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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中国纪事 许知远著-第3章

小说: 中国纪事 许知远著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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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一个唐山人都有一个自己版本的地震故事,但这些故事越来越停留在他们的个人回忆里,一直到今天,它们仍未以某种集中、公开的形式汇集到一起,那该是多么令人动容的历史啊!我们也没有太多的追问,迄今为止关于这场灾难只有两本值得注意的著作,钱钢在1986年出版的精彩作品《唐山大地震》,更多的是对灾情的描述,而至于它发生的更复杂的过程,一直到张庆洲的作品,才被揭露出来。但是,关于这场发生在1976年这个敏感时刻,被视作政治秩序改变征兆的大地震中蕴含的更多细节,我们仍一无所知。巨大灾难是考验一个政府与其人民的重要时刻,他们的迟钝、智慧、麻木、勇敢、同情心、英雄主义,种种复杂的反应都会在期间涌现出来。30年过去了,所有这种细微的、值得珍视的情感,理应吸取的教训,都被压抑在建设一个“新唐山”的过度热情与速度之中。
  “不用担心,唐山人不会忘记这些。”张庆洲说,我们谈了一上午话,在楼下的小餐厅里吃了桂林米粉。唐山人有自己的纪念方式。每年7月27日的夜晚,唐山所有的路口都有人在烧冥纸,纸灰满天飞舞。地震后的尸体无法辨认,况且也不可能再辨认,它们被推土机推进了大坑中掩埋了,幸存者不知道他们的亲人埋在哪里,他们在所有十字路口都继续送自己的亲人一程。
  祭南京中山陵
  沿着中山陵漫长的石阶往上走,我期待的肃穆淹没在人群的喧闹中。
  人们总是在拍照,在台阶上、入口处、华表前,为了看谭延辏樾吹谋模冶匦肽托牡氐却�10分钟,一个又一个游人站在石碑前,姿态各异,表情喜悦,等待同伴将自己装入镜头,就像苏珊。桑塔格说的,在没有被摄入照片前,你不能肯定你游览过此地。
  像很多游览胜地,游客总比景观更像是主体,也像中国所有的景点一样,在中山陵门口最醒目的位置,张贴着“禁止随地吐痰与大声喧哗”的“游人须知”。在由“博爱”、“天下为公”、“民族”、“民生”、“民权”这些词构成的中山陵里,“游人须知”显得格格不入。
  当然,没有人注意这些。天气炎热,我看到了裸露上身的男士,喧哗声即使到了存放孙中山遗体的墓室中也没完全消失,而每隔几分钟,总会看到人扭头向石阶旁的草地上吐痰……
  我突然想起1924年3月孙中山在黄埔军校的演讲,除去表达对中国与世界正在变化的革命形势的观察,他还提到“随地吐痰与任意放屁是中国人的两大毛病”。那是孙中山生命的最后时光,他之前生活的一连串挫折,只有很少的时刻,某种意外的荣光才降临于他。
  他试图寻找到一条帮助中国摆脱屈辱处境的道路。1894年,他曾向李鸿章自我推荐,却被拒绝。他们是两个时代的思维,李鸿章的一代相信通过“坚船利炮”实现军事上的现代化,就可以应对西方的到来这一“三千年未遇之大变局”,1895年的甲午战争摧毁了这一信念;1898年康有为、梁启超半调子式的政治制度改革的失败,再次加强了孙中山彻底推翻帝制、引入西方政体的信念。但是政治体制上的变革并不那么顺利,在意外而短暂地成为中国民国第一任总统后,权力还是回到前清大臣的手中,一个旧世界分崩离析了,新世界却并未建立起来。孙中山相信过修建足够的铁路可以救中国,期待过南方的军阀可以帮助他统一中国,晚年时,苏联的经验则对他产生了致命的吸引力……但是,他始终不无惋惜地看到,他一心期待获得新生的国家,似乎总是在睡梦之中,中国人总是一盘散沙,无法摆脱种种经年累月的陋习。他越来越觉得,中国人不随地吐痰,像政治上的共和制一样至关重要。
  南京充满了种种政治痕迹。紧邻中山陵的是明孝陵,明朝的第一个皇帝朱元璋埋葬于此。他开创了政府对普通人强大控制的传统,他也是政治清洗传统中的最著名的统治者之一,他对中国社会的理想是稳固的、停滞的、内向的、小农传统的……
  我在7月29日那个闷热的下午到来时,南京似乎正在为自己的身份焦虑不堪。
  本地主要报纸《现代快报》说,“博爱之都”、“第一城垣”、“绿色之都”,这些别号似乎都不足以表明南京的独特性,至于“六朝古都”,记者抱怨说几乎找不到昔日遗迹了。南京人试图创造一些,于是为了迎接7月31日中国传统的七夕节,两万名青年男女在公园中速配,在巍峨的明代城楼中华门上,相亲的男女还叠了77万只被称作“爱情鸟”的纸鹤,申请了吉尼斯世界纪录。
  在中华门上闲荡时,夕阳业已下山,城市变得富有诗意起来,600年前的凝重的青砖墙配上放置的廉价的纸鹤,有种说不出的奇特效果。我想起了下午在长江路总统府里的感受,两江总督府,林则徐、曾国藩、李鸿章、张之洞都曾居住在此,他们都深切感受到传统中国的无力;当洪秀全领导的太平军占领南京时,这里被改造成天王府——在这场中国历史上最浩大的农民起义中,领导者固执地相信自己正是耶稣的弟弟,《圣经》是他们的意识形态,他们将缔造一个人人平等的乌托邦,但他们的失败却是缘于他们互称兄弟的领导者间毫无怜悯的内部屠杀;孙中山是在这里宣誓就任总统的,而蒋介石则在此商讨围剿共产党的计划,汪精卫、李宗仁、冯国璋甚至“辫帅”张勋都曾是这里短暂的主人……解放军战士1949年将红旗插到这里则是中国历史的又一个转折时刻,在前往南京的飞机上的一本杂志里,我还看到了陈逸飞1976年的油画《攻占总统府》……坐在昔日的总统府订阅报纸办公室门口的长凳上,眼前正好搭着一件正在晾晒的绿色军大衣,不远处正是蒋介石在1948年接见一些国家新任驻中国大使的黑白图片。历史的恍惚感此刻变得鲜明无比。在我成长的过程中,历史是依靠时间点划分的,1840年的鸦片战争,1911年的辛亥革命,1949年的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成立……这些确切的年份,似乎将历史一分为二,之前是一个世界,之后又是另一个世界。我差点忘记了,李鸿章、孙中山、蒋介石、毛泽东甚至洪秀全面临的是同一个中国社会,他们都以各自的方式作出回应,一些人更为敏锐、更果敢、更高尚,另一些人则可能顽固、残忍,有人拥有政治理想,有人则干脆是赤裸裸的野心家……他们都面临着一个挑战:如何激活一个被惰性、分裂、资源匮乏所逼迫的社会,如何重新在外来者面前赢得尊严。他们中最有力的是那些最能体察中国社会根本矛盾的人,他们知道那些看起来迟缓、忍耐的中国人,随时可能变成一群躁动、为了目标甘愿抛弃一切的中国人……孙中山抱怨中国人缺乏现代人素质,40年后,新落成的南京长江大桥刻上了毛泽东的话“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世界历史的动力”。
  十里秦淮河尽头,飘散着浓烈的臭味,夫子庙码头,霓虹灯闪烁,读书人在北岸的贡院里考试,探求安邦之道,而南岸则是烟花之地。400年前,即使在南明王朝覆灭前夕,这里的狂欢也未中断。距离夫子庙500米处,是太平天国时期的东王府,1856年一场血腥屠杀便发生于此……
  种种彼此矛盾的现象,总是在这个国家共存,所有看似激烈的灾难、变革,很快被日常生活的惰性所吞噬与抚平。每代领导人都面临着孙中山式的尴尬,在他演讲80年之后,中国人仍习惯性地随地吐痰,这个国家一方面看起来日新月异,另一方面则毫无变化。每代政治领导人都想开创一个新时代,却往往发现他们更多受困于漫长的传统。倘若南京要寻找自己的特性,倒是它的政治传统与日常生活间的关系值得深入研究。
  国人的认同焦虑将过去30年的中国人描绘成从政治人转变为经济人,从大寨时代人转为互联网时代人,这种描绘富有戏剧性,却无助于了解真相。即使在全民崇尚经商的时代,中国人也不仅是消费动物。
  我们的车第二次穿越北京东四的八条胡同时,我深感不安。正值盛夏夜晚,居民们拥挤在胡同的大排档里,喝啤酒,打牌,为家常琐事和国际局势争论,感慨社会之风的堕落……在狭窄的、夜色下才特有的放松感的胡同里,穿行的汽车像是不速之客,人们不情愿地挪动身体,冷漠、厌烦地看着它的经过。
  我深知被人打扰的不悦。在北京,生活总是轻易地被扰乱。一觉醒来,你门口平整的马路已被挖开;经过安定门时,你熟悉的那片民宅突然变成了一片废墟,一阵风吹过,扬起漫天尘土;夜晚11点时,西直门却仍在堵车——前方突然要施工了……汽车喇叭声、工地打桩声,一直伴随着你,如果你早晨8点钟坐着直升飞机在北京上空巡视,会发现这座林语堂眼中与巴黎并列的世界最迷人的古老都市,已变成一座巨大的停车场和一个昼夜不停的工地。它还非常脆弱,一场不大不小的雷阵雨,就可能让全城瘫痪,一场政治会议的召开,就能让当地人怨声载道。
  我无意描绘所有大城市的通病,但挫折感与焦虑感确是北京日益显著的特征。
  与这些焦虑相伴随的是那种无法描绘的亢奋。那些纷纷以“财富中心”冠名的钢筋混凝土、落地玻璃窗的大楼表现了这种兴奋感,北京是各种建筑师的实验场,你可以把天安门旁的国家大剧院修成一个巨蛋,可以在一座直线条的高楼上加一中式阁楼,你还可以在交通最拥挤的地段,毫不照顾未来,修建一座新的摩天大楼,将更多的人引向这里。城市里到处是2008年奥运会的标志与口号,就连防火、防盗也似乎与这一体育赛事有关,它像是这座城市的强心剂,所有的紧张、混乱,都可暂时遗忘。
  两次穿越东四的八条胡同,是为了寻找一家酒吧。我们最终在六条找到了它,紧邻一间公共厕所。没有门牌,要敲门上的铜环,才会有人来开门。
  北京充满了这些莫名其妙的地方,这城市最时髦的人,喜欢在故宫旁建餐厅,在中南海旁边的小巷里开酒吧。北京充满了历史的碎片与隐喻,如今,它们都毫无障碍地转化成消费主义的工具。
  酒吧是个小四合院。院子中间有窄小的通道走下去,那是林彪修建的防空洞,在那个中国人担心第三次世界大战随时爆发的年代。房间里挂着革命年代的油画,茶几上陈列着1969年的《北京日报》,而那四把沙发则是“决策椅”——据说是林彪、彭德怀、陈毅、聂荣榛都喜欢在这里抽烟。房间里那种政治气氛扑面而来,因为连酒单上鸡尾酒的名字都是“林彪撞机”、“长征”、“黑猫白猫”,它们分别是蓝色的、红色与黑白混合色的。
  坐在“决策椅”上,喝“长征”、读“农业学大寨”的新闻报道……在一丝新奇之后,我开始觉得不舒服,这种感觉像是第一次进入香港旧中国银行大楼上的中国。在被称作资本主义心脏的香港中环,你却突然被毛泽东像章、周恩来黑白照片和身穿类似1950年代中国警察服装的白色工作服却说一口粤语的服务生包围了……
  在走廊上还挂着中国新一代艺术家的作品,主题大多是对毛泽东时代的解构。
  这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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