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残-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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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得是跟自己不相干,挺隔路的地方,于是摇摇头。两人一时不知何去何从,过
了一会儿,凤翔提议往河堤散步去,河堤在几条街外,有一段儿距离,但耕阳也
欣然点头。
这条河堤是日本人来了之后才筑的,西式工程,白色水泥沿着河岸蜿蜒铺去,
洁白悦目。堤上修了朗朗阔阔一条步道,河畔这头新栽了一排杨柳,初发的柳条
儿风情万种,旖旎披下,似少女的发。只不够长,点不着水面,是披肩短发。
凤翔侧眼看看耕阳,耕阳的侧脸轮廓长得很好,鼻梁直挺挺地将线条削切得
干干净净。当时的学生一式都接受军训,因此同军人一般皆蓄平头,鬓角切得刚
刚硬硬,露出底下一片明显青白的刮痕。耕阳的眉毛很浓,浓得微带霸气,但一
双黑炯炯的眼睛却是笑意温柔的。他的身量亦是日本人少有的高,足足还比凤翔
高出半个头来。
看着看着,忽然愉快起来。他很庆幸耕阳姓荻野,不是猪木,也不是犬养,
那可是中国人一谈起来就要笑翻天的姓氏。荻之野,水之滨,漫漫春阳。
两人在河堤上的石墩闲坐了好一会儿,却是有一搭没一搭的,都没啥话好讲,
但亦不无聊。凤翔指了指河的另一边,叫耕阳看,两只野鸭飞了起来,往天边远
远地飞去。耕阳告诉他,他们家就住在南站后边,那一带,凤翔是知道的,几乎
全是日本官员的高级住宅区。耕阳的父亲是南满医科大学的教授,教的是西医,
因为通好几国语言,也在政府里兼了个通译官。他跟着父亲学的也是西医,算起
来也是父业子承。日本近几年对外战事连连,许多年轻男子早就派上战场去了,
坐镇在满洲国这边的日本人倒还算平静,不过近来军训频繁,说不准是两年,还
是半个月后,他也会被徵召入军,遣上战场去……
耕阳一路静静说来,凤翔一路静静地听。他从不关心这城外世界的局势变化,
因为那和他没关系。近日来,城内空袭防灾的演习警报明显地多了起来,他亦浑
浑噩噩不甚在意。原本,他以为是自己置生死于度外,这会儿想起来,才发现或
许是因为死亡从未迫近眉睫来。不知为什么,他忽然很为耕阳担起心来,一阵寒
意令他错觉自己颤了一回,不过耕阳却一直挂着平静的笑意。他转念又想,一旦
耕阳被送上战场,他在那儿救了一个日本兵,或许就间接害死了一个中国军人,
民族大义一搅和进来,凤翔原本愉快的心情便阴郁地矛盾了起来,他这才想到,
或许根本就不应该和这个年轻的日本人坐在这里,他仿佛见到龙翔大哥和已过世
的父亲,寒着脸,眉尖不满地蹙了起来。
凤翔安静了下来,耕阳也约略察觉到了,他推推凤翔的膝头问他要不要走,
两人沿着白堤慢慢走回来,一路无言。回到街上,两人要走的方向不同,耕阳很
想把家里的住址抄给他,不过想到凤翔未必有意来寻他,真来寻他,亦是有点不
妥,不禁犹豫了一下,凤翔已经挥手说再见了。
凤翔走了几步,回头望了一眼,耕阳的身影被房屋的阴影盖住了,灰灰的。
他猛地摇摇头,回身又走了一段路,再回首,耕阳的影子已经很远了。他有点怅
然若失。
“再见?……还会再见吗?”
这日晚饭过后,李家四口围桌闲坐。龙翔笑着向他娘说:“赵老二前天刚打
南方回来,今儿送了两砖普洱到店里来,说是云南产的,我吩咐他们沏一壶上来,
您尝尝。”
佣人上来把碗盘残肴撤下,端上热腾腾的新茶,龙翔先奉了一杯给母亲,端
了茶杯细细地啜了一口,笑说:“云南茶好重的口味!”
凤翔低头看那茶色深沉如墨,隐隐透着些许微绿,饮了一口,辛涩甘美竟是
一般地浓烈逼人,南方少有的豪迈飒爽。他庶母说:“普洱应就秋天晒成的菊花
一块儿熬,清脾退火的。”
喝完一杯茶,凤翔说想回房看书,就先离开了。龙翔看着弟弟背影,问他娘:
“凤翔最近怎看起来闷不溜丢儿的?”
“我也在纳闷儿,”龙翔的母亲说:“凤翔这孩子自小就一直是悄悄静静的,
也瞧不太出他心里在转些什么念头,有好些天都不见他出门了,要不是在自己房
里,就是在你爹的书房里念书写字儿,几次喊他出门晃晃呢也不肯,年纪轻轻的
孩子这样闷着,我还真担心会闷出病来。”
“怎么贵柱儿最近也没来找他出去遛遛?”龙翔问。
“你也真是的,”他娘笑了:“自你差了你张大叔管老家一带的佃农,贵柱
儿就跟着你张大叔城里城外地跑,哪还得空儿来找凤翔闲耍?”
“这倒是,瞧我这记性儿。”龙翔也笑了。
回房之后,妻子帮着龙翔更衣,她对龙翔说:“其实依我想,不妨让小叔跟
着你去学着作生意,帮着你照看照看铺子,这样也不致于让他成天闷在家中无聊,
你也可以轻松些。”
龙翔在床沿坐下,凝神想了想,叹了口气:“爹自小最疼的就是凤翔。这些
年来外头的局势那么乱,日本人来了之后,爹爹连学校都不让他去,说起来,无
非是希望凤翔能避开这淌混水。咱家这一辈往来的,跟他同龄的本来就不多,爹
管得严了,他天性又是好静不好动,现下难免有些孤拐,叫他跟着我出去学作生
意学应酬,他未必喜欢,也未必做得来,左右我现在年轻力壮的,外头的事自己
扛着也罢了。”
妻子婉言相劝:“你这做大哥的一番苦心,我们谁都明白。只是凤翔毕竟是
个男孩子,终有一天也得分出去成家立业的,难道你要他靠你靠一辈子?让他跟
着你学点历练,也是好的。”
龙翔点点头:“你的话也不无道理,我跟娘商量商量看她怎么说吧。”
一早龙翔出门前,绕到弟弟房里来,差他到外头糕饼铺替母亲买两盒北京小
点儿回来。这种事原本随便支使个家里佣人买去就行了,龙翔是有意藉此拱幼弟
出门晃一晃,别大姑娘似地成天窝在家中。
中饭过后,凤翔陪着庶母闲聊了一会儿,待她进去午歇后,便换了衣服走出
家门,走没几步路,前头一个男孩骑部脚踏车嘎答嘎答蹬过来,身影挺眼熟,骑
近了一看,居然是耕阳。
凤翔问:“怎么会到这边来?”
耕阳说:“骑车出来晃晃,记得你家这一带挺静挺好的,便过来瞧瞧。”
耕阳问凤翔要往哪儿去,自告奋勇说要载他一程,凤翔红着脸说不必了,走
过去行了。耕阳说左右无事,不过是随便逛逛,凤翔才跨上后座。他从来没有坐
过脚踏车,一时不知手脚该如何安置才好,耕阳手长脚长地顶着地面骑了起来,
初时还有点儿摇摇晃晃,后来也就稳了。车笼头,把手低低的,耕阳必需倾着身
子。他没有回头,往后丢了一句:“你很少出门的吧?”
凤翔有点奇怪:“你怎么知道?”
耕阳笑了笑,没有回答,这个笑容,凤翔也没瞧见。耕阳没有告诉他,他来
过好几回了,常蹬着车在他家门前街上晃来晃去,有时就停在斜对角的大树下等
着,直到附近街坊有人好奇望过来,他才离开。
买了饼,凤翔没有说哪里去,耕阳也没问,载着他就往上回散步的白堤骑去,
凤翔亦无所谓。这一回,耕阳也没提什么惹人伤感的话题,两人聊些最近各自在
各自生活里的事。耕阳在学校,凤翔在家里,两人生活一般平淡,只是随意聊来
仿佛相识已久,即使对话当中出现空白,亦是自在。两人想着个人的心事,凤翔
凭空描起最近练的书法来,点横直撇捺。
黄昏时分,耕阳骑车送凤翔回家,骑至街口附近,凤翔说:“停这边行了。”
不等车停稳便轻轻巧巧一个飞身下车,好像在表演特技,耕阳笑了。“我下回儿
再来找你。”他摆摆手走了,没有回头,令人错觉他是一路骑进满天落霞里。
自这天起,凤翔变得喜欢待在屋前的院子里。有时他会捧着书坐在树下读着,
有时干脆唤佣人把木桌抬出来,临起草虫水墨。从这个角落,可以察觉门外动静。
初时,他还担心耕阳会冒冒失失敲门进来寻人,闯出祸来,但耕阳总是在门外一
闪而过,停在远远的街口等凤翔轻轻推门出来跟他会合。有时耕阳来来回回骑了
几趟也见不到推门出来的身影,而许多时候,凤翔也常是树下坐了一午,坐到沉
沉睡去,落叶落花飘了一襟。但两人见面时,从不提起互相等待的事,仿佛是一
种默契。
这日耕阳来的特别早,刚吃过午饭就来了,凤翔想着庶母还未午睡,怕会出
来喊他,作了个手势要他等,过了一刻钟后,才推门出来,一见面就挺高兴地问:
“今天来得好早!咱们上哪儿玩去?”
“我爸妈今天带我妹去抚顺,我把家里佣人遣出去了,到我家坐坐?”耕阳
笑答,凤翔一听是去他家,不由得兴致大发:“好难得机会!走走走!瞧瞧你家
长啥样儿去。”
耕阳家一带皆是日本人来了之后才盖的西式建筑,一落白色双层独栋洋房,
马路也是柏油铺的,铺得平平整整油黑油黑的。马路两侧沿着人行道竖着一根根
路灯杆儿,圆胖胖的玻璃灯帽儿挑在上头,晶莹剔透。耕阳家前边有一方小院,
他在家门前将车停了下来,推进院子里,这院子是没有砖墙的,围了圈扶桑作篱
笆。
两人在玄关前脱了鞋,走进客厅,凤翔四周打量了一会儿,才说:“我以为
你家是日式房子。”
“我爸喜欢住西式房子,或许是在国外待久了的缘故。”耕阳带他到二楼的
卧室去,耕阳的卧房靠着外边儿阳台,窗口种得满满的三色堇,五彩缤纷煞是热
闹。“我以前和我爸在德国时,那些德国人就像这样种一窗户的花,好看极了。”
耕阳的房间收得整整齐齐,看得出他凡事都认认真真的个性。凤翔望着墙上
挂着的一幅彩画,画的是个火红衣裙黑色荷叶边的西班牙舞娘,下巴抬得高高地,
眼神既妩媚又挑衅,手执金扇撩裙飞舞。凤翔啧啧摇头说:“这外国女人!嫁得
出去吗?”耕阳笑了。他说这画是他当年在德国学油画时画的,框倒是回来之后
才裱上的。“跑了好几家框裱店都没人肯给裱呢。”凤翔想像保守老师傅看到这
画的惊惶失措,忍不住也笑了。
耕阳书桌前,一个砌进墙里的大书架,满满的全是一堆看不懂的书。日文他
辨得,其它横行的文字就陌生得很了。“你真厉害,看得懂这蟹行的洋文。”
“我们学西医的,得懂德文和英文才行。有些教授是外国人,上课根本直接
说洋文。”耕阳答。
凤翔眼光向下一落,意外发现桌上摊着几本坊间教习儿童认字的汉文读本,
书架下层还搁了两三本诗词选,不禁大为讶异,抬起头来对着耕阳鬼鬼地笑了笑。
耕阳脸红了,但也笑得坦然:“想学学中国字,我话能讲但读不了,日文里头汉
字挺多,但学起来还是挺隔路的。”桌上几张写了字的纸头,是耕阳练写的废纸。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长亭外,古道边,芳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