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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大江健山郎作品集 作者:大江健山郎3-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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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夜里,前院响起了像马蹄踏在湿地上的声响。那声音一下一下蹬在地面上没有回声。在上了霜的细长的玻璃窗上(包括里面这扇玻璃窗在内的,对这间屋子进行的现代化改良是在战争末期,为了收容流离失所的人而安装了电灯和仓房侧面的厕所,可结果流民听说了母亲精神失常的传言,就远远避开,没进过这间仓房)擦出一块像老式镜子那样的椭圆形,向下一望,只见鹰四赤裸着身体,正在前院的积雪上绕着圈跑。借着地面、屋顶和檐前的几丝小灌木上积雪的反射,檐下的灯光一改傍晚的昏黄,光线充足起来,照得前院一片亮白。雪依旧下个不停。这不禁使我形成了奇怪的成见;这一秒之内所有雪片描绘出的线条将在大雪满天这段时间里一成不变,不会再有什么别的举动了。一秒钟的状态可以无尽地延伸。声音被雪层吸收了去。时间的方向性也被飘降的大雪吸收进去,消失得沓无踪迹了。这无处不在的〃时间〃。赤身裸体奔跑着的鹰四是曾祖父的弟弟,也是我的弟弟,一百年来所有的瞬间都层层重合成这一瞬间。浑身赤裸的鹰四停下来,走了一会,然后跪到雪地上,用两手来回抚弄着雪。我看见弟弟瘦骨嶙峋的臀部,和他那多节虫一样柔软弯曲着的修长的腰身。接着鹰四用力发出啊、啊、啊的声音,横倒在雪下。
  鹰四赤裸着站起来,浑身沾满了雪。那与身体不大协调的长长的双臂像大猩猩一样颓丧地下垂着,他慢慢地向灯光更亮的地方走回去,我看见他的阴茎勃起着。它就和运动员胳膊上隆起的肌肉一样,让人感到被禁欲主义压制的力量和莫名的怜悯。就像不遮掩肌肉,鹰四也没遮掩阴茎。他正要从敞开的门口进去时,等在土间里的姑娘一步迈出,打开浴巾把赤裸的鹰四裹住了。我的心脏收缩得发痛。可是那不是妻子,是桃子。面对毫不遮掩勃起的阴茎、冻得浑身直抖的鹰四,桃子竟毫不退缩地迎上去给他披上了浴巾。我觉得她就像是鹰四纯洁的妹妹一样。他们一言不发地走进屋里关上门。被檐灯照亮的前院转眼间只剩下封闭百年的茫茫大雪那几乎静止的运动。我感到对于弟弟藏在内心的深渊,我已经感觉到了它的存在,并且已经到达了它从未达到过的深度,尽管其中的含义还不十分清楚。到明天早上,弟弟赤裸的身体弄乱的雪地上的痕迹,会被后下的雪掩盖住吗?除非是一条狗,不然没有谁会毫不掩饰地暴露自己那可怜而又徒然勃起的阴茎。鹰四在一个我未知的黑暗世界里积累起他的经历,这使他像一条孤独的狗,把切实的直率融进自己的个性中。狗不能用语言表达它的忧郁,同样鹰四也有什么心头的郁结不能用一种通用的语言与别人交流。要是狗的灵魂钻进了我的体内该会是什么样呢?我琢磨着,一面就睡了过去。一只特制的红色大狗把肥胖的身体粘伏在我头上。在黑暗中想象这种情景并不难。那只狗胖得圆滚滚的,尾巴像条长鞭子一样夹在双腿间,遮住阴部,软瘫瘫地浮在黑暗中,用探询的目光回头望着我。它不是那种在夜半大雪中坦率得让人一览无余的狗。我真的叫了声〃哇〃,赶跑了红色的狗,然后告诫自己别再把那条狗叫回到黑暗里来,又重新睡去。
  快到正午的时候,我睁开眼睛醒来。是除夕。从正房传来很多年轻人的笑声。外面并不太冷,雪还继续下,天空仍很阴暗,而地面上的光线却柔和而明亮。俯瞰下去,山谷中村落的景致因雪而变得单调,并没勾起我心底扭曲的回忆。四周的森林也因为雪的覆盖显得不那么阴沉可怕了。森林像是退远了一些,而洼地里则满是飞雪飘降,仿佛开阔了许多。我觉得自己旅居在一个风景抽象,舒适陌生的地方。昨晚弟弟蜷伏过的地方并没有被踏乱,原来的凸凹上覆盖了新的积雪,像是昨晚遗留痕迹的缩小模型。我一面往下看,一面侧耳细听了一会从土间里侧传来的笑声,这笑声使那边的气氛像是学生宿舍。然后我走进土间,一进去,围坐在炉子周围的足球队的年轻人们立刻沉默下来。我感到畏缩,觉得自己像是一个无理闯进的怪物,侵扰了围绕着鹰四的这些年轻人的欢聚。妻子和桃子正站在炉灶旁干活。我的心里模模糊糊地指望着她们能替我解围。便走到炉灶旁,却发现她们还沉浸在对山谷中第一场雪的陶醉之中。
  〃阿蜜,我买来了一双长靴,还是赶早去超级市场买的呢。〃纯真的桃子快活地说,〃超级市场估计到要下雪,又进了好多新货呢。听说运货的小卡车让大雪截在那边过不了桥呢,可怜的阿蜜得了思乡病,又没法走了。〃
  〃仓房冷不冷?那儿还能住上些日子?〃妻子问道。她的眼睛叫雪闹得充了血,但和喝醉时不一样,眼底闪着活泼的光芒。妻子昨晚大概没喝威士忌而且睡得很好。
  〃啊,还行。没问题。〃我答道。声音无精打采。我感觉到带着并非关心的好奇等我答话的那些年轻人,现在轻蔑而满足,毕竟在这大雪来临的日子里,山谷中大概只有我是保持清醒的、感觉麻木的人。
  〃能不能给我拿点什么吃的?〃
  我希望小伙子们对我的轻蔑更深,并自然而然地对闯入者置之不理,于是我扮演了一个可怜的挨饿的丈夫。
  〃阿蜜,会拾掇山鸡吃吗?昨天在桥上落难的那孩子的父亲今早和伙伴打来送过来的。〃鹰四悠然平静地说道。在足球队队员的面前,他藏起了裸身在雪地里滚来滚去的狗一样的自我,把自己用自信和权威武装起来,树立起另一个新形象。
  〃等我吃饱了,想办法试试吧。〃
  年轻人们终于不再忍耐,故意一齐叹气来嘲笑我。过去在山谷中正经男人从不自己动手做菜。大概现在这种想法也仍然存在。年轻人们又一次看到了他们的领袖轻而易举地让迟钝的哥哥上当了。人人都为雪而沉醉兴奋起来,想找点快活的消遣。山谷的人们就都这样以沉醉的心情迎来了初雪,这种心情会一直持续十来天。这期间,他们常常饶有兴致地跑进雪地里,全然不把寒冷当成一回事。他们为醉雪带给体内的暖热而兴奋不已。可是那一段充满激情的时间过去以后,便会宿醉,接着就没有一个人不想从雪里逃脱出来了。这个多雪地区的人们对雪并不具备很强的忍耐力。体内的热情彻底冷静下来以后,他们仍然无法抵御寒冷的侵袭。如此一来,就开始有人生病了。这就是山谷中人们同雪打交道的模式。我热切希望飞雪给妻子的沉醉能够持久。我像从前年底来问安的佃户们那样,背朝火炉坐下,开始吃推迟了的早餐。
  〃一伙毛头小青年,是可怕的不良少年,是放火抢劫不在话下的危险的年轻怪物,这不仅是这个村的,近郊各村的人也都这么看,所以暴动胜利了。比起城镇正门对面的敌人,农民们也许更害怕本地上的暴力团伙。〃鹰四把刚才因我的闯入而被打断的话重新讲下去。他正把万延元年农民暴动中青年组织所起到的作用讲给他们听,重新描述当时的情景,好让山谷中的年轻人也继承他的记忆。
  〃听阿鹰讲万延元年农民暴动的事,他那些队员怎么都听得那么开心?〃我压低声音问侍候在旁的妻子。我觉得奇怪。至少在我的理解里,万延元年暴动时,青年组织所起的作用里充满了残忍的暴力,没有任何地方能引起如此快活的放声大笑。
  〃阿鹰还穿插讲了很多有意思的话呢,阿蜜,他可不用成见看暴动,阿鹰可不像你,把暴动看得一片忧郁,一团沉重。这不正是他生气勃勃的地方么?〃
  〃万延元年暴动里能挖掘出那么愉快有趣的插曲吗?〃
  〃你没问过我这个呀。〃妻子反驳我,又给我举了一个例子。〃阿鹰说,从这儿到城镇的各村的村长和官吏都得跪在路边,农民们空着手一个一个敲着他们的脑袋走过去。他讲到这儿的时候,大家笑得最开心了。〃
  一个一个敲村长和官吏的脑袋,这的确是农村的不良少年想出来的土气而滑稽的法子。可是那些村长、官使们的脑袋叫几万民众一个一个敲过去,脑壳里面便被敲得像豆腐渣一样稀碎,惨死在那儿了。
  〃众人的队列走过去后,老人们趴着死在泼上了人粪人尿的家当前面,这些阿鹰讲过没有?那些年轻的体育健将们听了,没得意地放声大笑吧?〃我无意责难鹰四和他的新伙伴,只是出于好奇才这么说罢了。
  〃有啊,阿蜜。如果真像阿鹰说得那样,这个世界充满暴力的话,在它面前垂头丧气、无精打采,总不如有点滑稽的事就尽量笑一笑,这才是健全的符合人性的态度呢。〃妻子说着走回到灶边。
  〃青年组织里的那伙人确实很凶残,但是,在某种意义上,这种凶残给参加暴动的普通农民带来了一种安全感。到了必须和敌人搏斗拼杀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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