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1].04-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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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后,我一直想当面向她道谢,却总没有找到机会。
据说臭娘娘曾向她问起过此事。她也只是笑一笑。
梅生并没在我们柳荫街住很久。
没有人想到,大虎后来会发生那样的事。
当然,也没有人能说出这件事与梅生究竟有没有关系。
臭娘娘直到过了很久仍在痛悔不迭。她说无论怎样说,她对这件事都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她不该打捞石井里的那块石碑,更不该让大虎的“绿色邮递造反队”去做这件事情。臭娘娘说,其实那块石碑已在井里泡了几百年,让它继续泡下去直到遗臭万年也就是了,为什么一定要将它打捞上来呢?臭娘娘痛心地说,这样一来就给了阶级敌人钻空子的机会。臭娘娘咬着牙十分肯定地说,这件事是阶级敌人干的,一定是阶级敌人干的。
据臭娘娘说,就在出事的前几天,大虎曾来找她。大虎说关于这块石碑的事,他已跟造反队的人详细研究过了,并制定出具体的打捞方案。臭娘娘一听立刻问,是怎样的一个方案。大虎说很简单,既然这块石碑已被绳索拴好,只要在井台上用木杆竖起一个三角架,再安装一只滑轮,然后将那根捆绑石碑的绳索连接好,就可以拉上来。
大虎的这个计划,立刻让臭娘娘兴奋不已。
臭娘娘当即表示,如果是这样,她一定要将这次打捞行动搞得隆重一些,要请街道办事处革委会的领导甚至是区里的领导都来打捞现场,还要请市里的“战斗报”、“造反报”以及“东方红日报”的记者,让他们将这一次革命行动的声势造出去。接着臭娘娘就又和大虎研究了具体的行动计划。他们决定,时间就定在三天以后。当时臭娘娘还有些担心,问大虎三天时间够不够,是否能做好一切准备工作。大虎立刻斩钉截铁地说: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这在当时是很著名的诗句,也是大家用来激励自己的座右铭。臭娘娘也激动起来。臭娘娘像一个首长似的拍拍大虎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好啊,那就让我们只争朝夕吧!
事后柳荫街上的人们回忆,在做打捞准备的这三天时间里,几乎所有人,包括臭娘娘在内,都没有再见到过大虎。“绿色邮递造反队”的队员们纪律严明,工作效律也很高,他们只用了一天半时间就竖起三角架并安装好了滑轮。这个三角架是用三根很长的沙篙立起来的,高约两丈,滑轮上的绳索也是一种很粗的棕绳。这期间臭娘娘曾数次寻找过大虎,说有一些具体的事情要与他商议。但是,据那些造反队员说,他们也一直没有见到大虎。
其实这在当时已经很不正常。却并没有引起臭娘娘的警觉。
正式打捞石碑的这天,我们柳荫街上红旗招展。但是,大虎却仍然没有露面。这时街道办事处和区里的领导都已来到现场,还有一些报纸和电台的记者,考虑到政治影响就只能按计划进行。于是,打捞工作就由臭娘娘代为指挥。臭娘娘手擎一面小红旗,看着十几名造反队员将绳索绑到各自的自行车后架上,然后将小旗用力向下一挥,队员们就骑上车奋力向前蹬去。就在这时,街上围观的人们突然都惊叫起来。
臭娘娘立刻回过头,也惊得睁大两眼。
当时我也站在人群里。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只见那根滑轮上的绳索从井口缓缓地被拉上来,但拉上来的并不是石碑,竟然是大虎。大虎两手下垂,那根绳索捆绑在他的肩头,看上去就像是一块垂立的石碑。他浑身上下湿漉漉的,许多井水正从他的脚下汹涌地流淌着。也就在这时,突然又发生了一件更令人惊愕的事情。或许是因为大虎的身体过于沉重,也或许是那根绳索没有捆牢,突然,那绳索从他的肩头滑脱下去,随之套在了他的脖子上。也就在这一瞬,大虎突然睁开了眼。他目光呆滞,茫然地看着远处的什么地方。
也是在这一天,臭娘娘发现,梅生失踪了。
事后大家才知道,原来她叫洪梅生。
'作者简介'王松,男,原籍北京。1982年毕业于天津师范大学数学系,做过教师、记者、编辑、导演等。1983年开始文学创作,已发表小说四百余万字。著有长篇小说《春天不谈爱》、《如飞》,小说集《阳光如烟》等。中篇小说《红汞》曾获《中国作家》大红鹰优秀小说奖,2004年获天津市第二届青年优秀创作奖。现在天津市作家协会供职,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2007…4…16 6:08:12 涢水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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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一腿
阿 宁
这里的府衙大院里栖息着很多乌鸦,每天早晨,城市里到处是乌鸦的叫声,所以叫老鸦嘴市。老鸦嘴市是京畿重地,传说已经有九百年的历史,据说这个城市最繁荣时,省会还是个不起眼的小镇。
这里文化积淀深厚,出了许多名人,我今天要写的刘一腿,就是一个。
据市里老人们传说,这里的乌鸦多,是因为有一天府衙大院里落了一只乌鸦,衙役们见到后捡起来,发现乌鸦的腿受了伤,要扔掉。当时的巡府大人看到后,说乌鸦是益鸟,叫了一个接骨大夫给乌鸦接了骨。乌鸦好了,就在这个大院里住下,逐步繁育成群。
那个接骨大夫,据说就是刘一腿的师祖。
到了刘一腿这一代,接骨已经不是最主要的了,他是市中医院推拿科的大夫。一般人都不知道推拿是怎么回事,古代医书上说得明白:推者谓之以手推还归处,拿者两手或一手捏定患处,酌其轻重,缓缓焉以复其位也。意思是说:推就是用手强力推动,把错位的关节归还原处;拿就是捏住患处,帮助错位的地方缓缓复位。这些都是针对脊椎、骨关节病症而说的,可以看作是正骨。
正骨和接骨不同,毕竟骨折的人少,需要正骨的人多。有些人看着外表不错,脊椎里却有一些微小的错位,带来的痛苦更为持久。
不过,社会上更为流行的是按摩。街巷深处,常常能看到一个个洗头房、足疗店,有浓妆艳抹的小姐设法让客人舒适,是不同程度的性服务。据说这些地方,在解放前叫小白房子,即下等妓院也。
这类按摩场所都是低档次的。高档次的在星级宾馆里,晚上打一个电话,就能看到一个个露着肚脐眼儿,涂着红指甲盖儿的女孩子,说着绵软的话儿,朝你脸上吹香气,只要谈好了价钱,她们就能在你身上胡乱揉搓,揉到最后也可能反过来,你揉搓她们。据说这些小姐每个月都要从邮局往老家汇钱,汇款单的附言上写着:老鸦嘴市,人傻,钱多,速来。
因为按摩火爆,刘一腿的徒弟们提出,要把推拿科改成按摩科,让一些女护士改学按摩,刘一腿知道后脸一沉,说:我这个科就叫推拿科,要是叫按摩科我就走,我不给人按摩。
刘一腿这年已经六十八岁,是退休后又被院里返聘回来的,他要是不干,谁也拿他没办法。最主要的是,科里百分之八九十的病人是冲着他来的,他一不在这里,病人就走了,所以后来谁也不再提科里改名的事儿。
刘一腿原名刘志愿,外号刘小手,因为他的手很小,却很有力气。一般搞推拿的,都是五大三粗,孔武有力,上手给患者一捏,患者疼得龇牙咧嘴,他却不是,上手一捏,非常绵软,当时感觉不出什么来,就好像有女人轻轻摸了一下,但回到家里,却发现他手上的劲道十分持久,往往睡醒一觉,才觉出他施展过手法的地方隐隐作痛,但原来的病症却好了。
他的拿手绝活是治疗椎间盘突出。
各类椎间盘突出症,对西医都是难题,对中医推拿却是所长。老鸦嘴这个地方,可能因为阴气太重,患腰椎间盘突出症的患者特别多,近两年颈椎间盘突出症的患者也有增多的趋势。这种病发作很偶然,患者咳嗽一声,或者是跟人说笑时一乐,身体就不能动了。
这时患者往往不以为是病,俗话说叫岔气儿了。在家里躺上几天勉强上了班,想不到天一阴又犯,如此迁延数年,越来越重,最后发现再不彻底治疗已经不行了。
一开始人们都看不起中医,找各个大医院,又照片子又化验,花了不少检查费和药费,往往是治了,也见一点儿效,过一段时间又重了。
这时他们就想到了中医推拿,一说推拿,市里没有不知道刘小手的,抱着半信半疑的态度挂个号试试吧,结果让刘小手用手一摸,病就好了。
患者人人称奇,刘小手的病人越来越多。
这一天,刘小手的诊室里来了个特殊病人,是本市的阮市长。
阮市长是在两会期间突然腰疼的,当时他正作政府工作报告,秘书长给他递了个条子,说城郊的农民把市政府围了。他扫了一眼条子,朝后面扭了一下身,就这么一扭,就觉得腰不能动了。
城郊农民因为开发区占地,已经上访了好长时间,市里做了不少调解工作,想不到越调解意见越大。市里不少领导主张强制执行,阮市长主张还是把农民的思想工作做通,免得激化矛盾。
忍着腰疼把报告念完,阮市长中午没有吃饭就到了现场。这时农民们大部分已经撤走,只留下几个代表正在跟市里座谈。看到局面已经稳下来,阮市长指示负责接待农民代表的韩副市长,一定要做好解释工作,但不能轻易让步。
凭心而论,阮市长觉得农民的要求不是没有道理。现在农民们拿到的补偿金,的确是太少了。可是市里为了搞开发区,给下面拨的土地补偿金并不少,为什么到了农民手里就少,这个原因非常复杂。
开发区建在新华区,这笔钱新华区留了一部分,看区里留,乡里也留,到了村里,村干部们表面上说不留,其实比上面留得还多。七留八扣,到农民手里就没有多少了。
于是这些农民拒绝搬走,以前地里有房子的拒绝拆迁,以前地里没有房子的,索性也在地里搭了窝棚,吃住就在地里。
这件事已经拖了一年,当年种的玉米已经收了秋,第二年的麦子也已经长得很高了,开发区的建设就是落实不下来。阮市长觉得政府工作报告很不好做,谈到开发区建设,就没法往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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