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普特尼克恋人-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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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表示不满;而若回答不实际有效,又动真格地气恼。在这个意义上,她和其他很多人都不
同。堇从内心深处寻求我对其提问的见解。所以,对于她的提问我开始给予一丝不苟的回
答,并通过这样的问答来向她(同时也向我本身)坦露更多的自己。
每次同堇见面,我们都长时间交谈,百谈不厌,话题源源不断。我们比那一带任何恋人
都谈得忘情谈得亲密关于小说,关于世界,关于风景,关于语言。
我总是在想:若能同她成为一对恋人该是何等美妙!我渴望以我的肌肤感受她的体温。
如果可能,甚至想同她结婚,共同生活。然而,堇对于我并不怀有爱恋感情以至性方面的兴
趣,这点大体无误。她来我住处玩,谈得晚了偶尔也就势住下。但其中不含有一丝一毫的微
妙暗示。半夜两三点一到,她便打着哈欠钻到我床上,脑袋沉进我枕头,转眼睡了过去。我
则把褥垫铺在地板躺下,却无法顺利成眠,在妄想、迷惘、自我厌恶以及不时袭来而又无可
回避的肉体反应的折磨下,眼睛一直睁到天亮。
她几乎(或者完全)不对作为男性的我怀有兴趣是个事实。而将这一事实接受下来当然
并非易事。在堇面前,我不时感到尖刀刺肉般的深切的痛。但无论堇带来怎样的痛苦,同堇
在一起的一小段则可对我也比什么都宝贵。面对堇,我得以尽管是一时的忘却孤独
这一基调,是她扩展了一圈我所属世界的外沿,让我大口大口地呼吸。而做到这一点的唯堇
一人。
所以,为了缓解痛苦和回避危险,我便同其他女性发生肉体关系。我想这样大约可以不
使性的紧张介入自己同堇的关系之中。在一般意义上,我并不能得到女性青睐,不具有得天
独厚的男性魅力,又没什么特殊本事。但不知什么原因(我自己也不大清楚)某种女性对我
有兴趣,有意无意地同我接近。一次我发现,只要因势利导地抓住这样的机会,同她们发生
性关系并非什么难事。其中虽然找不到堪称激情的东西,但至少有某种愉悦之感。
同其他女性有性关系这点,对堇我没有隐瞒。具体的没有告诉,但大致情况她是晓得
的,而她并未怎么介意。若说其中有什么问题的话,那便是对方全部比我年纪大,或有丈夫
或有未婚夫或有确立关系的恋人。最新的对象是我班上一个学生的母亲,每个月我和她偷偷
睡两三次。
这样下去,早晚要你命的哟堇这样提醒过我一次。我也有同样的担心,但我别无选
择。
七月第一个周六有郊游活动。我领全班三十六人去奥多摩爬山。活动一如既往地在兴高
采烈中开始,在兵荒马乱中结束。到山顶才发觉,原来班上有两个学生背囊里忘了装盒饭,
周围又没有小卖店。无奈,我把学校发给我的紫菜饭团分给两人各一半,自己就没吃的了。
有人分给我一粒奶油巧克力,从早到晚入口的便只有这巧克力。另外,有个女孩儿说再也走
不动了,只好背她下山。两个男孩儿半开玩笑地抓打起来,摔倒时不巧头碰在了石头上,引
起轻度脑震荡,流出大量鼻血。大乱子虽然没出,但那孩子身上的衬衣像惨遭一场大屠杀一
般弄得血迹斑斑。
如此这般,我累得枕木一般回到宿舍。洗澡,喝冷饮,不思不想地歪身上床,熄灯,坠
入香甜的梦乡。这当儿堇打来电话,看枕边闹钟,才睡了一小时多一点点。但我没发牢骚。
筋疲力尽,连发牢骚的气力都没有了。这样的日子也是有的。
“喂,明天下午能见面?”她说。
傍晚六时有一名女子来宿舍找我。在稍离开些的停车场停住红色的丰田“赛力佳”,按
响我房间的门铃。“四点前得闲。”我简洁地说。
堇上身是无袖白衫,下穿藏青色超短裙,戴一副小巧的太阳镜。饰物只有一个小小的塑
料发卡。打扮非常简练,几乎没化妆。她差不多总是把本来面目出示给世界。但不知为什
么,一开始没能一下子看出是堇。上次见面至今不过三个星期,而隔桌坐在眼前的她看上去
竟同以前判若两人,属于另一世界。十分保守地说来,她已变得十分妩媚。有什么东西在她
身上盛开怒放了。
我点了小杯生啤,她要了葡萄汁。
“最近的你,一次见面一个样,越来越难认了。”我说。
“正赶上那种时期。”她用吸管吸着果汁,像说与己无关的事。
“怎么一种时期?”我试着问。
“呃,怕是迟来的思春期那样的玩意儿吧。早晨起来照镜子,看上去有时成了另一
个人。弄不好,很可能被我自身丢在一旁不管。”
“索性径自前行不就得了?”我说。
“那,失去我自身的我到底该去哪里呢?”
“两三天的话可以住我那里。若是失去你自身的你,随时恭候光临。”
堇笑了。
“先别开玩笑了。”她说,“你猜我准备去什么地方?”
“猜不出。不管怎样,反正你戒了烟,穿了洁净衣服,左右一致的袜子也套在脚上了,
意大利语也会说了,葡萄酒的挑选要领也记住了,电脑也会用了,也算开始夜睡晨起了
不是在朝着什么方向前进吗!”
“而且小说依旧一行没写。”
“任何事物都有好坏两个方面。”
堇扭起嘴唇:“你说,这个样子,不算是一种变节?”
“变节?”一瞬间我弄不大清变节的含义。
“是变节,就是改变信念和主张。”
“指你工作了,打扮漂亮了,不再写小说了?”
“嗯。”
我摇头道:“这以前你是想写小说才写的,不想写就不必写。也不是说因为你放弃小说
写作而有个村庄焚毁一尽,有条船沉没水底,潮涨潮落发生紊乱。革命也没推迟五年。谁能
把这个称为变节呢?”
“那怎么称呼好?”
我再次摇头。“我这么说,也许只是因为最近谁都不再使用‘变节’这个词了,因为这
个词早已落伍报废了。若去某个硕果仅存的什么公社,有可能人们仍称之为变节,详情不得
而知。我明白的只是:如果你什么都不想写,就没必要硬写。”
“公社可是列宁创建的那个劳什子?”
“列宁创建的是集体农庄,大概一个也不剩了。”
“也不是说不想写,”堇略一沉吟,“只是想写也横竖写不出来。坐在桌前脑袋里也一
片空白,构思啦词句啦场景啦踪影皆无。就在不久前还满脑袋想写的东西,装都装不下。到
底发生了什么呢?”
“问我?”
堇点点头。
我吸了口凉啤酒,梳理思绪。
“估计你现在是想把自身安置在一个虚构的框架里,为此忙来忙去,没了以文章这个形
式表现自己心情的必要,肯定。或者说没有了时间?”
“不大清楚。你怎么样?也把自身放在一个虚构框架里?”
“世上差不多所有人都把自己本身放在一个虚构框架里,我当然也不例外。想一下汽车
上的变速齿轮好了,那就和放在同粗暴的现实世界之间的变速齿轮差不多。外部冲击力袭来
时,用齿轮巧妙地加以调整,使之变得容易接受,从而保护容易受伤害的血肉之躯。我的意
思你明白?”
堇微微点了下头。“大致。而且我还没有完全适应虚构的框架。你想说的是这个吧?”
“关键问题是你本身还不知道那是怎样的虚构框架。情节不清楚,文体没定下,晓得的
仅仅是主人公姓名。尽管如此,仍要把你这个人现实性池改头换面。时间再过去一些,那新
的虚构框架恐怕就会正常运作起来保护你,你也可能发现新的天地,但眼下还不行。自然,
里面存在危险。”
“也就是说,我虽然拆下了原来的变速齿轮,但新的齿轮还正在上螺丝,而引擎只管呼
呼转个不停。是这么回事吧?”
“怕是。”
堇现出平时那副苦相,用吸管尖久久地戳着可怜的冰块,然后抬头看我。
“里面有危险这点我也明白。怎么说好呢,有时心慌得不行,怕得不行,就像那框架被
人一下子拆个精光,又像在没有引力拖拽的情况下被孤单单地放逐到漆黑的太空,自己朝哪
边移动都稀里糊涂。”
“好比失去联系的斯普特尼克?”
“或许。”
“可你有敏。”我说。
“目前。”
沉默持续有顷。
我问:“你认为敏也在寻求那个?”
堇点头:“我认为她也的确在寻求那个,恐怕同我一样强烈。”
“生理领域也包括其中吧?”
“不好说。那还没把握住我指的是她那方面。这弄得我晕晕乎乎,头脑混乱。”
“古典式混乱。”我说。
堇没有回应,只把紧闭的嘴唇约略扭了一下。
“你这方面已准备妥当?”
堇点了一下头,用力的一下。她很认真。我整个靠在椅背上,手抱在脑后。
“可你别因此讨厌我哟!”堇说。声音从我的意识外围传来,活像让·吕克·戈达尔
(译注:法国电影导演(1930 )。)旧黑白电影里的台词。
“所以我不会因此讨厌你的。”我说。
下次见堇是两周后的周日,我帮她搬家。突然决定要搬,帮忙的只我一个。除了书,别
的东西才一点点,倒不费事。贫穷至少有一个好的侧面。
我从熟人那里借来一辆本田小货车,把东西运到代代木上原堇的新居。公寓不怎么新也
不怎么气派,但是同不妨称为历史遗物的吉祥寺那木屋相比,算是飞跃性进化了。是敏一个
要好的不动产商给找的,地段方便,房租又不高,窗外景致也够可以。房间面积大了一倍。
值得一搬。邻近代代木公园,上班想走路也未尝不可。
“下个月开始每周干五天。”堇说,“一周三天总好像人在半途,每天都上班反倒痛
快。敏也说,房租也比以前多少高了,从各方面来看恐怕也还是成为正式职员有好处。反正
眼下在家也什么都写不出来。”
“或许不赖。”我说。
“每天都干,不管愿意不愿意,生活都变得有规律了,也不至于半夜三点半往你那里打
电话了。这也是好处之一。”
“而且是天大的好处。”我说,“只是有点寂寞,毕竟你住得离国立远了。”
“真那么想?”
“还用说。恨不得把这颗毫无杂质的心掏给你看。”
我坐在新房间裸露的木地板上,背靠着墙。由于家具什物严重不足,房间空荡荡的,缺
乏生活气息。窗口无窗帘,书架摆不下的书如知识难民一般堆在地板上。唯独靠墙立着的真
人大小的崭新的镜子甚是显赫,但那是敏送给她的搬家礼物。黄昏的风送来公园乌鸦的啼
声。堇挨我坐下,朝我“喂”一声。
“嗯?”
“即使我成了神经兮兮的同性恋者,你也能一如既往做我的朋友?”
“就算你成了神经兮兮的同性恋者,那个和这个也是两码事。没了你,我的生活就像是
没有《大刀麦克》的《鲍比·达林精选集》一样。”
堇眯起眼睛看我的脸,“比喻的具体内容我还琢磨不透,不过就是说非常寂寞喽?”
“在所难免吧。”我说。
堇把头搭在我肩上。她的头发用发卡别在脑后,露出形状娇好的小耳朵,简直就像刚生
成似的。一对柔软的、容易受伤的耳朵。我的肌肤可以感觉出她的呼吸。她身穿粉红色小短
裤和褪色的藏青色无花T 恤。T 恤上面凸现出小小的乳蜂。有一股微微的汗味儿。那是她的
汗,又是我的汗,二者微妙地搀合在一起。
我很想扳过堇的身子,就势把她按倒在地板上。一股强烈的冲动劈头盖脑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