑过木桥般大的声响。
之后,堇和敏不理会周围情形,闷头聊了起来。婚宴很热闹。许多人起身致词(堇的父
亲自然也致了词)。上来的菜绝对不差,却一样也没留在记忆里。记不清吃肉了还是吃鱼
了,是规规矩矩地用刀叉吃的,还是吮了手指舔了盘底。
两人谈起音乐。堇是西方古典音乐迷,从小就听遍了父亲收集的唱片。音乐爱好方面两
人有很多共同点。双方都喜欢钢琴乐,都认为贝多芬32号钢琴奏鸣曲是音乐史上最重要的钢
琴乐,认为其标准解释应是威尔海姆·巴克豪斯(译注:德国钢琴家(1884——1969)。)
在迪卡留下的录音,相信那是无与伦比的演奏,里边洋溢着何等感人的生之喜悦啊!
弗拉基米尔·霍洛维茨那非立体单声道录音时代录制的肖邦,尤其是诙谐曲绝对令人亢
奋不已;弗里德里希·古尔达弹奏的德彪西前奏曲集充满幽默感,娓娓动听;吉泽金(译
注:德国钢琴家(1895—1956)。)演奏的格里格令人百听不厌;斯维亚托斯拉夫·里赫特
(译注:俄罗斯钢琴家(1915— )。)演奏的普罗科菲耶夫
(译注:苏联作曲家(1891一1953)。作品有《彼得与狼》等。)具有深思熟虑的保留和瞬
间造型的绝妙深刻,故而无论哪一首都有细细品听的价值;旺达·兰多夫斯卡(译注:波兰
女大提琴演琴家(1879—1959)。1941年移居美国。)弹的莫扎特钢琴奏鸣曲是那般的温情
脉脉、纤毫毕现,却为何得不到应有的评价?
“你现在做什么呢?”谈罢一阵子音乐,敏问道。
堇说从大学退学后,有时边打零工边写小说。敏问写什么小说,堇回答说一句话很难讲
清楚。那么阅读方面喜欢什么样的小说呢,敏问。堇答道,一一列举起来举不完,最近倒是
常看杰克·凯鲁亚克的小说。于是谈到了“斯普特尼克”。
除了为打发时间看的极为消闲性的东西,敏几乎没摸过小说。那种“此乃无中生有”的
念头总是挥之不去,感情没办法转移到主人公身上,敏说。向来如此。她看的书仅限于记实
性的,而且大多为工作之需。
做什么工作呢,堇问。
“主要跟国外打交道。”敏说,“父亲经营的贸易公司,十三年前由我这个长女继承下
来。我练过钢琴,想当钢琴手来着。但父亲因癌症去世,母亲体弱又讲不好日语,弟弟还在
念高中,只好由我暂且照看公司。有几个亲戚还靠我家的公司维持生活,不能轻易关门大
吉。”
她像画句号似的短短叹了口气。
“父亲公司的主要业务原本是从韩国进口干菜和中草药,现在范围扩大了,连电脑配件
之类都经营。公司代表至今还是以我个人名义,但实际管理是丈夫和弟弟负责,用不着我经
常出头露面。所以我专心从事同公司无关的私人性质的工作。”
“举例说?”
“大的方面是进口葡萄酒,有时也在音乐方面做点什么,在日本和欧洲之间跑来跑去。
这个行当的交易很多时候是靠个人编织的关系网促成的,所以我才能单枪匹马地同一流贸易
公司一比高低。只是,为了编织和维持个人关系网,要费很多事花很多时间。当然……”她
像想起什么似的抬起脸,“对了,你可会讲英语?”
“口语不太擅长,马马虎虎。看倒是喜欢。”
“电脑会用?”
“不怎么精通,但由于用惯了文字处理机,练练就能会,我想。”
“开车如何?”
堇摇摇头。上大学那年往车库里开父亲那辆沃尔沃面包车时把后车窗撞在柱子上,从那
以来几乎没摸过方向盘。
“那,能最多以两百字解释清楚‘符号’和‘象征’的区别?”
堇拿起膝头的餐巾轻轻擦拭一下嘴角,又重新放回。她未能充分把握对方的用意。“符
号和象征?”
“没什么特殊意思,举个例子。”
堇再次摇头:“心里没数。”
敏芜尔一笑:“可以的话,希望你能告诉我你有何种现实性能力?也就是说擅长什么?
除了看很多小说听很多音乐以外。”
堇把刀叉静静地放在盘子上,盯着桌面上方的无名空间,就自己本身思考一番。
“同擅长的相比,不会的列举起来倒更快。不会做菜,打扫房间也不行,不会整理自己
的东西,转眼就把东西弄丢。音乐自是喜欢,叫唱歌就一塌糊涂。手不灵巧,一根钉子都钉
不好。方向感等于零,左右时常颠倒。生起气来动不动损坏东西,碟盘啦铅笔啦闹钟啦等
等。事后诚然懊悔,但当时怎么也控制不住。存款分文皆无。莫名其妙地怕见生人,朋友差
不多没有。”
堇说到这儿叹了口气,接着说道:
“不过,若是用文字处理机,不看键盘也能写得飞快。体育运动虽说不怎么擅长,但除
了流行性耳下腺炎,生来至今还没得过什么大病。另外对时间格外注意,约会一般不迟到。
吃东西完全不挑肥拣瘦。电视不看。有时胡乱自吹自擂几句,但自我辩解基本不做。一个月
有一两回肩部酸痛得睡不着,但除此以外睡眠良好。月经不厉害。虫牙一颗没有。西班牙语
能讲一些。”
敏抬起脸:“会西班牙语?”
上高中时,堇在作为外贸公司职员常驻墨西哥市的叔父家住了一个月,觉得机会难得,
就集中突击西班牙语,结果学会了。在大学选的也是西班牙语。
敏把葡萄酒杯的长柄挟在指间,像拧机器上的螺丝似的轻轻旋转。“怎样?不想去我那
里工作一段时间?”
“工作?”堇不晓得做什么脸合适,暂且维持一贯的苦相。“嗳,生来我可还从没像样
地工作过哟,电话怎么接都稀里糊涂。上午十点之前我不乘电车,再说——听说话你就知道
了——敬语又不怎么会用。”
“不是这个问题。”敏简单地说,“明天中午的安排没有吧?”
堇条件反射地点点头。不用考虑,没有安排是她的主要资本。
“那么两人一块儿吃顿午饭吧。我在附近餐馆订个座位。”说罢,敏举起男侍新斟的黑
葡萄酒,冲着天花板细细审视,确认芳香,随后悄悄含入最初一口。一连串的动作里带有自
发的优雅感,令人联想到有反省能力的钢琴手在漫长岁月中反复练就的短小华彩乐段。
“详细的到那时候慢慢谈。今天想把工作放在一边,轻松轻松。这波尔多(译注:此处
指法国波尔多地区产的葡萄酒。)相当不坏嘛!”
堇放松表情,坦率地问敏:“不过,才刚刚见面,对我还几乎什么都不了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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