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尔扎克与中国小裁缝-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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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医生满脸倦容,失眠引起的,就像我上一次在门诊室里看到他时那样,但是,他已经不那么漠然,不那么“遥不可及”了。他展开一大卷纱布,为工人包扎着受伤的手,一点儿都没有注意到我的在场。我的羊皮袄对他不产生任何的效果,因为他不得不专心致志地忙于紧急处理。
我从衣兜里掏出一支香烟,点燃。然后,我走近病床,以一种几乎可说是潇洒大方的动作,把那支香烟——我仿佛把它看成我那个小裁缝朋友可能的救星——塞到医生的嘴里,不,是塞到他的双唇之间。他朝我看了一眼,什么话都没有说,一边继续包扎着,一边吸着烟。我又点燃了另一支香烟,把它递给受伤者,他用他的右手接过。
“帮我一下,”医生对我说,并递给我一段纱布的头,“把它捏紧了。”
我们分别站在床的两边,把纱布朝自己这边拉紧,这架势就像是两个人正在用一根绳子捆扎什么行李。
流血减慢了,受伤者不再呻吟。那支香烟落在地上,他突然就睡着了,医生说,麻醉开始起作用了。
“你是哪一个?”他问我,一边问,一边不停地为那只手包扎上纱布。
“我是在省医院工作的一个医生的儿子,”我对他说,“不过,他现在已经不在那里工作了。”
“他叫啥名字?”
我本来想告诉他阿罗的父亲的姓名,但是,我父亲的姓名早已脱口而出。接下来的,是一阵令人难堪的沉默。我感觉到,他不仅认识我的父亲,而且还知道他的政治挫折。
“你找我想要做啥子?”他问我。
“是我的妹妹……她遇上了一个麻烦……月经有些问题,有几个月没来月经了。”“这是不可能的。”他冷冷地对我说。
“为啥?”
“你父亲没有女儿。你走吧,你这个撒谎的人!”
说这最后两句话时,他并没有高声地嚷嚷,也没有用手指头指着门口,但是,我能看出来,他真的是生气了;他真该把烟头扔到我的脸上。
我的脸一下子羞得通红,走了几步之后,我朝他转过身子,我听到自己对他说:
“我建议我们来一个交易:假如你能帮助我的朋友,她将会感激你一辈子,我还会给你一本巴尔扎克的书。”
突然听到巴尔扎克的名字,他的心里感到了多大的震惊啊!因为眼下这一时刻,他正在县医院,在这个偏僻的地方,在这个离巴尔扎克的世界那么遥远的地方,为一只受伤的手做包扎。经过一段长时间的犹疑之后,他终于开口说话了。
“我已经对你说过,你是一个撒谎的人。你怎么可能有巴尔扎克的书呢?”
我没有回答,而是脱下了我的那件羊皮袄,把它翻过来,给他看我抄写在光羊皮上的巴尔扎克小说;皮袄上的墨迹比起以前来,已经变得有些淡了,但是依然还能认读。
他一边开始读手抄的小说,或者不如说,他一边做着笔迹的鉴定,一边掏出一盒香烟,递给我一支。他抽着烟匆匆地浏览了一遍。
“这是傅雷先生的译本,”他喃喃说道,“我认出了他的文笔。他跟你的父亲一样,可怜的人,成了一个阶级敌人。”
这句话让我激动得哭了。我很想止住我的哭声,但是,我做不到。我像个小孩一样“哇哇大哭”起来。那些眼泪,我相信,不是为小裁缝,也不是为我要完成的使命而流的,而是为了我并不认识的巴尔扎克的译者而落的。这难道不是一个知识分子在这个世界上所能得到的最大奖赏、最大安慰吗?
在这一瞬间,我感到的激动甚至令我自己都万分惊讶,直至今天,它还清晰地留在我的记忆中,甚至让这一邂逅之后发生的种种事情都黯然失色。
43.故事的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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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礼拜之后,礼拜四,由这位兼科医生和文学爱好者约定的日子,小裁缝装扮成一个三十岁的妇女,脑门上围了一条白布巾,迈过了手术室的门槛,而与此同时,因为让她怀上了孕的事主还没有回天凤山呢,我便在手术室外的走廊上等了三个小时,被门后面传来的各种声响弄得提心吊胆:遥远的、模糊的、沉闷的声音,水龙头的流水声,一个陌生女人尖利的喊叫声,女护士们听不见的低语声,匆匆的脚步声……
手术进行得很顺利。当最后我被允许进入手术区时,那位妇产科医生正在一个充满了苏打水气味的大房间里等着我,房间的尽头,小裁缝坐在一张床上,正在一个女护士的帮助下穿衣服。
“告诉你吧,肚子里是一个女娃儿。”医生悄悄地对我说。
他嚓地一下划燃了一根火柴,点了一支香烟,开始抽烟。
除了我当初答应的,即那本《于絮尔·弥罗埃》之外,我还给了医生那本《约翰·克里斯朵夫》,那个时代中我最爱的一本书,同样也是那位傅雷先生翻译的。
尽管刚刚动了手术,行走有些困难,小裁缝走出医院那一刻的轻松心境,真有点像一个本来受到威胁要被判处无期徒刑、现在却被认定无罪而离开法庭的人。
小裁缝拒绝在小旅店中休息,她坚持要去公墓中看一看,看看两天前刚刚埋葬在那里的那个牧师。在她看来,正是这位牧师把我引向了医院,并以一只看不见的手安排下了我跟妇产科医生的邂逅。我们用剩下的几个钱,买了两斤橘子,作为祭品摆在他的坟前。这是一座水泥砌的、微不足道的甚至是小里小气的坟。我们很遗憾不懂拉丁语,无法用这种语言,用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说过的这种语言,为他做一次追悼祈祷,请求上帝保佑他,或者诅咒他一生扫大街的不幸命运。我们再三犹豫着,不敢在他的坟前发誓,有朝一日要好好学一学拉丁语,然后再回来用这种语言跟他说话。经过一阵长时间的争论,我们决定不学拉丁语了,因为我们不知道哪里可以找到课本(兴许还得去四眼父母那里再尝试一次新的偷窃),而且,尤其是,不可能找到一个能教拉丁语的老师,在我们这个地方,除了老牧师,还没有任何一个中国人懂得这门语言。
在老牧师的墓碑上,刻着他的姓名和生卒年份,除此之外,就再也没有关于他个人生命的任何信息了,也没有一个字提到他的宗教活动。只有一个十字画在上面,是一个红颜色的普通十字,就仿佛他生前曾是一个药剂师或者医生。
我们暗暗发誓:假如将来有一天我们有了钱,宗教也不再被禁止了,我们一定要回来,在他的坟前竖起一个墓碑,彩色的,带浮雕的,上面要雕刻一个飘洒着银白色头发的人像,头上戴一个荆冠,就像耶稣那样,但是胳膊不要伸成十字。他的双手,不是手心被铁钉钉穿,而是紧紧地握着一把扫帚的长柄。
小裁缝本来还想去一个佛庙还愿,但在那些年里,所有的庙都关了门,她只想从围墙上扔几张钞票进去,表一表心意,感谢老天爷慈悲开恩。但是,我们早已身无分文了。
这就是巴尔扎克和小裁缝的故事。现在,时间已到,我该来为你们描述一下这个故事的最后形象了。应该让你们听一听一个严冬之夜划亮六根火柴的刺啦声。
那是小裁缝做人工流产手术的三个月之后。黑夜中,四下里团团回转着微风的吹拂声和猪圈中的哼哼声。阿罗回到我们山区也已经三个月了。
空气中有一股冰霜的味道。刺啦一下,一记清脆的声音,响亮而又冰冷,一根火柴擦亮了。我们这个吊脚楼的一团黑影,凝定在大约几米远的地方,被一苗微光搅乱了,在黑夜的外套中哆嗦起来。
火柴差点儿中途熄灭,在它自己冒出的黑烟中窒息,但它又获得了一丝新的气息,摇摇曳曳,凑近了躺在吊脚楼前地上的《高老头》。一张张书页被火苗舔到之后,便蜷缩起来,翻卷起来,彼此耷拉到一起,字词飞快地奔向外面。可怜的法兰西姑娘从梦游的幻觉中被火光唤醒,她想夺路而逃,但已经太晚了。当她重又找到她心中所爱的表哥时,她已经被火焰吞没了,而那些金钱迷,她的那些求婚者,还有她的百万家产,也跟她一起全都化为了灰烬。
另外三根火柴同时点燃了《邦斯舅舅》、《夏倍上校》和《欧也妮·葛朗台》。第五根火柴抓住了钟楼怪人卡西莫多,他拖着他鸡胸驼背的身躯,背着他心爱的姑娘爱丝米哈尔达,逃往巴黎圣母院前的街石。第六根火柴落到了《包法利夫人》上面。但是,那火焰就在它自身的疯狂中,突然来了一次清醒的歇息,不愿意从这一页开始烧,那时分爱玛在卢昂城一家旅馆的房间里,躺在床上抽烟,她年轻的情人蜷缩在她的身边,喃喃地说道:“我想死你了……”这一根火柴,愤怒而又有选择性,挑选了全书的结尾发起进攻,在那一幕,爱玛临死之前,以为听到了一个瞎子在唱:
小姑娘到了热天想情郎想的心酸
当一把小提琴开始演奏起一支葬礼曲时,一股怪风袭来,把书中的火吹得旺旺的;化为了新鲜灰烬的爱玛飞扬起来,跟她那些碳化了的同胞混杂在一起,飘舞着,飘舞着,升上了空中。沾上了纸灰的琴弓和马尾,在金属弦上滑过,弦线闪闪发亮,映出了熊熊的火光。这提琴的声音,就是我的声音。小提琴手,就是我。
阿罗,点火焚书的人,这个著名牙医的儿子,这个曾经四脚着地爬过危险山路的浪漫情人,这个巴尔扎克的热心崇拜者,现在蹲在火堆边,心醉神迷,两眼死死地凝视着火焰,中了魔似的,以往深深地吸引了我们心灵的那些字词和人物形象,现在跳跃在那火焰中,然后慢慢地变成灰烬。他一会儿号啕大哭,一会儿又放声大笑,活像一个疯子。
44.焚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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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一个证人出席我们的献祭。村里人,早已习惯了我的小提琴声,肯定更喜欢呆在自己的家里,焐在热乎乎的被窝中。我们本来打算邀请我们的老朋友,那位老磨工,带着他的三弦,来跟我们一起,唱一唱他那些风流的“老山歌”,来抖一抖他肚皮上数不清的细细皱纹,但是,很不幸,他病了。两天之前,当我们前去看望他时,他已经患了流行性感冒。
火刑还在继续着。那个著名的基督山伯爵,以前曾经成功地越狱,逃出了滔滔大海
中的孤堡,这一次却乖乖地屈从于阿罗的疯狂,曾经在四眼的皮箱�