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1].04-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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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力之的女儿,名叫张小秋,年纪十三岁,在育德中学读书。漫谈之间,庞加元得知张小秋也会唱河北梆子,颇感有些意外。更让庞加元惊讶的是,张小秋竟然是学的庞派。饭桌上,张小秋还在庞加元鼓动之下,唱了一段《穆桂英挂帅》。竟是板眼周正,有滋有味。庞加元听罢,击掌大笑:“力之兄,小秋将来若登台,必是大红大紫啊。”
张力之笑而不语。
张小秋欢快地笑道:“庞叔叔,那您就收我当徒弟吧。”
庞加元点头笑道:“不瞒小秋,庞叔叔现在有八个徒弟,他们刻苦学我,可都没有学到庞派的神韵啊。”说着,就细细端详着张小秋,小秋竟是柳眉杏眼,很是有扮相。庞加元的目光就有几分的柔和了。
张小秋央告说:“庞叔叔,那您就收下我做徒弟嘛。”
庞加元看着张力之,淡淡笑道:“唱戏要吃苦的,只怕你父亲舍不得啊。”
张力之对张小秋笑道:“傻孩子,庞先生夸奖你几句,你就要上天了啊。行了,快回自己的房间吧,去温习功课。我与庞先生再聊,一会儿。”
张小秋依依地去了。
望着张小秋的背影,庞加元笑道:“力之兄,我看出来了,你不喜欢让小秋学戏?为何?”
张力之眉头皱了,他轻轻叹了口气:“不瞒庞兄,内子前几年去世,去世前曾经对我有过交代,一定要让小秋学习化学物理,内子希望小秋将来能成一个科学家。我也看出小秋有些戏曲天分,只是为了不负内子的遗愿,我才不好让她学戏的。当然,我也是主张科学救国的。我们国家现在缺少科学啊。庞兄莫要误会,我并无看不起梨园的意思。”
庞加元哦了一声,就缓缓地点头:“原来如此。只是小秋的嗓子,真是天下无双啊。” 话里就有了些可惜的意思。
张力之笑道:“不提这事了。”他转眼望望窗外,笑道:“这雨如何停了,真希望再下上几日,庞兄也好在天津多住几天啊。与你聊天,真是如沐春风啊。”
庞加元摆手大笑:“力之兄啊,你满腹经纶,我岂敢在你面前滥竽呢。”
张力之不笑:“庞兄,你是客气了。刚刚谈话,我已经听出,你虽然没有进过高等学堂,却是饱读诗书啊。我只是奇怪,你整日练功,怎么会有时间读书呢?”
庞加元慨然一笑:“不敢相瞒,家父在世时,常常督促我读书,他讲,台下若无书底子,台上那戏也唱得浅薄无力。比如《穆桂英挂帅》这出戏,若是不明白北宋时期,边关军务是如何的紧急,便不会知道穆桂英挂帅后,那肩上的沉重啊。我也听过有些角色的唱腔,他们大多唱得轻飘,唱得穆桂英取了帅印之后,并不是多么忧心忡忡,而是欢欢喜喜,急切着去为杨家建功立业呢。这就不对了嘛。设身处地想想看,自古沙场之上,都是血流成河,天下如果不是无奈,谁愿意去打仗呢?穆桂英挂帅是被逼无奈,她并不是战争贩子啊。”
张力之击掌笑道:“妙论啊妙论。庞兄啊,这便是梨园之中,各路名角争奇斗艳,粉墨们各逞风流,却硬是无人比及你的地方啊。刚刚一席议论,张某佩服之至啊。不揣冒昧,张某恭请大驾,明年秋天,盼你来保定演出,张某出资搭台子,让庞兄的剧团大唱几天,也让保定人饱一饱耳福。如何?”说到这里,张力之诚恳地看着庞加元。
庞加元哈哈笑了:“这有何不可?张兄既然说了,我们一言为定。还有,我真是想再去看一看保定的莲花池呢。园里的碑林,的确有几幅好字呢。我还是十年前去看过呢。当时行色匆匆,多有遗漏之处。至今念及,仍是憾事。”
第二天,雨过天晴。庞加元主仆二人和张力之父女同时离开天津,庞加元要去山东演出,张力之父女回保定。两下里在火车站分手。庞加元先上车,张力之父女一直送上站台,送到车厢口。二人的目光都有些依依。一声汽笛响,火车就动了。张力之看着火车渐行渐远,目光就有些潮湿了。就看到庞加元从车窗探出头来,挥手告别。张力之心中一热,紧迫了几步,高喊一句:“加元兄,明年保定再见啊。”
庞加元微笑着挥手,泪水也已经蒙眬了双眼。
谁知这一分手,二人竟无缘再见。第二年,抗战爆发,华北的地面上已经容不下一张戏台了。庞加元的剧团也随之往重庆迁徙,一路之上,备尝艰辛,剧团人员中途也多多离散。到了重庆,剧团已经不成样子了。庞加元便散了剧团,不再唱戏,在重庆隐居起来。他心中时时想起张力之。是啊,张先生此时如何了呢?
转眼八年过去,抗战胜利这一年,庞加元也由重庆回到了河北。途中,他听说保定有了一个梆子剧团,团长姓梁,是他的徒弟。他当即决定去保定演唱。其实他心中是装着张力之啊。下了车,他没有去剧团,而是迫不及待地去了育德中学,一脚踏进校门,便开口打听张力之,校工告诉庞加元,张校长在抗战开始那年上街游行示威,被日本宪兵开枪打死在街上了。庞加元身子晃了晃,如雷轰顶,两行泪就落了下来。校工问及他与张力之是什么关系?庞加元呆呆地回答:朋友。悲伤了一阵。再向校工打听张小秋的消息,校工摇头不知,庞加元便进了学校去打问,人们也都不知道张小秋的下落。庞加元听罢,心中凄凉郁郁。
保定梆子剧团听说庞加元来加盟,梁团长更是喜出望外,便以徒弟的身份在保定饭店摆下一桌,给庞加元接风。席间,梁团长恳求庞加元在保定住一段日子。盛情难却,庞加元便答应暂时留下,在保定唱几天。
那一晚,庞加元在保定大剧院演出《穆桂英挂帅》,戏散之后,庞加元正在后台卸妆,杂役报上来,说有一男一女找庞加元。
庞加元见了这俩人,觉得面熟,心头一热,便喊了起来,那男的是小马,女的竟是张小秋。这俩人如何跑到了一起呢?三个人紧紧地拥在了一处。
久别重逢,自然要饮上几杯。三个人去了保定大舞台附近的日夜小酒店。
小马告诉庞加元,他与庞加元在去重庆的路上走散,后来就在河南一带流浪。后来又流浪到了保定。就参加了八路军。没承想,在八路军里他见到了唱戏的张小秋。张小秋告诉庞加元,父亲死后,她也失学了,后来就到了八路军的剧社。她和小马现在已经结婚。庞加元听了十分高兴。
张小秋告诉庞加元,她登台演出,唱的是庞派。她还想拜庞加元为师,庞加元听了,没有说话。张小秋见状便有些尴尬。便瞄了瞄小马。小马忙在一旁笑道:“先生,小秋这些年买了许多您的唱片,总在听,她特别喜欢您的唱法,您就收下她吧。算是我代她向您求个情分。”说罢,眼睛直直地看着庞加元。
庞加元哦了一声,端起桌上的酒杯,笑道,“小马,小秋啊,你们今天请我喝的这酒,是什么酒啊?”
小马笑道:“先生,这可是窖藏十年的刘伶醉啊。”
庞加元击掌称赞:“我说嘛,好酒,真是好酒。”说罢,转眼看着窗外。不再说话。
小马和张小秋面面相觑,酒桌上不觉有了几分尴尬。
窗外夜色大浓,秋风渐劲。听到有树叶飘飘而落,在街面上哧哧地划动。庞加元心中突然生出一缕莫名的伤痛。他又饮了一杯,感慨地苦笑道:“真是岁月不饶人啊。有道是一分年纪一分酒力,我今天饮得多了,早些休息吧。”说罢,便站起身来。
张小秋笑道:“明天我们部队的剧社演出,您去看一看吗?”
庞加元怔了一下笑道:“好啊。”
第二天,八路军剧社在保定一家戏院演出《白毛女》,庞加元去看了。张小秋是主角。唱的果然是庞派。台下喝彩声连连不断。庞加元只是听,并不鼓掌。演出结束后,张小秋引过来八路军剧社的一个领导与庞加元见面。领导请庞先生多提意见。庞加元只是称赞戏本写得好,却不说演员唱得如何。
至此,张小秋隔三差五便到剧团来看望庞加元,有时小马也相随跟着过来,张小秋有几次也提起拜师的事情,庞加元只是听,并不搭话。那一天,张小秋和小马又来梆子剧团,庞加元便邀张小秋和小马到外边吃饭。三人便去了保定的望湖春饭庄。
望湖春饭庄临着保定的莲花池,正是深秋天气,冷雨飞落,丝丝入耳人心。三人拣一张桌子坐了,庞加元没有等张小秋提拜师的事情,他自己却先提及了这件事情。
庞加元盯着张小秋,沉沉地说道:“小秋啊,你的戏我也看过了,的确有许多我不及之处。你若唱戏,是你个人的事情,我不便反对,只是你要拜师的事情,我万万不能答应。我已经收过八个徒弟,可谓心血耗损多多。我年纪大了,再经不得劳苦,我对外已经宣布过了,不再收徒。”
此硬硬的一句,便是封了张小秋的嘴。
小马和张小秋互相怔怔地望了望,俩人都是失望至极的神色了。
张小秋苦笑道:“庞叔叔何必这样讲?”
庞加元凄然笑道:“刚刚打走了日本人,这国共两党又要打仗了。我想这乱乱的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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界,我也不便再唱,我想回家乡住一段时间了。”说到这里,他转身对站在一旁的店家伙计说道:“点菜。”
伙计便忙着递过菜单来。
庞加元接过菜单,看也不看,便扔给了张小秋,爽声道:“小秋啊,今日我做一回东,你们夫妻俩人随便点,总之我要出一回血的。”说罢,哈哈大笑了。
过了几日,庞加元果然离了保定梆子剧团,径直回邯郸老家了。
庞加元的家在邯郸郊区的庞家镇,小镇依山傍水,十分清秀。八年战乱,庞加元身心疲惫,回到家乡,便觉得心情舒畅了许多乙如此安静地过了一个多月,谁知道张小秋竟是寻上门来。那一日,天色阴沉,北风呼啸,庞加元的家人通报,说张小秋张老板求见。
庞加元心下一惊,她怎的寻到这里来了。
张小秋在庞加元的客厅里坐下,又谈了拜师的事情。这一次,庞加元竟不再含糊其辞,一口拒绝了。他对张小秋叹道:“小秋啊,你岂能不知呢?我与你父亲交往一场,视为知音知己,我一直是将你当做我自己的孩子啊。我不收你为徒,只是因为我当初答应过你父亲啊。我这人倒不迷信,可是我总感觉你父亲的在天之灵,常常悬在我的头顶啊。你走吧。我不想再见你。”说罢,庞加元的脸上便有了八分冷淡的颜色,起身送客。
张小秋凄然道:“庞先生,您如何这般固执己见呢?”
庞加元摆摆手:“我既已说过,不再多讲。送客。”
张小秋万万没有想到庞加元会是这样一个坚决的态度。她十分尴尬地走出了街门。庞加元站在台阶上,看着张小秋走出门去。此情此景,他心中正是难挨。张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