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尔扎克与中国小裁缝-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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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中,以至于根本就没有听到他走来的脚步声。
“啊!啥子风把你给吹来了?”老裁缝叫道,“我还在问自己,我今年是不是还有机会能见你一面,你倒自己来了。我听说你这几天很痛苦,因为一个庸医把你的牙给治坏了。”
村长没有看他一眼;仿佛他根本就不在屋里似的。他把手电筒的灯光对准了我。“怎么了?”我问他。
“跟我走。我们到公社的治保办公室去谈谈。”
由于他的牙疼,他根本无法大发雷霆,不过,他那几乎听不清楚的喃喃声,早已经让我不寒而栗了,治保办公室这个名称通常就意味着一通惩罚,那是阶级敌人的一个地狱。
“为啥?”我问道,并用哆哆嗦嗦的手点燃了煤油灯。
“你在讲反动故事。幸亏在我们的村里,我还没有睡着,我永远保持了清醒的头脑。我老实告诉你吧:我从半夜起就一直在你们的门口了,你讲的我全都听见了,你那个啥子伯爵的反动故事。”
“请消消气,村长,”阿罗插嘴道,“那个伯爵可不是一个中国人。”
“我管他是不是一个中国人。终将有一天,我们的革命红旗要插遍全世界!一个伯爵,不管他是哪一国人,他只能是一个反动派,不会是别的啥好东西。”
“等一等,村长,”阿罗打断了他的话,“你还没有听过这故事的一开头。那个家伙,在伪装成贵族之前,曾经是一个贫穷的水手,按照毛主席语录上的分析,他可是属于最最革命的阶级中的一分子。”
“不要再拿你的花言巧语来愚弄我了,我没有空跟你浪费时间!”村长说,“你见过一个好人一心陷害一个检察官吗?”
说着,他往地上啐了一口,这标志着,假如我还不动弹的话,他可就要动手了。
我站起身来,中了陷阱,自认倒霉,我披上一件粗布的衣裳,穿上一条结实禁磨的长裤,那架势像是准备去劳教所住上一段日子似的。我掏空了衬衫的衣兜,发现还有一点点钱,便把它们递给阿罗,生怕它们落入治保办公室那些刽子手的手中。阿罗把那些钱币扔在床上。
“我跟你一起去。”他对我说。
“不,你留下,把一切都照料好,是好是坏,是祸是福,你就多多担待了。”
说这番话的时候,我不得不强忍着把眼泪吞进肚子里。在阿罗的眼睛里,我看到他明白了我想说的话:把那些书藏好,说不定我禁不起折磨就会把它们供认出来;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经受得起挨打,挨耳光,挨皮鞭,反正听人说过,在治保办公室里审讯时,私设公堂可是家常便饭。我就像一个被打垮的俘虏,朝着村长走去,双腿哆嗦着,跟我小时候第一次打架时一模一样,我还记得,当时我扑到对手的身上,一心只想表现出我是多么的勇敢,但是我的双腿却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彻底泄露了我内心的胆怯。
村长的吐气中有一种龋齿的味道。他小小的眼睛,以及眼睛中那三点红红的血斑,以一种坚毅的目光迎接着我。一瞬间里,我以为他要抓住我的衣领,把我一把推下楼梯去。但是他停在那里一动也不动。他的目光抛弃了我,紧紧地盯住了床架上的木板条,然后停留在了阿罗的身上,他问阿罗道:
“你还记得我给你看过的那小块锡块吗?”
“好像不记得了。”阿罗答道,有些莫名其妙。
“就是那个小玩意儿,我请你帮个忙,把它浇到我那颗坏牙上去的那块东西。”
“对了,我现在记起来了。”
“我还一直把它带着呢。”村长说着,从他的衣服兜里掏出了那个小小的红缎子包裹。
“你打算怎么着?”阿罗问他,依然还是一脸的莫名其妙。
“要是你,你这个牙科名医的儿子,能够治好我的牙,我就放你的朋友一马。不然的话,我就把他带到治保办公室去,这个胆敢讲反动故事的坏家伙。”
32.给村长补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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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长的牙床像一道被撕裂的山脉。在一排黑糊糊的发肿的牙龈上,挺立着三颗像是史前玄武岩岩石的门牙,颜色暗黑,而他的犬牙则令人联想起洪积世地质时代的石头,牙面的钙质麻麻粒粒的,烟草一样的颜色。至于他的大牙,一些齿冠上有了裂槽,对这些,牙医的儿子已经以一种确诊的口气做了肯定,而它们都标志着梅毒的一种先兆。村长扭转了脑袋,却没有否定这一诊断。
给他带来痛苦的那颗牙位于上牙床的尽头里,旁边就是一个黑糊糊的洞,像是一个暗礁,钙质的、贝壳灰岩的、多细孔的、孤单的却又充满威胁的暗礁。这是一颗智牙,其珐琅质和牙本质都损坏得很厉害,已经形成了一个龋齿。村长的舌头,覆盖着一层黏糊糊的什么东西,显出一种微微发黄的浅浅的粉红色,不断地探测着附近深深的空洞,那便是那位庸医的差错留下的后果,随后,它又抬起来充满柔情地抚弄那个孤零零的暗礁,最后发出一记清脆的吧嗒声。
一根镀了铬的缝纫机钢针,比普通的针要稍稍粗一些,慢慢地滑进了村长大开着的嘴巴里,一动也不动地停在那颗智牙上,但是,它刚刚轻轻地碰了牙齿一下,村长的舌头就条件反射地冲向了擅入的外来物,说时迟,那时快,它已经舔着了冷冰冰的物体,金属的,陌生的,一直碰到它那尖尖的针头:舌面上顿时滚过一阵颤抖。它缩了回去,仿佛被挠了痒痒似的,然后,它受到陌生感觉的刺激,又来探测钢针,几乎有些贪婪地舔着它。
缝纫机的踏脚在老裁缝的脚下踩动起来。那根针,由一根皮带跟缝纫机的传动轮连在一起,开始旋转起来;村长的舌头受到了惊吓,顿时缩了回去,阿罗用手指头尖捏着那根针,同时调整着手的位置。他等待了几秒钟,然后,踏脚的速度加快了,钢针打到了龋齿上,病人嘴里马上发出了一记尖利的叫声。阿罗的手刚刚把钢针挪开一点点,村长便像一块根基松动的大岩石,从我们为他准备的放在缝纫机边上的床上出溜下来,几乎跌倒在地上。
“你差点儿把我给杀了!”他一边爬起来,一边冲老裁缝嚷道,“你是不是要我的老命呢?”
“我早就对你说过了,”裁缝回答道,“我在集市上看到过这些。都是你自己坚持,非要我们来做江湖郎中不可的。”
“真他娘的痛啊。”村长说。
“痛是免不了的,”阿罗肯定地说,“你晓得吗,在一家正规的医院里,一个电动牙钻的钻速是多少?每秒钟高达好几百转呢。针越是转得慢,你就越是觉得痛。”
“那就再来试一次吧,”村长很坚决地说,同时整了整头上的帽子,“都已经有整整一个礼拜,我吃不了饭,也睡不好觉了,长痛不如短痛,干脆还是一了百了吧。”
他闭上眼睛,不敢看那根针伸进他的嘴里,但是,结果还是一样。钻心的疼痛把他从床上重重地掷了下来,连钢针都留在嘴里没有拿出。
他猛烈的动作震得煤油灯直摇晃,而这时候我正端着一个铁勺子,在那油灯的火苗上熔锡块呢。
尽管这情景很是可笑,却没有一个人敢笑出声来,我们直担心他会出尔反尔,把我带到公社去治罪。
阿罗重新拿起钢针,擦了擦,检查了一下,然后给村长递过一杯水,让他漱了漱口;村长朝地上吐了一口血水,就吐在他那顶掉到了地上的帽子旁边。
老裁缝惊得目瞪口呆。
“你流血了。”他说。
“假如你想让我把你的龋齿钻透,”阿罗说着,捡起了那顶帽子,把他重新戴在村长那乱蓬蓬的脑袋上,“我看已经没有别的办法,只有把你绑在床上了。”
“要绑住我的手脚吗?”村长叫了起来,有些恼火的样子,“你忘了,我可是公社领导任命的干部!”
“既然你的身体拒绝配合,那么我们万不得已,只有冒犯你了。”
他的决定确实令我大为惊诧;我常常问我自己,而且多次地重复,甚至在今天还在重复问着我自己这同一个问题:这个政治上和经济上的暴君,这个小村中的警察,他怎么可能同意接受这样的一个建议,把自己置身于一个如此可笑、如此有辱身份的姿势呢?他的脑子里进了什么鬼呢?当时当地,我根本没有空闲去细想这一问题。阿罗迅速地把他绑了起来,老裁缝承担了一件困难的任务,用双手把他的脑袋摁住,他让我代替他去踩缝纫机的踏板。
我很严肃地履行着我的责任。我脱下了鞋袜,当我的光脚板碰到机器的踏脚时,我感觉到我那使命的整个重量全都压在了我脚底的肌肉上。
阿罗刚给我使了一个眼色,我的双脚就使劲地压下踏板,让机器转动起来,接着,我的双脚就被这有节奏的机械运动带了起来,跟着它迅速地动着。我逐渐地加速,就像是个自行车运动员在大道中冲刺;钢针颤抖着,震动着,重新接触到那阴险而具威胁性的暗礁。这种接触,一开始在村长的嘴里产生出一种支支吾吾的叫喊,只见他像一个疯子那样在紧身束缚衣中拼命地挣扎。他不仅被一条很粗的绳子绑在床上,而且还被老裁缝那双像铁钳一样的手死死地摁住了脖子,老裁缝把他夹得紧紧的,把他卡定在一个姿势中,完全够得上在电影中拍一个肉搏的场面。白沫从他的嘴角上冒出来,他变得脸色苍白,几乎透不过气来,直在那里呻吟着。突然,像是火山即将爆发那样,我不知不觉地感到,从我的内心深处爆发出一种虐待狂的冲动:我立即减慢了踩踏板的速度,满脑子都是在农村插队落户接受再教育的回忆。
阿罗朝我投来同谋般的一瞥。
我还在减速,这一次是为他威胁我要带我去治罪而报仇。钢针转动得是那么的慢,简直就像是一个转得疲倦了的钻头,差一点就要出故障。它转动到了一个什么样的速度呢?一秒钟转一圈?一秒钟两圈?有谁知道呢?无论如何,镀铬的钢针最终还是钻透了龋齿。它旋转着,从运动中完全停了下来,这时候,我的双脚令人担忧地想休息一下,就像是自行车运动员在冲下危险的山坡时停止了踏蹬子。我表现出一种平心静气的、纯洁无辜的神态。我的眼睛没有简化为两道充满仇恨的细缝。我假装在检查皮带轮或者传动皮带。然后,钢针又开始重新转起来,慢慢地旋转着,仿佛那个自行车运动员现在正在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